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長鬢中摘下一根血玉簪子，簪子握在手中登時化作一柄長劍。長發在山風之中，如同靈蛇般扭曲舞動。

“餵！小狐貍。你要去哪裏？”化成人形的小蒼鷹楞了一下，一手扯住紅弗的袖子。

“去幫熊二！”

“誰也沒喊你去啊……殺人是不好的，我們要與人為善。”小蒼鷹撲棱著手臂說，“不過，你要去的話！我陪你一起！”

“你們可別！熊二……他已經變成那個樣子了，已經不是我們的熊二了，他被魔鬼附身了，你看他的眼睛！”

猴妖十五急忙攔住狐貍和蒼鷹。

“那我們就眼睜睜看著熊二被殺掉？”

“你看熊二那麽驍勇，你看他眼睛都什麽顏色了。這個樣子的他，連你都不一定打得過他，輪不到我們插手吧？”小蒼鷹認清了自己的立場後，立刻開始支持猴妖十五。

“是啊，小大王。人可不經打，可脆弱了。要是你無意中殺了人…”猴妖十五的聲音驟然小了下來，“那就再無修煉成仙的可能啦！”

“那個無方，怎麽說也是半個人啊。”

“妖怪殺人，是會遭天譴的！”躲著的山精水怪們齊齊出聲，攔住小狐貍。

“他們自己要廝殺，是他們自己的事情，都立了血誓了，我們何必插手。”

“小大王，你好好想一下，為了已經成了魔的熊二，放棄你玉兔姨娘多年的教導，搭上你的未來。”

“因果循環，怕是要遭報應的。”

“不值得！”

紅弗將一縷長發緩緩地別在耳後，站直了身體，平靜地看著攔著自己的眾妖。

猴妖十五打了個寒噤，紅弗身上忽然起了變化，她不再是那個成天無所事事，到處惹是生非、瘋瘋癲癲的小妖精了。她帶著一種千年滄桑後逼人的冷艷，就像刀鋒上濺起的一滴血。

“過去，姨娘總是跟我說人心險惡，他們懦弱又可憐。但是你們看看現在的自己，難道不是懦弱又可憐嗎？我一直以為人類才是最可悲的，其實我們才是。姨娘總說我們妖和人類很不一樣，但是我現在覺得也許人和妖怪都是一樣的，都只是想自由自在地生活，為了自己所愛活出個樣子來而已。”

“成仙成魔，於我又有多少關系。那是陪我們一起長大的熊二，不是什麽不相幹。”

紅弗眼色一凜，從頭上摘下一根七尺青絲。這根顏色如青黛婉約好看的頭發抽打在地上，濺起沖天的煙塵，電光一樣射向遠處的無方。

“你頭發怎麽變成捆仙索了！”猴十五一驚：紅弗已經這麽厲害了嗎？

“大家被老娘生下來都很不容易，難道不該轟轟烈烈地搞點事麽？”她的影子電光一樣掠進無方和熊安膠著的身影之中。

“從來，就沒有什麽值不值得。”

“只有想不想。”

十五的雙腿發軟，默默地蹲在樹杈上。蒼鷹依然是默默地垂著頭，他們兩沈默著，毫無動作。

一千年前的那個夜晚，也許是魔氣侵擾了紅弗的身體，也許是古怪的同情心發作，也許是那本來屬於三百年後的狂魔氣焰不合時宜地高漲起來。

當然，也可能是她想起了“熊死狐悲”，她忽然覺得熊二說得對，他們應該轟轟烈烈地活著。而不是為了所謂的修煉，就此畏縮一生。

總之，可能紅弗天生就是一為非作歹的種。

紅弗暴躁地劈開一簇符咒，看見的第一眼是熊安一把抽出劍，一拳打在無方臉上。

“好！”紅弗忍不住叫好。

“你來做什麽？”熊安暴怒，“別礙事，躲遠些！”

紅弗啞然，人家完全不領情，那方才自己說得那麽大義凜然是怎樣？自己打自己的臉好玩嗎？她只覺得自己臉上啪啪作響，火辣辣疼。

誰知就在此刻，無方看準時機，趁熊安分心的當口，一掌劈了過來。“砰”得一聲，紅弗閉上眼睛，再睜眼一看，大吃一驚！

小蒼鷹在無方手上！

紅弗暗叫不好，只聽無方急促地喘息道：“你！”無方直指熊安，“自絕於此劍之下，否則我就撕了這蠢鳥的翅膀，烤了！”

說著手上一用力，絲絲扣住小蒼鷹的四肢，青筋暴露。

熊安紅弗二者眼神一個交匯，互相點頭。

只見熊安竄到無方面前近身搏擊，一個掌風劈向無方的手臂，頓時無方雙手一個松軟，紅弗趕忙將小蒼鷹從他的魔爪之中搶奪出來，隨手扔給躍過來掩護她的十五之後，又矯健地轉到無方的背後，一腳踢在無方的屁股上，又像條狡猾的泥鰍游到無方的頭頂，抓住他的後領就是一個過肩摔。

熊安和紅弗動作太快，配合得天衣無縫，無方一時招架不住，連連後退。

二者相視一笑，就在他們以為無方再無還手之力之時。“噗——”地一聲，鮮血從熊安的嘴裏噴湧而出。

“呵呵——”熊安強忍著劇痛，無聲一笑，舔了舔嘴唇。

“無方，去死吧！”他拼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

一柄利劍“唰”地刺進了他的後背。

剎那間都楞住了，四周的一切好像都被封凍了，時間暫停。

兩者靜靜對峙，無方單腿跪地，一手撐著不讓自己倒下，另一側，熊安依然站立在頭頂落下的滿地月光中，巋然不動。

他是完全呆滯的，眾妖甚至無法從他的眼睛裏看見一丁點神色，那裏只有一片空白。

他像一尊古老的戰士雕像，馬步持斧，斧子延著左手滑了出去，仿佛引著一道流暢的弧線。

只是胸口碗大一個窟窿，血如井噴。

“熊二！”紅弗嗓音嘶啞，似在尖叫。

無方覺得自己被什麽東西壓住了，陰寒而沈重，令他幾乎不能呼吸。火焰般熾烈的咒語在輕輕風中顫動，但他無往而不勝的雄渾氣勢卻被抵擋住，像是被一層厚實的墻壁給推了回來。

熊安快死了，無方卻覺得自己並沒有贏。

“鏡兒，退下！”無方捂住鈍痛的胸口，艱難地站穩腳步。

垂落的月光讓他的雙眼蒙上一層迷霧，五彩的世界漸漸融化成漫漫的空白。

“安陽——”熊安眼中最後的身影，是他魂牽夢繞的安陽。真好。無數走馬燈從眼前飄過， 熊安頓時心安了，真好。

哪怕是最後一次也好，只要能看到她開心的笑容。

真好，看到了呢。

他的安陽。

“安陽，我不是惡魔。”

“安陽，我想做一個人，做一個好人。”

“安陽，下輩子，我們不要錯過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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