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黃金瞳

這天恰逢農歷其實說到“吃”江東一帶有一大怪——不愛大葷愛野菜。這吃的野菜有“七頭一腦”，這“七頭”呀指的是香椿頭、薺菜頭、馬蘭頭、枸杞頭、豌豆頭、小蒜頭、苜蓿頭，“一腦”則是菊花腦。

老板娘倒是尤其喜愛鼓搗這些野菜的，時不時弄些馬蘭頭拌香幹、炒枸杞頭、酸豇豆、香椿炒雞蛋什麽的，美名其曰“為了大家夥的健康著想。”還總喜歡帶著小月牙往田地裏跑摘些紫蘇、苜蓿頭什麽的回來，真是特別有閑情逸致。

正巧這幾天都是萬裏晴空的好日子，老板娘收拾了好些前些日子裏晾曬好的雪裏蕻準備用鹽漬起來。這腌菜也是有講究的，雪裏蕻要挑當日新摘的，趁著晴日在午時日頭最好的時候晾曬起來。挑晴日裏曬幹癟了再拾掇到一起洗洗幹凈，大約每百斤用燥鹽五斤的樣子，放入缸中壓實了腌好。

“誒，怎麽拿這麽一大口缸腌菜，我看雪菜不是應該一小壇子一小壇子的嗎？”小月牙墊了腳，手扒住缸沿，剛好冒出缸邊半個腦袋，圓溜溜的大眼睛直往缸裏瞅。

石三娘說：“這要等到一個月後才能開缸，然後分開裝了放到壇翁裏去。”

小月牙點點頭。

“別以為就等著一個月之後分裝就好了，過幾天還得看看有沒有浸好，壇子口咬封緊了才不會壞。做事情只有仔細再仔細，沒有敷衍了事就能成的說法。”

嗯，三娘總喜歡叨叨這些。小月牙心想。

“別看了，現在還吃不得。”石三娘清理著腌菜的案板等一應事物，利索的將東西都歸整好，臉上沁出一層細細密密的汗。小月牙在身邊時不時遞個碗什麽的，乖巧極了。

“三娘今天不忙麽？”小月牙問道。

“鹽水鴨鹵好了，小點心糕點也備齊了。剩下的就交給釋之了，是沒什麽可忙的了。”石三娘擡頭支著下巴想了想，說：“難得今兒得空，偷個懶帶你去轉轉怎麽樣？”

“真噠！”小月牙一陣歡呼雀躍。

還不是怕你這個小妮子悶出什麽事來。石三娘心想自己總是這麽忙，小月牙總是一個人也怪道悶的。打心眼裏，石三娘是希望小月牙能長成個明朗活潑的性子。

寧願小月牙跟自己多撒撒嬌，就算時不時使使性子也成，總是這樣乖乖的，懂事不需要人操心的樣子，才真的教人擔心吶。

別家八九歲的孩子都正當正當調皮的時候，就算石三娘自己已經算是夠早慧的了，但是帶著小夥伴們玩鬧闖禍的時候也是有的。哪像小月牙，除了乖巧就是乖巧了，不肖多說什麽，一個眼神給她，就懂了，也太過讓人心疼。

過於懂事的孩子，連靈魂都在顫抖。

第一次坐船，小月牙感覺興奮之餘還有點點的害怕。

石三娘問她怕什麽，小月牙不語，只緊緊地握住石三娘的手，抓得緊緊的，松一下下也不成。

這麽大一個木頭匣子，就把人像裝貨似的，從這裏運到那裏，又從那裏運到更遠的地方去。小月牙感覺到一陣新奇的匪夷所思，整個人內心蕩漾著嶄新的激動。

探出窗欞，岸邊好些人揮著手，還有些人抹著眼淚，小月牙有些難以理解，不過就是坐個船，又不是就這麽消失不回來了，這麽大個木頭匣子還能憑空消失不成。

不過還是被傷別的人感染了些許，小月牙有些悻悻然的縮回腦袋。

船裏也是挺舒適的，起碼坐起來比馬車好受多了，沒那麽顛簸，就是晃晃悠悠地有些暈乎。

“開心麽。”石三娘故作高深地問。

“嗯嗯嗯！”小月牙一臉興奮地直點頭，臉上都被眼睛裏的光彩照亮了。

小月牙左看看右看看，一開始還有些手足無措。一擡頭，小月牙吃驚的張大了嘴巴，趕忙將鼻子貼在窗上往外看：太綠了，就像從眼前延伸到了天邊似的。一陣陣林濤點綴在快快新種的農田之間，窗欞成了畫框，一幅接著一幅。未來得及留神，窗外遼闊坦蕩的田野平川、挺立的老樹枝椏新葉嫩綠、茂盛的草地田間草色碧綠，還有，遠方若隱若現的綿延丘陵、水泊，在視線中一一登場。宛若一幀幀會動的風景，閃現著自然靈動的美。靜下心來細細品味，又好似徐徐展開的水墨卷軸，稍有不註意就會遺失一份意想不到的驚喜，或枝頭撲棱而起的輕盈小鳥，或野間不知名的簇簇鮮花，或突然湧進視野裏大片大片黃的油菜花田，顏色飽脹就像要滴出來似的，溢滿了清新的生命力。

小月牙看呆了，竟然絲毫都沒意思到不知不覺間船已停靠在了岸邊。

太過興奮了，小月牙一直都沒怎麽註意到石三娘的異樣。

“三娘，你在看什麽呀？”小月牙奇怪石三娘怎麽突然停住了腳步。

“沒什麽。”石三娘迅速朝地面掃了一眼，說道，“剛才瞧著紅弗了。”

“先不管這些，小丫頭，今兒三娘帶你去綠柳居嘗鮮好不好。”石三娘笑瞇瞇地哄小月牙。

“好。”小月牙眼睛晶亮地一萬個願意。

楊柳依依，絲竹聲聲，綠柳居就隱於秦淮河畔桃葉渡的深深綠意中。

跨過門廳，一幅栩栩如生的“八仙過海”繪於墻上，畫壁上的神仙仿佛就要騰雲駕霧從畫裏飛出來似的。

小月牙不是很懂，就讓石三娘點了菜，聽石三娘說有燒鴨，小月牙的口水就一直流。

哪知端上來全是綠油油的一片，小月牙登時就是苦了一張臉。原來這綠柳居最出名的就是葷菜素做，可不是嘛，這八仙可不是吃素的。

只是苦了正在長身體一心想吃肉的小月牙。

“挑食可不是好孩子哦。”石三娘教訓道。

小月牙只得挑起一筷子看起來不那麽綠的“燒鴨”閉眼認命一下塞進嘴裏，大力咀嚼了兩下。這一吃就知道三娘為什麽點這些了，這綠柳素燒鴨味道鮮而甜美，腐皮的豆香混著菜蔬的清脆，嚼起來柔中帶韌，味道確實不錯。

好吧，小月牙暫時原諒了石三娘騙自己這條。

果然有名的菜館自然有其出彩的地方，光葷菜素做這一條“綠柳居”肯定是不遑多讓的能在金陵城裏占得獨一份響當當的名頭，興許“王包子”會很喜歡誒。

小月牙想著要不要問問老板娘打包回去給王廚子嘗嘗，還沒等開口，石三娘就說：“好了，差不多知道是配了些什麽料了，回去我做出差不離的給你們嘗嘗。”

老板娘真不愧是老板娘，這頓飯吃的真值，飯錢當了學費了。

飽食終日，無所用心，小月牙腦袋空空地亦步亦趨跟著石三娘沿著煙籠秦淮十裏堤散步消食。溫暖的陽光混著和煦的春風穿梭於微隙的氣息，舒倘、悠綿若有若無的香氣彌漫在春日，天地間的一切空虛仿佛都盈滿了，滿滿的，滿滿的……

滿滿得就像是此時小月牙圓滾滾的肚子。

正瞇著眼滿足於眼前的小確幸的時候，一股大力將小月牙猛地拉向前。

小月牙驚恐地回過神，只見石三娘一副神色緊張又鬥志昂揚的模樣。就好像，就好像貓兒等著魚上鉤似的表情。

“三娘。”小月牙剛想問個緣由。

“噓。”石三娘一個眼神，小月牙立馬噤聲。

“看到了沒？”小月牙順著石三娘手指的方向望過去，石三娘繼續道：“那個眼珠子顏色淺極了的。”

小月牙一眼就望見了那雙瞳色極淺的眼睛，像是淡淡的金色，陽光底下跟金箔似的，閃著光，教人不看見也難。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淺得如虛空一片，深得又像汪洋般不可測，教人似乎一眼就望進最深的靈魂裏去。

蠱惑人心，最適合不過了。

還沒瞧個清楚，那雙眼睛一晃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視線裏，倒是一抹極為熟悉的紅色撞進了小月牙和石三娘的眼簾。

石三娘一個皺眉。

“這是怎麽回事？”

“紅弗姐姐不是這幾日在跟著巧姐家裏那位呢，怎麽會在這裏啊。”小月牙好奇道。

“這都是誰跟你說的，小丫頭你怎麽這麽清楚呢。”石三娘一個眼神飛過來，小月牙一下子就捂住了自個兒的嘴巴。

“張媽不讓我告訴你們的。”

這張媽怎麽什麽都知道？

“韋逸哥哥也知道啊。”小月牙繼續補充，法不責眾，多一個人背鍋總好過一個人，小月牙跟著石頭醉這一窩大大小小的狐貍學壞了不少。

小月牙正好奇著，石三娘便解釋了：“興許那就是巧姐兒家的相公。”

“他那雙眼睛，原來還是個故人呢。”

小月牙更加疑惑了。這麽好看的眼睛，難不成他不是漢人？她心想。

“後會有期麽？” 石三娘勾起嘴唇，輕輕吐了兩個字：“真巧。”

“喲，你認識？這個就是巧姐兒那位杜家大郎了。”紅弗又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在石三娘身後幽幽說道，“我都跟了幾天了，沒什麽不尋常的，不過今日到這地方來做什麽呢。”

“走，好不容易遇著熟人，要不要上去瞧瞧？”紅弗問道。

“成啊。”石三娘欣然答應。

還沒等小月牙回過神，紅弗就拉著小月牙的手，躲躲閃閃的循著那人的蹤跡跟上前。

除了那雙眼睛，那人看起來也沒什麽特別不尋常的，就一個正常普通的漢子。一襲青衣，一張面無表情、普通至極的臉，普通的眉毛，普通的鼻子，普通的小麥色皮膚，要不是那雙眼睛恐怕連長相都難以讓人記住。只是身形桿標般筆挺修長，與薄薄而緊緊抿著的唇，以及淺色黃金瞳中一閃而過的光亮，透露出一種大隱隱於市的涼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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