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雪乳黎祈(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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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巧姐兒家的豆腐

話說這位巧姐兒,全名喚作金巧。原是金陵近郊高淳人士,家裏原先就是做豆腐生意的,雖不是錦衣玉食的富貴人家,倒也是吃好穿不愁的。只是爹娘去得早,又是個嫂嫂刻薄、兄長懦弱支不起來的可憐人。雖不像那起子沒了良心一昧貪錢的,但也到底是不如親爹娘盡心,到了適宜婚嫁的年紀,家裏兄嫂就給說了門還算合適的親家,早早的就把她打發了。這說的還算門當戶對的親家就是寶船廠附近的杜家,據說還是祖上出過進士的書香門第,聽媒人講也是樣貌齊整,為人周正,大有前程的好男兒,巧姐兒這才默許了,本以為能就此安身立命。

只是這世上多的是癡男怨女,哪來那麽多天作之合?說是杜家找什麽樣的姑娘家不好,非得尋個小戶人家的閨女,還是個成天拋頭露面的商戶女,沒的辱沒門風。怕是裏頭還另有個大緣故呢!不少心裏存著酸水兒的人這樣想。

還真叫那些不懷好意的人稱了心願,巧姐兒嫁過來的時候,跟她拜堂的可不是說好的樣貌堂堂的杜家大郎,而是只足足三斤重黑羽紅冠的大公雞。

要是巧姐兒是個夠潑辣的,怕是當場就要鬧起來的。只是巧姐終究是個跟他哥似的溫柔和善過了頭的主,碰上事了半點沒平時的伶俐勁,想著自家是收了杜家好些禮金的,再想著剛出生不久正是可愛軟糯一團的小侄子,也就心甘情願低了頭,與公雞拜了堂。

既然已經作出了決定,有再多的委屈也只能打碎銀牙往肚裏咽。

這讓那些等著看戲的人笑話了好一場,好些辰光都不見巧姐兒出門露面,真跟個新婦似的,躲在家中,半個外人也不見。

那這杜家大郎究竟是到哪裏去了呢?聽說是響應號召參軍奔理想掙前程去了,獨留一五十老母在家哭瞎了眼睛。

杜家大郎外出幾年也沒個消息,家裏沒了男人的支撐,說好聽點是祖上有蔭封的書香門第,其實底子早就快被熬幹了。更何況家中裏裏外外叔叔伯伯那麽多,難不齊沒有幾個黑了良心的。

杜家老母和巧姐兒的日子愈發難過起來,也虧的當初挑媳婦兒的時候是杜家老母自個兒掌過眼的,巧姐兒是個良善人,照顧杜母就跟照顧自己的親娘似的,畢恭畢敬,親力親為,從不埋怨喊累,連杜母都對外人說自己是修了八輩子的福才得了這麽半個女兒。

可人活著總是要吃的,這家裏好歹兩張嘴,難不成就這麽等著坐吃山空?日子久了,杜母也沒當初那番非要等著兒子回來支撐家裏光耀門楣的一口氣了,只想著安安生生過好自己剩下的日子,婆媳兩一合計就拿出銀錢來臨街支了個鋪子聘了族中一位沒落的年輕子侄當夥計,靠著巧姐兒娘家的方子,又做起了老行當——賣豆腐。

這豆腐可不是一般的豆腐,巧姐兒這麽個伶俐的可人兒做的豆腐能是尋常的豆腐嗎?人家賣白嫩豆腐、豆黃老豆腐,她偏不,除了往常賣的這些豆腐,她還別有巧思地琢磨出了紅豆腐、綠豆腐、紫豆腐各色深淺不一,就為了這股新鮮勁,人們也得去捧她的場呀。更何況她和杜母還是鄉裏鄉親出了名的和善人。

往先那些看著巧姐兒過得不好當慰藉的,這會兒都覺得心已經寬了,應當是自己出一分力表示表示自己仁善的時候了,一個跟一個的上趕著照顧巧姐兒和杜母的生意。

巧姐兒看著人敦實厚道、清新寡淡的一個人,其實心裏跟明鏡兒似的,杜母活了大半輩子見的人多了也不是傻的,誰是真對她們娘兩好,誰是只為了來耀武揚威一番,誰是為了秀一秀自己的假好心都門門清。只是開門做生意,只有把客人往門裏迎的份,哪有掃客人出門的道理,不管誰來照顧生意,巧姐兒、杜母和杜家子侄三人都是一副親親熱熱的模樣,對誰都和顏悅色的,教人心裏熨帖極了。

直到這時,杜母才真把巧姐兒當自個兒的女兒看了,說自個兒的下半輩子全都倚仗這位半路的女兒了。

本以為日子也就這樣平淡無奇的過去了,往事再多的哀痛都已經湮滅在時間的風裏,杜母也漸漸歇了等兒子回來的心思,就想著將這日子平平穩穩的過下去,誰還能活著離開這世界不成?平安活著才是福氣。

哪知道老天爺還給杜母他老人家送了一份大禮。

她兒子杜家大郎,還活著!

雖然眼裏一片模糊,但是聽到眼前男子喚她一聲“母親”,杜母仍然忍不住落下淚來。

“好,好,好。”杜母開心的已然不知道要說什麽了,只連連擺手不停道“好”。

再多的言語在此時也是蒼白無力,旁人哪裏能體會到杜母心中的一陣激蕩與狂喜?

故事講到這裏,按照道理講應該是一個合眾人期盼、皆大歡喜、闔家團圓的大好結局。

可現實卻遠非如此。

就拿巧姐兒來說。

“我不是說他不是人。”巧姐兒急忙分辨到,“而是,而是。”

石三娘收了收之前快要驚掉的下巴。(雖然很有可能三娘是為了表示附和,小月牙嚴重懷疑石三娘是故意的)

“嗯?”三娘子疑問道。

“總是透著古怪。”

像是很大決心似的,金巧姐一閉眼,一股腦的講心裏的話倒了出來:“這個男人我看根本就不像是原先那個杜家大郎。”

“我雖嫁了杜忻,可是當時的情況你應該也是明白的。按道理我不應該說這番話,只是,只是也太奇怪了。”

石三娘用眼神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杜忻跟他娘總教人看不透,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鼓搗些什麽。”

“原先我婆婆對我好的跟待自個兒的親生女兒似的,這會兒卻連我見也不見,總是躲著我。”

“還有,還有。哎,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講。”

“我們該算是成過親的,可是終究沒有,沒有做了真夫妻。可是現在也沒個說法。”

“你們還是分房睡?”紅弗也不知道突然從哪兒冒出來,突然八卦道,嚇了大家夥兒一跳。

巧姐兒聽清後“唰”的一下羞紅了臉:“哪裏好這麽直白白的就問呢。小月牙還在這呢。”

小月牙這時候很乖巧的緊閉眼睛——裝睡。

巧姐兒聽到小月牙均勻的呼吸聲,以為她睡熟了,細細想了想,含含糊糊地應了聲:“嗯。”

這下石三娘才有些心中了然的樣子。

紅弗故意逗巧姐兒:“小妮子這是思春了吧。”

巧姐兒哪見過紅弗這麽個混不吝的樣子,羞的兩只手左摸摸茶杯、右拍拍桌沿,都不知道兩只手該往哪兒擺了。

“不是的,不是的。”巧姐兒一個勁的小聲爭辯。

旋即又嘆了口氣,好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眼中點點星光漸漸黯淡下來,欲言又止的模樣。

本來是想著裝作睡著的樣子好聽聽八卦,女人嘛不管是上至七老八十的垂暮老太,還是七八九歲的總角小兒,總是存著幾分八卦的心思的,小月牙也不例外。只是這眼皮卻越來越沈,越來越沈,都怪自己剛才貪吃,多舀了兩勺豆腐,現在吃的飽飽的、舒舒服服的躺在溫暖柔和的床上,就只想、只想、只想……

耳邊三娘、巧姐、紅弗的聲音漸漸模糊不清,反正已經分辨不明了,小月牙索性不去細想,就這樣任由自己漸漸熟睡過去。

“金巧姐呢?三娘呢?”睡醒的小月牙噌的一下從床上彈起來。

“哪裏來的什麽巧姐兒,小月牙你做夢呢吧?”不知何時,紅弗進了房裏,在慢條斯理地拈起一塊雲片糕,就著茶水輕輕咬了一口。

小月牙迷迷糊糊的不知所以,還以為自己恍惚在夢中,便狠狠掐了一把自個兒的手心肉,痛得一秒就嗷嗷直叫。

紅弗看著小月牙這副犯蠢的模樣笑得連雲片糕都顧不得吃了,忙站起來抱過小月牙,捧著她的臉直捏,嘴裏喊著:“你個小迷糊,你怎麽這麽蠢的可愛啊。”

小月牙望著紅弗明晃晃地露著大白牙的笑臉,很不爭氣地沒敢往回縮,還把自個兒的小肉臉往前湊了湊。

誰叫自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呢,小月牙一臉悲壯地如此想。

原來巧姐兒在小月牙睡著後沒多久就推辭家裏有事不能離開太久家去了。小月牙也沒漏聽什麽不得了的消息,石三娘不一會兒也進屋說巧姐兒後來再也不肯多說些什麽了。

“那是,照這麽個問法,人家肯說才怪呢。”雖然不能說出來,小月牙在心底自己想想總是可以的。

這不有人就替自個兒說了:“紅弗,你問八卦的架勢,就跟黃鼠狼見了雞似的好麽。”三娘難得懟紅弗一次,摸著指甲上的蔻丹愜意的很。

巧姐兒的事乍聽起來其實也就是新媳婦兒面對自個兒官人不知道如何自處的家裏家常,所以小月牙也就沒怎麽放在心上,依舊該吃吃該喝喝。

倒是巧姐兒做的粉粉嫩嫩的桃花似的豆腐極為得小月牙的心意,要是能再多嘗上幾回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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