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起了熊熊烈火。

濃煙與灼熱撲面襲來，夾雜著肆意妄為的呼嘯聲，還有讓人窒息的氣體急速燃燒的嘎巴聲，似乎天地也為這股噴湧而來的爆發而放行。

熊二遠遠看著自己原本的家在一片火海中化作灰飛，他的右臉憤怒抽搐，裹著布帶的左臉卻勾著冷漠的唇角。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在他的臉上不停地扭曲變換。

“熊安——”身後一聲輕呼。

一個嬌俏的身影跳過回廊，踩著磚塊，輕跳著越過一個小水窪，終於站定在他身旁。

“熊安——”

熊二猙獰的表情頓時化作一張安然的笑臉，低垂著眉眼望著來人。

“你怎麽來了？”熊二溫柔地扶住小姑娘將將欲倒的身子，柔聲問道。

小姑娘羞紅了一張臉撐起油紙傘道：“下雨了！”

熊二回身擡眼望去，山中大火不知何時已被大雨澆滅，朵朵雨雲正從山中往自己所在的方向飄來。

下雨了。

熊二突然想起了小狐貍，一想又搖搖頭，沒有太陽，他在想什麽呢？

頭頂的傘為自己撐起一方蔽身的天地，熊二忽而笑了，不想了。

眼前人，就在眼前。

“你傷沒好，怎的到處亂跑，要是發燒了怎辦？”小姑娘叉著腰一臉嚴肅地教訓著熊二。

“這麽大只，怎麽還這麽不懂事呢！”神態語氣與小狐貍幾乎無二。

只是她的眼睛裏有自己。熊二甘願沈浸在這樣的鏡花水月之中，甘之如飴。

小姑娘劈頭蓋臉數落了熊二一頓，又自覺有些不莊重，探著腦袋左看看右看看，深怕自家老爹又跑出來教導自己姑娘家家要註重儀態。

“呼——”小姑娘嘆了一口氣，還好自家醉鬼老爹早睡了。

“快去休息吧。”熊二寵溺地伸出手，自覺有些不妥，又悻悻然縮了回去。

“嗯！”小姑娘臉上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說：“熊安哥哥，你也早點休息。”

那日，熊二發了瘋似的想要逃離，背著熊大娘跌跌撞撞地沖進山林。將熊大娘安頓好後，自顧自跑到鎮子上想要捉幾個活人回去給熊大娘定神。

怎料受了重傷失血過多的他因體力透支，最終踉蹌摔倒在溪邊，透過清澈溪水的倒影，他看清了此時自己的模樣，左邊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猩紅滲血，如惡鬼附身般猙獰可怖。意識朦朧間，他依稀聽到不遠處傳來女子的聲音，銀鈴悅耳，脆脆如蟬鳴。

而後，再睜開眼，熊二發現自己竟然躺在一間人住的屋子裏，散發著人煙氣的床褥，凡人才會用的鏡子、梳子、熏爐——熏爐，這個味道？太難聞了，比玉兔精煉的丹藥還難聞！熊二嫌棄地撇了撇鼻子。他掀開蓋在自己身上的被褥，赤著雙腳踩在地上，站立起來。

不疼！傷勢竟也奇跡般得痊愈了？熊二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摸了摸胳膊，確認自己的傷真的好了。又伸手撫上自己的左臉——他摸到了幾片布條。

是啊。熊二苦笑一聲。自己左眼真的看不見了，沒了左眼珠子，就真的是個熊瞎子了。

熊二伸出手搖搖晃晃地向門的方向探去，沒了一只眼，他有些難以適應。推開門，金燦燦的陽光穿過門框之間直射進來，宛若一片亮閃閃的金光，照亮了陰濕的屋子，也照亮了熊二晦暗的內心。

“你醒啦？”一位小姑娘驚喜地跑過來對熊二“上下其手”。

熊二楞住了。他將臉撇向一邊，半晌，低沈著聲音問：“為何就我，你不害怕嗎？”

“你受傷了，難不成讓我見死不救？”小姑娘笑了，宛若天上晴日。“更何況，我為何要怕你？”

他指著自己的眼睛，語帶不屑：“我的眼睛。是個正常人看見我這個樣子，不都怕惹上麻煩麽？”

“你是說我不正常？”小姑娘語帶戲謔。

熊二呸嘴沒有回答。

“你又不是什麽妖魔鬼怪，正常人看見有人受傷了躺在路邊，都會伸出援手啊。”

呵呵。熊二心中冷笑：妖魔鬼怪？我還真的就是個妖呢。

凡人真是愚蠢。

小姑娘見熊二不說話，便去旁邊的木盆裏戰時了手帕，覆而轉身，動作輕柔地為他擦去臉上的汗漬。

熊二僵著身子，一動不動等她擦完，問道：“我這是在哪兒？”

“臨安鎮。”

“這裏是？”熊二繼續問道。

“明安堂。”

熊二不解。

“醫館。”小姑娘見熊二問了這麽多問題也沒有惱，直言直語道：“你喚我安陽就好。”

熊二念叨著安陽這兩個字，皺起眉問道：“我怎麽會來到這裏？”

小姑娘將事情經過簡單敘述後，熊二點點頭。

原來便是這個小姑娘當日在溪邊救了熊二。

小姑娘姓明，喚安陽。是臨安鎮當年有名的醫館明安堂明大夫所生之女。

熊二強撐著虛弱的身體坐起來，她急忙扶住語氣關切道：“你要去哪兒？”

熊二一下楞住：他，他要去哪兒？

哈，他也不知道要去哪。當下要事是要找幾個活人給娘親補身子。眼下這個小姑娘，看起來，就很好。

熊二笑了。

“那——”小姑娘莞爾一笑，“你叫什麽名字呢？”

心跳漏了一拍，一縷不明所以的情緒撞進熊二的胸口。

算了。熊二心想：她救了我，就先不捉她。

“問你話呢！”小姑娘綻放著向日葵一般的笑靨，湊近。

熊二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熊安！”熊二不假思索道，轉頭扭向一邊不去看安陽。

“好巧！”小姑娘眉眼彎成美麗的弧線。

“嗯？”熊二只覺得有些熱。

“我們名字裏，都有個“安”字呢！”

“嗯。”熊二扭頭對上安陽明朗若晴日的面龐，直視她那雙幹凈地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睛。

她笑得真好看。就像小狐貍一樣。熊二胸口驟地一痛。

——————

“熊安！熊安！”安陽的呼喚將熊二從回憶拖回現實。

原來他站在雨裏已經好久了。

安陽送過來的傘在地上隨風打著旋兒，就像他一樣，什麽也握不住，任風吹來吹去。

“傻了你！”安陽生氣得兩簇眉毛跟兩把道豎著的小斧頭似的。“傻大個！你要淋雨也別拖我啊！”

小狐貍被自己弄丟了，家也沒了，娘親也不見起色。

熊二又想起山上那熊熊的火光，心中不可抑制的生出些許怨氣，刺激著猙獰，叫囂著仇恨。眼睛的傷口突然疼痛難忍，令他下意識的伸手緊緊捂住空洞。

安陽見他如此，耐不住好奇，便湊近了。一雙手撫上他的臉龐，疑惑地問：“傻大個你怎麽了？”

熊二急忙將頭扭向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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