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子不語

柳薔伸出手，想要最後一次像往常那樣，撫摸言蹊的臉頰。

言蹊見狀，連忙將自己的臉湊過去，蹭住柳薔不覆溫熱的手掌。

柳薔的手在言蹊的臉上，輕輕地摩挲著。

言蹊閉起了雙眼，細細品味留念這最後一刻的脈脈溫情。

兩粒淚珠順著他的臉頰，流進了薔兒的手裏，沾濕了她的心。

眼見柳薔一口氣就要出來，老郎中毫不遲疑，迅速將一根刺入柳薔的腦門。

“然後呢？”石玥問，“那你怎麽成了後來那樣？”

“哪樣？”柳薔在虛空中朝三娘嫣然一笑，似有苦衷說不出口。

石玥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在虛空中

眼見言蹊他送走了老神醫。

眼見他給柳薔擦拭身體，換上一襲紅色嫁衣。

眼見他踱步到廚房中，出來時手中緊攥一本破舊的古書。

眼見他抱著柳薔搬到庭院裏，相互依偎著擡頭看漫天星辰。

眼見他面無表情地流下淚來，接著就失聲，立刻又變成哀嚎，像一匹受傷的孤狼，深夜在曠野嗥叫，淒慘裏夾雜著憤怒和悲切。

眼見他回首舉起屠刀，親手——

一刀、一刀、又一刀——

朝柳薔的身體砍去……

眼睜睜瞧著這一切的發生，石玥吃驚的都忘了呼吸，她擡手擦了擦臉，想要擦去濺到臉上那些不存在的血跡。

他要做什麽？他瘋了嗎？

眼前的言蹊已經不是之前的言蹊了，他的眼裏冰著寒霜，著了魔一般將自己的妻子推向地獄。

冷酷的眸子微微一瞇，手起刀落，言蹊親手切下了柳薔的頭顱。

眼前的這個人是魔鬼！

石玥沒辦法接受眼前所見，用一直發抖的雙手捂住眼睛，過了好半天，才緩緩地慢慢地移開。

等到她再睜眼，她看見了什麽？

明亮的月光之下，柳薔身上密布著亮閃閃絲線痕跡。千絲萬縷在瑩瑩的月光下，若有似無閃著詭異的光。而她的四肢關節處，絲線交錯痕跡尤為明顯，乍一眼看去，果真就像個用木頭組裝而成的人偶一般。

石玥的視線不自覺又在柳薔的臉上徘徊起來，對著柳薔那雙失去神采的空洞眼睛，她有些懷念當初那個會笑會鬧，愛吃甜的，活生生的柳薔。

為什麽？石玥不禁要問，為了什麽賈言蹊要把自己口口聲聲最愛的柳薔做成人偶？

“到底是為什麽？”石玥忍不住問出聲來。

“因為他是個呆子。”人偶柳薔聞聲笨拙的轉過身來，瞪著她那雙空洞無神的大眼，

直直地盯住石玥。

“啊——”一聲尖叫將石玥從夢中驚醒。

不知道尖叫聲是自己發出的，還是外頭傳來的。反正石玥很是頭疼，這一宿的噩夢是忘的差不多了，不過她連起床的力氣都沒有了。頂著一雙碩大的黑眼圈，有氣無力地用意念將自己從床上拖起來。

“三娘～三娘～”小月牙旋風一般地沖進門來，“嘭”地一聲撞進石玥的懷裏。

“咳咳咳——” 石玥覺得自己在被撞這麽一回，今兒就可以直接歇菜了。

“好痛。”她揉了揉痛極了的小肚子，痛極了的心口，痛極了的腦袋。

“三娘，三娘。”小月牙驚惶著一張小臉，“我昨天做噩夢了，我夢到一個小男孩，好多骨頭，好多骷髏！”

“哇——”還沒說完，小月牙又自個兒把自個兒嚇哭了。

石玥只覺得從大清早今兒就不順，頓時有了關門歇業一天的心思。

“三娘，三娘，我昨天晚上夢見鬼了！”小月牙抹著眼淚，急切地向三娘要抱抱。

石玥當然知道這時候應該說些什麽，才能讓小月牙這只受到驚嚇的小鹿安靜下來：“吶，子不語怪力亂神。這個世上哪有那麽多鬼鬼神神的呀。”

一把抱起小月牙，差點沒抱動：這小妮子，最近吃太多了啊！

“小月牙，你想啊。是不是很多人碰到稍微有些道行的修行之人就說遇到大仙了，你聽韋逸講了那麽多他師傅降妖除魔的志怪故事，可你看韋逸他自個兒有丁點兒所謂降妖除魔的本事麽？要是他師傅真那麽神，怎麽教出來他這麽一個除了吃，半點兒追求都沒有的道士？”

小月牙假裝聽懂地點了點頭，連帶著紅弗不待見韋逸，三娘自己都愛拿韋逸當反面教材。

樓下忙著的韋逸又覺得一陣陰風吹過，狐疑地四下張望了一番，隨手結了個亂七八糟的印朝周圍打去，就是口訣只記得上句，早忘了下句是什麽了。

“我夢到一個影子在夢裏一直追我，一直追我，追著我要我陪他一起玩。”

“那有沒有鬼啊？”小月牙湊到三娘的耳邊，悄咪咪地低聲問道，像是害怕被什麽聽了去的似的。

“哪有那麽多鬼給你撞啊？大人吶，一旦碰到些沒辦法解釋的事情，就喜歡拿鬼怪說是。可是你想啊，如果真的有鬼，人間陽氣這麽旺盛，鬼在陰曹地府呆的好好的，幹嘛非要往火坑裏跳？不怕太陽一曬就魂飛魄散了麽？”

“這是得有多想不開的鬼，才會守著臭烘烘的茅廁嚇你一跳啊。你別聽韋逸瞎說那些，他就是膽子小，不敢夜裏去茅房！”

小月牙一聽，“咯吱吱”破涕為笑。

“故而，人間所謂的仙多半不是真仙，出現的鬼也多半不是真鬼。大多都是些故弄玄虛的人倒騰出來糊弄人的。”。

不過三娘沒說的是：比鬼更可怕的，其實是人心。

“那麽妖怪呢？”

想起紅弗這個活生生的例子，石玥有些不確定了。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三觀已經被顛覆了很多次，尤其是面對紅弗的時候，石玥覺得自己根本就沒有什麽三觀。

石玥想讓小月牙在一個比較單純的環境長大，遂不作回答，收拾完畢，牽著小月牙往房門走去。

一擡眼，就望見了那雙如同蒙了白翳的空洞雙眼。

石玥的瞳孔猛然一縮，昨天夜裏夢中所見像潮水一般向她湧來，徹徹底底地將她淹沒。

她記起來了。

“我要吃糖。”柳薔面無表情的站在門前，聲音毫無波瀾。

原本綁在她手上纏繞的繃帶松松垮垮，從袖子裏顯露出來。不知道她傷在了哪裏，濃稠暗紅的血已經浸透了她那紅色的衣裳，正順著她的袖管慢慢往下滴落。

石玥聽到了汩汩的血滴落在地上發出的聲音，聞到了血流過身體散發的濃烈的刺鼻的腥味。

“柳薔？”石玥試探性地一問，“你受傷了？”

柳薔不做回答，僵硬的拖著她的腳慢慢走向石玥。

她停住了，站定在石玥面前，一張臉離石玥不過一步的距離。

“吃糖。”

石玥在彪飛的心跳聲中，回想起夢中賈言蹊向她揮刀相向的那一幕。

“你沒事吧？”小月牙伸長脖子，擡手擔憂地扯了扯柳薔的袖子，誰知她這一扯，柳薔的左臂就像是被扯壞的玩偶手臂一般，“啪”的一下掉在了地上。

小月牙楞住了，捏著那空蕩蕩的左袖又晃了晃，像是要再次確認眼前所見是真的一般。空無一物的袖子裏只有淅淅瀝瀝落不盡的血滴。確認面前這位小姐姐的手臂果真掉了，小月牙這才默默低頭看了下地面。

地上那只慘白的胳膊可不就是小姐姐的胳膊？

石玥覺得自己要瘋了。

小月牙收回不聽話亂動的小肉手，愧疚地咬了咬手指。

“你胳膊掉了。”小月牙想要彌補，將那只沾滿血的胳膊撿起來，舉到柳薔和石玥之間。

石玥呼吸急促起來，腦子飛快的轉到起來，卻又抓不住丁點兒想法。

“紅弗呢？”像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石玥作勢就要出去尋紅弗。

柳薔一把抓著了石玥的手臂，不讓她走。

要了親命了，不是一扯就會壞麽，怎麽還這麽大力氣？石玥掙脫不開，只得扯著嗓子喊：“紅弗！”

“夭壽啦，親娘啊！快來救人啦——”

小月牙見小姐姐胳膊掉了也沒有哭，不由得有些佩服，完全被這位小姐姐吸引住了，一點兒也沒有註意到三娘的窘迫。

“你不疼嗎？我稍微碰著下，都會疼的掉眼淚呢！”

胳膊都掉了，能不疼嗎？小月牙想想都覺得疼地肝顫。

“疼？”柳薔接過自己的左胳膊，從未變過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她低頭歪著腦袋，一臉迷惘地望著小月牙反問道，“疼是什麽？”

“疼就是——疼啊！”小月牙含混的回答了小姐姐的問題，又覺得自己答的不好，她努力思考一番，方才鄭重其事的伸手在柳薔的大腿上扭了一把，然後一臉期待的問道，“怎麽樣，疼嗎？這種感覺就叫疼啊！”

柳薔面無表情地盯著小月牙看了半響，在小月牙越來越期待的眼神中，她幹巴巴的哦了一聲，然後她隨手將自己的胳膊丟在了一邊。

又扯了扯石玥的袖子再次道：“糖。”

石玥無語了。

等不到回覆的柳薔歪著頭面無表情的看了石玥一會兒，然後又松開了石玥的手臂，小聲說道：“言蹊。”

言蹊怎麽不在？昨晚又出去了？還沒回來？三娘心裏分析著：第一天聽他說是要找什麽人。

說“曹操”，“曹操”就到。三娘正念著賈公子還不出來把自家娘子帶走呢，賈言蹊就攜著一身寒氣從外頭回來了。

言蹊見狀，掛著一張臉什麽也沒有說。他默默地俯身沿途將那些從柳薔身上掉落的胳膊和繃帶撿起來揣進懷裏。握著那截冰冷的小小胳膊，言蹊勉強沖三娘擠出個苦澀的笑臉，從三娘手中接過柳薔，扶著她不緊不慢地往他們自己的房間走去。

黏糊糊的血滲進了他的衣襟裏，然後又隱沒在那片藏青色之中，叫人看不出血色來。 興許是幻覺，石玥覺得言蹊又老了幾分。

石玥早已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以避開那些低落的泥濘血液。她頗有些難以忍受地轉頭，不去看那些血肉模糊的斷肢。

柳薔就這麽任由言蹊牽著，亦步亦趨地貼在他的身後。

始至終都沒有半點多餘的動作，她腳下笨拙的挪動著，言蹊帶著她走進房門的剎那，她忽然轉過頭來，將她那張猶如人偶一般僵硬的臉對著石玥。

石三娘猛然瞪大眼睛。

她對自己眨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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