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雪乳

一向快人快語，不膩煩九曲回腸、七裏八拐的石三娘竟也犯了難。

清官難斷家務事，這兩人間的事情，但凡有第三個人攪合進來，一團亂麻理不理得清另說，這一身＇“騷”可難逃得了。

石三娘著實不想作那等“斷案”的“清官”，也不想做那斬亂麻的“快刀”。只是瞧著那人那雙黃金瞳，分明就是自己下山那日遇見獵妖堂獵妖師口中所謂的“天師”。那可是個貨真價實的妖怪，三娘耶實在不忍心瞧著身邊人往火坑裏跳。

可石三娘張了張嘴，又將冒到喉頭的話就著茶水給咽下去了。

坐在對面的巧姐兒也沒好到哪裏去——愁雲緊鎖的雙眉緊簇橫於含怨的雙眼之上，兩片粉嫩粉嫩的唇瓣張開又合起，張開又合起，仿佛要將石三娘整個人籠在眼底泛起的霧裏似的。

神情漸漸舒緩的石三娘盯著手裏的茶出了神，小嘴抿了抿，咀起又縮了回去，咀又縮了回去，啞巴似的、始終沒有出半點兒聲。

還真難得見著老板娘這副小女兒嬌態。

小月牙瞧著對面兩人都欲言又止的模樣，活像兩只不停地在吐泡泡的金魚。

忍不住心中暗暗吐槽：大人真是麻煩！

“我們瞧見你家先生進了一處院子。”小月牙托著腮，按耐不住道。

石三娘倒吸一口涼氣：“小孩子家家說些什麽呢！”

卻也如釋重負地放下了手中一直摩挲的空杯子。不好意思地望著羞惱萬分、雙頰緋紅的巧姐兒，眼中千萬個抱歉。

哪料進門時還愁眉似鎖難開的巧姐兒，眼裏射出悲喜，夾著驚疑卻含確幸的光。

這就有點耐人尋味了。哪家媳婦兒聽到自己相公有養外室的嫌疑的時候，會是這麽一副眼底生輝的神情？

陡然生出了希冀般，就要破窗飛去的驚喜模樣。

梁上掛著的紅弗看著此情此景，覺著自個兒活得真是有點久了，什麽事兒都能遇著。

“我與那人並沒有真正地拜過堂。”巧姐兒囈語似的念叨了幾句，似是要借此不停地說服自己。

“嗯哼。”石三娘鼓勵她繼續說下去，只暗暗想：新法好像是承認事實婚姻的吧？

巧姐兒手有些抖，不知道是驚喜的，還是害怕自己接下來說的話叫人聽去當了把柄。

石三娘遞給巧姐兒一盞新沏了熱茶的茶盅。

“鋪裏就我們三人你曉得吧。”話音都帶了些抖，“大郎他一般不往鋪子裏來，都是我和娘還有他侄子——杜驍裏外忙活。”

“他後來才回來，我們都以為他，他。”巧姐兒頓了頓，轉了話頭：“可他突然又回來了。”

“這事實在是不怎麽合規矩。”巧姐兒似有些惱，石三娘也不打斷她，任她往下說。

“杜忻他侄子杜驍你也是見過的，本來就是族裏隔了不知道多少重的親戚，過來幫襯下的。”

“本來，本來…… ”

巧姐兒突然話音重了幾分，咬咬牙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的樣子。

“我本不指望能有人理解的，只是我還是希望你能支持我。”

石三娘委實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卻也不開口。

巧姐兒語氣裏帶了些破釜沈舟的意味：“我打算與杜驍私奔！”

“等等！誰？”石三娘得問清楚是叔叔還是侄子。

不對，叔叔用不著私奔，石三娘終於腦子拐過彎來了。

“杜驍約我與他尋一處沒人認識的地方過自個兒的小日子。”巧姐兒雙頰染了層嬌羞的桃色。

真是撞了大運了，什麽都能見著些，原本媳婦兒跟著小叔子跑了的就不少，可是這個跟名義上丈夫的侄子私奔的，還是姐弟戀。真是前衛！深刻響應了新風潮，比我這個現代人還現代，石三娘心想。

原本以為多麽地驚世駭俗，其實也就是一對癡男怨女礙於身份的老故事，不過是將人換了換。想想也是夠折磨人的，明明日日相見、明明近在咫尺，卻寤寐思服、求而不得，觸不可及又難以啟齒，好不容易捅破了那層窗戶紙，還礙著身份徘徊不已、躊躇不決。

石三娘本不是個多興追潮流的人，也不是那等整天念著三從四德，扯著條貞潔操守的白綢帶揮舞的衛道士。只是冷漠了些，他人於自己而言都是過客，真心換真心的戲碼瞧得多了也就見怪不怪了。你也高興，我也高興，相逢時歡別亦歡，何樂而不為？

更何況，石三娘自己也實在是真的再也不想吃那許多豆腐了！

“所以？”小月牙好奇地竄出來問。

“這下指不定不用私奔這麽麻煩了。”石三娘接過小月牙的話頭。

巧姐兒一臉期盼地望著石三娘，重重的應了聲“是”。

這巧姐兒什麽時候跟小月牙學的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睜一雙濕漉漉的小鹿似的圓眼，就跟三歲娃娃見著糖葫蘆似的，一臉的哀求，就差配上兩聲貓叫了。

啊，真是受不了！

石三娘繳械投降，答應巧姐兒幫忙籌劃。

明知道眼前是個坑，還自個兒把自個兒綁起來往下跳。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石三娘表示只能聽天由命。

今兒是個黃道吉日，石三娘出門特地看了黃歷的，上面寫著“諸事皆宜”四個大字，就像給石三娘餵了顆定心丸。石三娘特地給自個兒挑了身短打的胡服，梳了個爽利的馬尾，裝扮的要去打獵似的。沒忘了揣上自個兒的“吉祥物”，雄赳赳氣昂昂地踏出了“石頭醉”的大門。

確實是個好日子，春光明媚、惠風和暢，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燃。石三娘卻一點也樂不起來，自己究竟是怎麽攙和到這一堆破事兒裏頭的？石三娘沒有一分頭緒，興許命裏就非得有這麽一遭。想想也荒唐，現在是個什麽說法？

好聽些叫有情人終成眷屬，這說難聽了，裏頭差著輩分，還隔著生死，就真的難聽的說不出口了。

“你去。”紅弗沖石三娘甩下一句，就拋開這一茬自個兒玩去了。她才不要摻和進這爛攤子裏頭，反正又不是她的故人，誰攬的事誰收拾。

這可苦了石三娘了，她活了兩個世界，都沒做過這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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