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小和尚與小狐貍（28）
關燈
小
中
大
空舟說：“人來一趟，總要……活在歲月裏。”
最後死了，從前才能叫活過。
——————
玉兔精死了。
似乎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應該會是痛哭流涕、哭天搶地的模樣，才符合他們心中對失去摯親之人的期許。
不好意思，讓大家失望了。
小狐貍沒流過淚，一滴眼淚都沒有，心裏頭也沒有太悲傷的情緒。
她其實很困惑，所以她問空舟：“是不是自己骨子頭是個冷血的妖？”
小和尚坐在她身邊握緊她的手，她也沒有任何感覺，仿佛天地間，沒有什麽是重要的了。吃胡蘿蔔不重要，和小和尚在一起不重要，修煉不重要，活著，也不重要。
空舟說：“其實，至親離去的那一瞬間，人通常都是感覺不到悲傷的。”
“這就是人性嗎？”小狐貍問。她從來沒有體味過如此感受，仿佛整個人都飄在虛空中，無知無覺。
“不是的。”空舟說，“所有的情感其實都是一樣的，不論是人還是妖。都有七情六欲，都會歷經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
“呵——”小狐貍笑了，“人和妖其實都是一樣的呢！”她覺得好可笑啊，都說人要殊途，可是殊途又如何？不是還有殊途同歸的嗎？
小狐貍問：“世間為何有那麽多遺憾？”
空舟說：“佛曰：‘這是一個婆娑世界，婆娑即遺憾。’活著活著也就習慣了，習慣就好。”
“可我終究還是不習慣啊，如何？”
“佛曰：‘萬法皆生，皆系緣份。緣起即滅，緣生已空。’一切隨緣，勿生妄念。”
“老和尚，你還真是喜歡說隨緣兩個字啊。”小狐貍嗤笑道。
“時間不夠久，經歷不夠多。你以後就知道了。”
“哈哈——”
“哈——”
又過了幾日，小和尚都以為小狐貍已經完全好了，開開心心地笑，開開心心地鬧。就像從前一樣小和尚跟小狐貍一起游戲，一切仿佛回到了從前日子，她又變成那個無憂無慮的小狐貍。
所有人都以為小狐貍真的已經將這茬過去了，她表現地這麽正常，笑得這麽開懷。
誰會懷疑她呢？
結果，午飯時分，老和尚端上來一盤洗凈的胡蘿蔔。
小狐貍所有的防禦瞬間崩潰。
她想起了洞中，堆起來的那小半山的胡蘿蔔；那門前隨風落下的桃花；那在一旁安靜無聲的煉丹爐；還有那深夜裏樹枝點燃的劈劈啪啪的響聲。
她的淚水決了堤。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空舟說。
——————
許久，小狐貍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廂房裏，竟不知知道過了多久，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她繼而聽到了斷斷續續的誦念聲才驚覺，屋內還有一個人。
他背對著小狐貍，敲打著木魚，口中念念有詞：
“佛告阿難。一切眾生。從無始來。種種顛倒。業種自然。如惡叉聚。諸修行人。不能得成無上菩提。乃至別成聲聞緣覺。及成外道。諸天魔王。及魔眷屬。皆由不知二種根本。”
浮生似是察覺到小狐貍的視線，輕微頓了頓，覆而繼續念誦：
“錯亂修習，猶如煮沙，欲成嘉饌，縱經塵劫，終不能得。雲何二種？阿難。一者：無始生死根本……二者：無始菩提涅槃元清……”
“無始菩提涅槃元清凈體。”小狐貍跟著低聲覆念。
“阿難。汝今欲知奢摩他路，願出生死……”
一直到一本《楞嚴經》完完整整地誦念至尾，小和尚才停下手中敲擊木魚的動作。
雙手合十，屏息半晌。
轉頭對小狐貍，展現了一個大大的笑顏。
“好聽的啊，繼續呀。”小狐貍說。
浮生笑了。他什麽也不說，就靜靜的看著小狐貍。
小狐貍，被他看得臉上有些發熱，深吸了一口氣。說，：“別看我了。”
“好看。”浮生慈悲微笑，猶如彌勒。
“我已經躺了多久了？”
小和尚回答：“三天。”
“三天？怎麽可能！”小狐貍來不及穿鞋子，就這麽光著腳匆匆跑到了屋外。
漫天星辰。
“好美。”小狐貍嘆道。小和尚緊跟而來，站在她的身側。凝望那滿天大大小小忽明忽滅的繁星,小狐貍心間泛起了漣漪。
水中殘月倒映，山邊流螢飛淌。月影在潭中蕩漾，流螢正放著光明。墻角的田蛙高聲哀悼，樹葉中的夏蟬發出淒婉的悲鳴。他們倆就這麽靜靜地站著，在同一片星空之下。
“小和尚。”小狐貍說，“我想回去看看。”
“好。”小和尚應道。
“我想一個人去。”
“好。”
——————
耳畔夜風呼嘯，小狐貍走過回廊，穿過後院，推門而出。一位不速之客倚靠在門邊，似是在等待小狐貍的到來。
“無方師兄。”因著小和尚，小狐貍待人愈發恭敬。
“我怎不知，我何時多了一個師妹。”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小狐貍不欲多說。
無方看著小狐貍一臉急匆匆想要轉身就走，又礙於禮的窘態，突然就笑了。冰冷的唇角上揚，慢慢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笑意很淡，可這對於面無表情的男人來說，十分的難得與驚悚。
小狐貍往後退了幾步，平靜的雙眸有情緒湧動，眉間輕蹙，顯然是有些被他嚇到了——這無方竟天生異瞳，有一只眼珠子是金色的。
男人低低的笑聲傳入她的耳朵，又被晚風吹散。
小狐貍起了警惕。玉兔精教過她，反常必妖。
————
山上寒風嗚咽，是誰家童孩，哭不停休？
小狐貍親手埋葬了，也徹底失去了她唯一的庇佑。
他們終於無所忌憚，不用看在姨娘的面子上對自己的惡作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她知道，沒有誰想讓她留下。失去了玉兔精的九黎山，還是自己的家嗎？
小狐貍擡眼望去，只見她住了三百年洞府，其中的一切還有回憶，一起化作一片熊熊火海。
家？她的家又在哪裏呢？
深沈的夜閃爍著熠熠星光,像平靜的深海不起半點波瀾。
夜，清冷的沒有一絲溫存；浮動的風帶著月光的憂傷撲進夜空的懷抱，在這寂靜中沈淪。
她已經，沒有家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最後死了，從前才能叫活過。
——————
玉兔精死了。
似乎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應該會是痛哭流涕、哭天搶地的模樣，才符合他們心中對失去摯親之人的期許。
不好意思，讓大家失望了。
小狐貍沒流過淚，一滴眼淚都沒有，心裏頭也沒有太悲傷的情緒。
她其實很困惑，所以她問空舟：“是不是自己骨子頭是個冷血的妖？”
小和尚坐在她身邊握緊她的手，她也沒有任何感覺，仿佛天地間，沒有什麽是重要的了。吃胡蘿蔔不重要，和小和尚在一起不重要，修煉不重要，活著，也不重要。
空舟說：“其實，至親離去的那一瞬間，人通常都是感覺不到悲傷的。”
“這就是人性嗎？”小狐貍問。她從來沒有體味過如此感受，仿佛整個人都飄在虛空中，無知無覺。
“不是的。”空舟說，“所有的情感其實都是一樣的，不論是人還是妖。都有七情六欲，都會歷經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
“呵——”小狐貍笑了，“人和妖其實都是一樣的呢！”她覺得好可笑啊，都說人要殊途，可是殊途又如何？不是還有殊途同歸的嗎？
小狐貍問：“世間為何有那麽多遺憾？”
空舟說：“佛曰：‘這是一個婆娑世界，婆娑即遺憾。’活著活著也就習慣了，習慣就好。”
“可我終究還是不習慣啊，如何？”
“佛曰：‘萬法皆生，皆系緣份。緣起即滅，緣生已空。’一切隨緣，勿生妄念。”
“老和尚，你還真是喜歡說隨緣兩個字啊。”小狐貍嗤笑道。
“時間不夠久，經歷不夠多。你以後就知道了。”
“哈哈——”
“哈——”
又過了幾日，小和尚都以為小狐貍已經完全好了，開開心心地笑，開開心心地鬧。就像從前一樣小和尚跟小狐貍一起游戲，一切仿佛回到了從前日子，她又變成那個無憂無慮的小狐貍。
所有人都以為小狐貍真的已經將這茬過去了，她表現地這麽正常，笑得這麽開懷。
誰會懷疑她呢？
結果，午飯時分，老和尚端上來一盤洗凈的胡蘿蔔。
小狐貍所有的防禦瞬間崩潰。
她想起了洞中，堆起來的那小半山的胡蘿蔔；那門前隨風落下的桃花；那在一旁安靜無聲的煉丹爐；還有那深夜裏樹枝點燃的劈劈啪啪的響聲。
她的淚水決了堤。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空舟說。
——————
許久，小狐貍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廂房裏，竟不知知道過了多久，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她繼而聽到了斷斷續續的誦念聲才驚覺，屋內還有一個人。
他背對著小狐貍，敲打著木魚，口中念念有詞：
“佛告阿難。一切眾生。從無始來。種種顛倒。業種自然。如惡叉聚。諸修行人。不能得成無上菩提。乃至別成聲聞緣覺。及成外道。諸天魔王。及魔眷屬。皆由不知二種根本。”
浮生似是察覺到小狐貍的視線，輕微頓了頓，覆而繼續念誦：
“錯亂修習，猶如煮沙，欲成嘉饌，縱經塵劫，終不能得。雲何二種？阿難。一者：無始生死根本……二者：無始菩提涅槃元清……”
“無始菩提涅槃元清凈體。”小狐貍跟著低聲覆念。
“阿難。汝今欲知奢摩他路，願出生死……”
一直到一本《楞嚴經》完完整整地誦念至尾，小和尚才停下手中敲擊木魚的動作。
雙手合十，屏息半晌。
轉頭對小狐貍，展現了一個大大的笑顏。
“好聽的啊，繼續呀。”小狐貍說。
浮生笑了。他什麽也不說，就靜靜的看著小狐貍。
小狐貍，被他看得臉上有些發熱，深吸了一口氣。說，：“別看我了。”
“好看。”浮生慈悲微笑，猶如彌勒。
“我已經躺了多久了？”
小和尚回答：“三天。”
“三天？怎麽可能！”小狐貍來不及穿鞋子，就這麽光著腳匆匆跑到了屋外。
漫天星辰。
“好美。”小狐貍嘆道。小和尚緊跟而來，站在她的身側。凝望那滿天大大小小忽明忽滅的繁星,小狐貍心間泛起了漣漪。
水中殘月倒映，山邊流螢飛淌。月影在潭中蕩漾，流螢正放著光明。墻角的田蛙高聲哀悼，樹葉中的夏蟬發出淒婉的悲鳴。他們倆就這麽靜靜地站著，在同一片星空之下。
“小和尚。”小狐貍說，“我想回去看看。”
“好。”小和尚應道。
“我想一個人去。”
“好。”
——————
耳畔夜風呼嘯，小狐貍走過回廊，穿過後院，推門而出。一位不速之客倚靠在門邊，似是在等待小狐貍的到來。
“無方師兄。”因著小和尚，小狐貍待人愈發恭敬。
“我怎不知，我何時多了一個師妹。”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小狐貍不欲多說。
無方看著小狐貍一臉急匆匆想要轉身就走，又礙於禮的窘態，突然就笑了。冰冷的唇角上揚，慢慢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笑意很淡，可這對於面無表情的男人來說，十分的難得與驚悚。
小狐貍往後退了幾步，平靜的雙眸有情緒湧動，眉間輕蹙，顯然是有些被他嚇到了——這無方竟天生異瞳，有一只眼珠子是金色的。
男人低低的笑聲傳入她的耳朵，又被晚風吹散。
小狐貍起了警惕。玉兔精教過她，反常必妖。
————
山上寒風嗚咽，是誰家童孩，哭不停休？
小狐貍親手埋葬了，也徹底失去了她唯一的庇佑。
他們終於無所忌憚，不用看在姨娘的面子上對自己的惡作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她知道，沒有誰想讓她留下。失去了玉兔精的九黎山，還是自己的家嗎？
小狐貍擡眼望去，只見她住了三百年洞府，其中的一切還有回憶，一起化作一片熊熊火海。
家？她的家又在哪裏呢？
深沈的夜閃爍著熠熠星光,像平靜的深海不起半點波瀾。
夜，清冷的沒有一絲溫存；浮動的風帶著月光的憂傷撲進夜空的懷抱，在這寂靜中沈淪。
她已經，沒有家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