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杏仁豆腐

後來，每當小月牙記起這個奇異的夜晚，回味嘆息之餘又不自覺的笑出聲來。

那晚，末了跟紅弗偷偷溜回房的時候還不小心被起夜的韋逸給撞見了，想起韋逸瞇起眼睛，向她們藏身的方向探視的時候，小月牙就覺得好笑。多虧紅弗機敏，一把就把小月牙的腦袋給按下去了，才沒叫韋逸發現。韋逸也就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大大的哈氣，揉著肚皮回房去了。

第二天還一臉正經的和石三娘說院子裏怕是遭了黃鼠狼，最近要小心防範，不能叫外邊的任何活物貪了咱們石頭醉的便宜！

日子就是這樣，幾家歡喜幾家愁。

曲娘子和韓大人這一對怨偶也似乎有了個終曲。

然而，世事總是難料。

“聽說裏頭死了個人。”石頭醉門口圍著一圈人交頸閑話，沸沸揚揚。

“嗯嗯！是個丫鬟。”有一人表示知情，“我聽裏頭張媽說死的是個太太身邊的貼身丫鬟。”

原來死的是那位名叫“茱萸”的丫鬟，大太太身邊服侍的，從廣陵娘家帶過來的陪嫁。

那日二夫人鬧著孕吐，什麽都吃不下，嚷著要吃大夫人親手做的甜豆腐。等到大夫人身邊的茱萸將做好的豆腐盅端去給二太太，二太太未嘗一口就說太甜膩，聞著想吐。茱萸將豆腐端下去，沒一會兒新上了一盅，二太太又嫌淡了沒味道。等到第三回茱萸端著大夫人折騰一天新做好的豆腐腦，已是月上柳梢了。

好不容易二夫人終於滿意了，別扭著嘗了幾口。哪知沒一會兒，又說鬧了胃疼。直言大夫人不是誠心給她做吃的，罵了好些不中聽的，茱萸不忿頂了嘴，心煩意亂的韓大人便火起，命人將茱萸捆到了馬廄裏，還讓身邊的副官用涼水鞭好生抽了她一頓。

大夫人雖是個溫和得有些怯懦的性子，為了自個兒多年的身邊人，竟然沖二夫人、韓大人跪下來求情。怎料二太太又說他們是看她肚子裏的孩子不順眼，故意導了這一出“主仆情深”來抹黑她、氣她，成心要不得她好。一下子不但胃更疼得厲害，心肝脾肺腎都疼了起來，一雙手捂著胸口，緊蹙著眉毛。

這一鬧更攪得上下亂做一團，又是請大夫，又是請家法的。韓大人氣急張口罵了大夫人幾句，家法還沒請上來，前頭副官又來報，說是“茱萸死了”！

茱萸這丫鬟性子烈得很，被抽了一頓鞭子之後，才將她松綁放開，就一頭沖著磚墻撞了過去，登時滿地的血。

“那場面，嘖嘖嘖，叫一個慘吶！”門口閑話的人說道，“作孽啊，那白白的腦花兒都崩了出來。”

有人死在了石頭醉，自然驚動了官府。不過現在是亂世，官府也是不大作為的，且韓大人背景又深交際廣泛，丫鬟又是自個兒撞死的，官府就更樂意息事寧人了。只叫人草席一裹，買了口薄棺材，隨便尋了處亂葬崗，當天就埋了。

一早小月牙陪著石三娘去街上買菜的時候，路過馬廄邊。只見墻下供奉了一份白豆腐、幾個瓜果、一碗白飯，點著個燭臺。大夫人穿著一身白衣在燒衣服紙錢。

一片愁雲慘霧，駭人得很。小月牙下意識拉著石三娘加快腳步離開。

“三娘。”小月牙支支吾吾，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

“嗯？”三娘依舊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樣，伸手理了理小月牙額邊的碎發，說道：“小月牙是在擔心大夫人嗎？”

小月牙搖了搖頭，忍不住說道：“不會……”

“啊，這才二月裏就有馬蘭頭啦。”石三娘在一個賣野菜的攤頭停了下來，跟小販開始討價還價，挑揀了幾斤豆苗、青棗。

小月牙也不好打斷挑菜挑得起勁的三娘，，小手絞著衣角，自個兒踮個腳尖在地上畫畫玩。

心裏鬧了一路，什麽也沒說就跟著三娘後頭往回走。

回去的時候，本來在馬廄邊的大夫人已經不見了，就剩下滅了的燭臺，和漫天的灰飛。

“哎”三娘嘆了一口氣，道：“那丫頭與大夫人朝夕相處這麽多年了，最艱難的時候都對大夫人不離不棄，當得上一句有情有義。韓府上下，別的下人免不了趨炎附勢、見風使舵，故意怠慢大夫人。只有這丫頭對主母不離不棄。大夫人昨兒一整日都不吃不喝不說話……也是一場孽障啊。”

經歷了這麽一場鬧劇，二夫人差點嚇背過氣去，清醒過來就不管不顧鬧著要走，說這日就要家去。韓大人心疼不過，就依了、

韓大人一行準備離開的那一日晌午，石三娘和曲娘子一齊做了桌踐行宴。

臺城柳，臺城柳，最是無情啊！

從一大早開始，石三娘和大夫人、王大白、張媽就在廚房裏開始忙乎了。韋逸帶著小月牙幫著打些下手。

嗯，其實是小月牙打下手，韋逸見縫插進的偷吃。

小月牙乖巧的站在鍋邊，看著石三娘握著勺子不停的在大碗中攪拌。石三娘這會兒做的是拌鴨舌，有兩種做法，可以將煮熟的鴨舌與白酒釀、鹽水混在一起不停的攪拌。石三娘現在做的是另一種，用的是芥末和醬油，味道要更辛辣一些。鴨舌肉雖是活肉，口感嫩彈有餘，本身卻味同白水，弄不好還容易有鴨腥味，所以還是要加佐料攪拌才好。

大夫人一改先前的黯然沈悶，整個人都顯的鮮活了幾分，正笑吟吟的料理雉雞，做的又是跟上回一樣的菜式呢，可見韓大人是真的好這道菜，一頓都不能落下。

小月牙好奇的盯著大夫人瞧，“怎麽昨兒吵得那般厲害，今天就笑得這麽開心？”覺得大夫人面上雖然是笑著的，但這笑好像不由心，略摻了些苦澀，剛剛做菜的時候也一副心神不寧，心不在焉的樣子，連打翻了兩次油瓶。

石三娘剛料理完鴨舌就開始做一道“水龍子”。這水龍子是古典菜肴氽丸子的叫法，用的就是上好的豬精肉，熟肉?絨（切碎），拌入蔥椒、杏仁、依個人口味舀一勺醬，再加入幹蒸面粉活勻，略微蘸些醋，抓一把肉在手中，用力一擠，虎口處就擠出個丸子來。沾一些豆粉作衣，個個龍眼大小的丸子，趁水沸的時候下，才浮起水面就撈起，同五辣醋佐料一同上桌。

貴人們口味難調，就讓他們按照自己口味加料好了。

“難怪愛吃火鍋的人那麽多。”小月牙想到。

這邊大夫人剛料理完酥雞，又開始忙著燒鹿筋。這鹿筋是韓大人自己帶來的，說是山海關外獵得的上好的鹿。幾日前就囑咐石頭醉做的細致些。

這鹿筋做起來很是費一番功夫，王大白前幾日用鐵器捶打了好些時辰，再洗幹凈煮爛，將黃色皮膜剝盡，切成段才算是第一道工序。還要註意筋有老嫩不一，嫩鹿筋很容易就煮爛了，還得時刻盯緊，鹿筋一煮軟乎，就要趕緊取起，老鹿筋煮的耗費時間還長，費心費神的很。

因著鹿筋難爛，正式烹飪三日前，得要細細錘煮，使其質地松軟。再用水焯幾遍，直至去除鹿臊味，待烹飪那日先加肉汁湯細細煨煮。

終於第三日，鹿筋到了大夫人手裏，大夫人將煮過的鹿筋從先前的肉汁湯中撈起，再放入雞汁湯中煨，加醬油、酒、微芡收湯，不摻雜其他任何佐物，耐心等湯熬成白色，仔細用盆裝好。

“鹿筋補腎陽，壯筋骨。曲娘子真是個賢惠人。”石三娘讚道。

大夫人也不言語，略微笑笑，見小月牙盯著她瞧，便低頭看。小月牙第一次與大夫人如此對視，之前大夫人似乎都沒怎麽正眼瞧過小月牙，好似她不存在似的。可是現在，小月牙望著笑意盈盈的大夫人竟不由得有些發怵。

表面上還是初見那般溫婉親切，說起話來還是那麽的柔聲細語，但在溫柔笑顏，毫無波瀾的語調後，明明是一片愁雲密布，隱忍著一股電閃雷鳴，

不知何時，就要發作的！

看到石三娘這廂正在將菌菇洗凈，大夫人就湊過來瞧了瞧。

大夫人略一思索，說道： “我喜歡吃香蕈呢，石娘子多切一些。”

石三娘笑著說好，許是旁人沒有在意，小月牙覺得石三娘說好的時候，戴了一張假面具。

這些個白玉菇、香蕈、金針菇、猴頭菇等是上次踏春老板娘特地去獵人家囑咐一有新鮮的就采了送來的，最是新鮮，還帶著帶著山野特殊草木香氣呢。加少許清泉剛沒過菌菇即可，還未煮熟就已經鮮香滿室了。

難怪施蕓《隱柩玉蕈》有詩雲：“幸從腐木出，敢被齒牙和。真有山林味，難教世俗知。香痕浮玉葉，生意滿瓊枝。饕腹何多幸，相酬獨有詩。”

微微煮熟的時候，石三娘抱著一小壇酒進了廚房，看石三娘那個得瑟的樣子就知道這酒定是好酒。

“等一下！”大夫人攔下了石三娘正準備往鍋裏倒酒的動作，突然問道，“石三娘你這是要做酒煮玉蕈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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