無方有些興味索然，覺得自己花時間陪這個瘋子搏命真是可笑。熊安背靠在一根粗壯的樹幹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睛裏漸漸泛起死亡的顏色。

“你又輸了！”無方說，“認輸吧！我饒你一命。”

“不，我還沒有輸。”熊安抹了抹胸口的血，將血汙隨意擦在自己的臉上，“我是要做好人的！我要做的事還沒有完成，可不能這麽死了……”

熊安一下騰躍到半空之中，傷痕累累的身體忽地舒展開，像一張奮力張開的長弓，戰斧是他弦上的箭。那雙骨節暴突的雙手痙攣著握緊斧柄。

紅弗微微戰栗了一下。她看見熊安身上溢出來的，血一樣深紅氣息，裏頭仿佛有個巨大的影子吼叫著，揮舞著長河般的大刀。

“我斬！”他的神色忽然猙獰扭曲，撲上前去，縱聲咆哮，斧影如虹，“無方，去死吧！”

他瘋癲的臉上，善惡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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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貍有些分辨不清，熊二的臉究竟是像惡魔還是英雄。他殺了許多人，雖然那是在魔氣的控制下，但他已經入魔是不爭的事實。殺了人就是殺了人，無論有怎樣的過去，又出於怎樣的緣由，都不能洗白。

惡魔與英雄的界限，看似鴻溝，實則一線。就像是是善是惡，成佛成魔，並不是絕然的兩個對立面。

第一次，小狐貍突然明白了，為什麽這世間有那麽多的矛盾，有那麽多的掙紮。因為，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像眼睛一樣黑白分明的。這世上還有紅色的眼睛，藍色的眼睛，綠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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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的畫符環繞著他飛速旋轉，靜止的熊安像是被一圈圈的堤壩禁錮起來的洶湧的狂浪，任何一刻，浪花都可能沖破堤岸。

“殺！”熊安斷喝，斧影萬千。他迎著利如刀鋒的符咒往外沖。紅弗仿佛看見一片偌大戰場之中，無數橫躺著的死屍堆裏，最後一個站著的，英雄。

他揮舞戰斧，仰天長嘯：“我還沒有死！”

他猛烈地一下下拍擊自己不斷流血的胸膛，揮出最後一斧，“為了我所愛的，不能死！”

這聲音，像是在怒吼又像是在哭泣。紅弗悚然，她並不讚同熊安所為，她甚至覺得熊安是在自尋死路。

但是不知為何，聽到這種哭泣般的聲音，她覺得很難過。

“熊二真的瘋了！”她喃喃地說。

“殺！”熊安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暴喝。

紅弗呆呆地看著地上被熊安厚重的身軀砸出來的大坑，裏頭是九黎山隨處可見的土壤，還有那些千年古木盤根錯節的根須。

這是生他們養他們的土壤，為何同一片土地上一同長大的他們，走上了完全不一樣的道路。

紅弗有些無力，一瞬間的無力之後，是一剎那的火花。冥冥之中，紅弗似乎又看見了那雙鋒利如刀的眼睛，那雙眼睛到底想要說什麽？

她想起兒時無意中撞見的那具人類的屍體，橫躺在下山的小徑之上。那人已經死了，死得透透的，淬礪的眼睛卻依舊晶亮，至死都有一種東西在那眼睛裏閃爍。

這些碎片一樣的記憶讓紅弗覺得熊安的心像這片幽深的夜空一樣，深得看不見底。

什麽是人，什麽是妖？什麽是人性，什麽是魔心？什麽是英雄？什麽是惡魔？

明知道失敗為什麽要戰鬥？為什麽要憤怒地失敗到最後一刻？

記憶像火花一閃，紅弗全身掠過了一陣酷寒。

“小狐貍，我一直以為人是最無恥的，只要能活著，無論怎麽樣都好。即使逃避、磕頭、被侮辱、委屈地活著，也要拼命過幾十年不快樂的生活。一生夢想著長生，飛升成仙的卻又少得可憐。人就是又可鄙又可憐。”

“可是我覺得，我們才可憐。從出生到死亡，我們似乎很少思考，每天不是吃就是睡，要麽就想著找個配對的生崽。好沒有意義啊！”

“妖邪妖邪，我們一生下來就是邪祟，就是需要被鏟除的。”

“我不想當一個過街老鼠一般的妖怪，我渴望成為人，到人間去，像人那樣去感受，去經歷。”

“我想做一個好人，找一個相愛的相伴終身。做一個好人，而不是那種像過街老鼠一樣被驅趕的妖怪。”

“我不想一輩子都困在這九黎山裏，做一只無知無覺的妖怪，混吃等死。”

“我想活得轟轟烈烈！”

活得熱烈？紅弗呆呆地看著幽深不見底的夜空。

又是這樣盈滿的月亮，那片早已被遺忘的火焰在記憶中沖天而起，淋漓的鮮血恣意地湧向天空，鮮紅噴濺的時候可以聽見刀刃劈開骨頭的脆響。

她想起了數十年前那場轟轟烈烈的除妖之戰，無數的妖怪和人類被屠殺，剩下的都躲到深山裏再也不肯踏入凡塵一步。

玉兔姨娘領著自己，在雲端之上，註視著底下熊熊的烈火，無數的嘶吼和呻吟，混雜在四濺的鮮血之中。

那就是轟轟烈烈？轟轟烈烈地活著，還是死去？

還不如做一個從沒有離開山林的妖怪，至少在那裏沒有“人”可以欺負他們。

作為一個妖精活著不好嗎？渴了喝水，餓了捕食，困了就順，看對眼了就上。

為什麽非要做一個人呢？為什麽一定要去經歷？為了體驗所謂的轟轟烈烈嗎？

明知道轟轟烈烈的生活後面就跟著轟轟烈烈的死，明知道勇敢這沒意義的虛名讓無數傻子悲劇地壯觀過，為什麽還要轟轟烈烈？為什麽要踏出那一步？為什麽要拼命爭取？

為什麽要當英雄？按部就班地活著又有什麽不好？膽小怯懦地過一輩子不也蠻好？就這麽躲著做自己的一山之主不好嗎？

至少可以安安穩穩地看著自己的太陽落山……

為什麽一定要搞些事情出來呢？可熊二說得對啊，來這世上走一遭很不容易，只為了看見自己的太陽落山？

為什麽生存？又為什麽死去？小狐貍一直都說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但是此刻她怕了。她突然覺得自己，前三百年從未真正活過。

紅弗頭痛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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