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雪乳黎祈(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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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什麽“折得一枝香在手,人間應未有。”對石三娘而言都是瞎扯,也就這有小月牙這等渾不知事的小丫頭才有興致折著一簇桃花,一步走三步跳的。

小兒無知,真是最大的幸事了。

依著記憶,石三娘尋著了那處前幾日見著的院落。上回事出突然,沒來得及好好欣賞,今兒仔細一瞧,這紅墻小院雖然有些破敗的氣息,卻也被收拾地井井有條、一塵不染。看院裏擺設也正經雅致得很,不是什麽妖妖嬈嬈的人家。

小月牙蹲坐在墻角的石墩上,很是無奈的看了看天,再看了看趴在人家墻頭、伸長個脖子往人家院子裏各種全方位目光掃射的石三娘,悠悠的嘆了一口氣。

我不認識這個人,這個人不是我英明神武的老板娘。

“你們是誰?”一渾厚的男聲響起。

奇怪,這院子裏分明沒人啊。

“你們爬我家墻做什麽?”男聲夾雜了一聲狠戾,驚的石三娘背後一身冷汗。手臂突然軟綿無力,支撐不住,筆直地從墻頭落了下來。

一個強壯而有力的肩膀接住了石三娘,將她抱起……

對不起,以上純屬臆測,事實是石三娘一個沒穩住從墻頭跌下來,撲通一聲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沒有什麽救美的英雄,只有兩個飛快彈開的身影。

石三娘打定了主意要再給小月牙餵幾日豆腐。

兀自揉了揉獻給大地摔疼了的膝蓋,心裏暗搓搓地給小月牙和杜家大郎記上了一筆。

男人眉峰皺蹙之間,隱隱蘊藏著一股殺氣、一股風雷。

揮揮衣袖、撣了撣沾染的灰塵,站定立好,三娘嘴角扯出一個尷尬的笑,無奈擡眼:“杜先生,久違了。”

待看清來人是誰後,眉眼漸漸舒展,男子嘴角噙了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原來是石老板啊!這不前幾日剛見過,您貴人多忘事,這就不記得了?”

“前幾日?”三娘眼中慌亂一閃而過:這家夥早就發覺被人跟蹤了,居然不動聲色。光天化日,天理昭昭,這做賊的也敞亮的很啊。

只是這會兒石三娘才比較像那等梁上君子,人家杜忻可是端著一張國字臉正大光明的很。

杜忻任憑石三娘裝傻,也不戳穿,只禮貌地邀三娘和小月牙進院子裏略微坐坐。

還是一副正派模樣,穿一身藏青長衫,理著連發絲兒都一絲不茍的三七分油頭,鼻梁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倒是掩去了不少黃金瞳的神采,手背在後頭,大步流星地領著石三娘往院子裏去。

“衣冠楚楚”石三娘默默在心裏接著念了句“此處消音”。

左右裏外仔細環顧了好久,院裏半個人影也無。

倒是奇了怪了,難不成前幾日大白天撞了陰?

我還沒到老眼昏花的年紀吧。石三娘揉了好幾下眼睛,不甘示弱的想要在墻上瞧出個窟窿來。

“寒舍簡陋,石老板不要嫌棄。”說著沏了一壺白水,端了一碟兒瓜子放在桌上。

想來院子裏不常有客,一應待客物什都無,茶杯卻正好三只,整整齊齊擺在三人面前。

石三娘拿起杯子在手上轉了圈又放下。

“這屋子倒收拾的幹凈。”石三娘開口道。

“也就圖個清靜。”杜忻接招。

“我今日來不為別的什麽。”

“您不用看了,這屋裏就我一人住。”

“是嗎?”石三娘裝作抿了口茶水。

“明人不說暗話。”

“您說。”

“杜先生,您到鄴都來做什麽。”

“這是我家鄉,我為何回不得?”

石三娘笑了笑,不作回應。

“您打算就這麽過著?”石三娘四下裏打量了下,語氣帶了些嫌棄。

“不然呢,我們尋常人家可比不得石三娘這麽闊氣。”

石三娘瞥了眼杜先生脖頸露出所穿的暗紋燙金裏衣,不自覺地翻了個白眼。

睜眼說瞎話。

兩人都揣著明白裝糊塗,彎來繞去,都說不到點子上。

“巧姐兒的事,三娘準備怎麽辦呢?”

石三娘詫異道:“這話不是應該問杜先生您麽?”

杜忻笑而不語。

也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什麽藥。

“石三娘是個生意人。”杜忻終於開口。

“您是想要個什麽價?”石三娘覺著有點意思了,這是被訛上了呀。

“談錢多傷感情吶!”杜忻臉上明明白白寫著爾等銅臭味甚重。

“肯定不會教您難做。莫不如,我向三娘討個承諾?”

人情債最難還了,三娘可不想給自己日後惹什麽麻煩。

“我們還是談錢吧。”一臉正經。

“您給我個許諾 ,我定不會教您吃了虧。”杜忻身子向前探了一寸。

“要是我反悔了呢?”

“石三娘這麽講誠信的人怎麽會無緣無故反悔呢?”杜忻故意摘了眼鏡、凝視著石三娘,“是樁絕不會賠本的買賣,我保證。”

石三娘也不知怎麽鬼迷了心竅,稀裏糊塗脫口就答應了。

夜裏回想起來,總覺得這杜忻處處都透露著古怪。明明是個妖怪卻換了副模樣藏在這人世間,究竟有什麽企圖?為什麽一定要扮作巧姐兒的丈夫?

心裏總有個疙瘩,輾轉反側,難以入睡。只好盯著帳頂發呆。

好半晌,才窸窸窣窣地起身,隨手披了件衣裳,從床下不知何處取出來一個木匣子。石三娘就這麽跪坐在床邊,摩挲著匣子上頭繁覆的花紋,也不打開,就這麽翻來覆去在心裏描著樣。

寂靜片刻,微蹙的眉緩緩舒展,淺細淺淡隱入雙鬢。

杜忻與金巧和離這日黃歷上寫著:日值月破,大事勿用。

兩人卻都樂呵呵地毫不避諱,直道:“先破後立嘛,是和離的頂好的日子。”

很是幹脆利落地離婚協議書上簽好了兩人的名字,這禮就算是成了。

“凡為夫婦之因,前世三生結緣,始配今生之夫婦。若結緣不合,比是冤家,故來相對。既以二心不同,難歸一意,快會及諸親,各還本道。願娘子相離之後,重梳嬋鬢,美掃蛾眉,巧呈窈窕之姿,選聘高官之主。解怨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

“離異人:杜忻、金巧。”

“見證人:石璃(石三娘故意寫的別名)、杜驍。”

小月牙左看看右看看,奇怪地打量著這一桌大人。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每個人都心懷鬼胎,每個人都口是心非地說著言不由衷的話。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和睦至極的溫馨笑意。

起碼不經意間露出的七分笑意是真的。

自古國人似乎就喜歡邊吃飯邊把問題給解決了。是了,又不是什麽牽扯生死的恩怨情仇,何必那麽斤斤計較。都道成事酒席間,哪有什麽坐一起好好吃頓飯還解決不了的呢?

席間,賓客也算盡歡。

尤其巧姐兒端上的一盅不是“泰山三美”的豆腐湯,著實讓眾人驚艷了一把。

有些兒像廣陵“獅子樓”的“文思豆腐羹”,只不過處理地更精心了些。潔白勝雪的瓊漿宛若畫紙,一朵朵桃花嫣然探出頭來,綴著滴滴新生的翠綠。粉嫩的絲絲“花瓣”在“雪乳”上盛開飛舞,似乎下一秒就要從畫裏、從紙上、從碗裏躍出來似的。好一幅桃花笑春風!

馥郁的奶味兒裏浸著淡淡的豆乳清新,還夾雜了若有若無的青草香氣。

真叫人口水直下三千尺,可面對這畫一般美的吃食,真真有點下不去手,生怕毀了這意境。

幸好石三娘將大家從糾結中解救了出來。

“這菜名兒就叫'雪乳黎祁'。'桃花'自然是巧姐兒做的粉嫩豆腐,討個好彩頭,叫回古稱'黎祁'了。只是這顏色嘛,可比桃花漬染的還像桃花。可不正襯了今兒'人比桃花嬌'的巧姐兒麽。”

巧姐兒不好意思的躲在杜驍後頭,雙手抹帕子掩著兩頰害羞的緋紅。

“雪乳自不必說了,就是個陪襯的'畫紙'。至於這'黎祁'和雪乳——”

石三娘拖長了尾音,刻意賣了個關子。

“僅我'石頭醉'一家,絕無分號。”說完狡黠地笑了笑,眼裏閃著得逞的晶亮。

果然不出所料,“雪乳黎祁”成了日後“石頭醉”名頭甚響的招牌之一。

只是這裏頭的故事,怕是很少有人知道了。

知曉內情的人往往在聽說的一瞬間恍然大悟。

“哦!原來杜掌櫃就是這麽來的'石頭醉'啊。”

是了,這魚光見食不見鉤,人見利不見害呀。這不,討債的就來了麽。

杜忻要的價也不多難辦,不過是叫石三娘勸說金巧和杜驍將自個兒帶的一位小男孩認作了“螟蛉”(義子)。而他自己也沒落下,在和離的後一日就悠哉悠哉的親自上了門,“求”石三娘收留自己,說自個兒不僅打的一手好算盤,還是當說客的好手——這點石三娘已經見識過了,毋庸置疑。

石三娘扒拉扒拉手指算了算,瞇起一雙桃花眼兒,扔出一句話:“包吃包住,工錢三吊錢。”

“好!”杜忻立即一口答應。

“三娘就不好奇我真名是什麽?”杜賬房倚在櫃臺上撥弄著算珠,突然問道。

“美人肝預定一份,三兩。”石三娘聚精會神地對著賬本,眼皮也不擡一下,“這有什麽好好奇的?”

滿是輕松隨意的語氣:“你到底叫什麽從來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自己選擇了這個名字。”

“你選擇的這個名字,就是你慎重許下的諾言,是你承諾要成為的人。”

末了,石三娘將手中的湖筆擱置在硯臺上,擡頭對上那雙深邃得要將人吸進去的金色眸子,鄭重地喊了一聲:

“杜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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