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弗一下子放下手中的茶盅，斜睨了韋逸一眼，假道士立馬不作聲了。

紅弗卻又道：“你娘親，是死了。”

韋逸驚得一時間忘了呼氣：這是唱的哪一出？

“就算沒死這麽久沒來尋你，估摸著也是不要你了。”紅弗懶洋洋的將手撐在桌子上，饒有興趣的支頷，勾唇。

“不！我娘親不會不要我的！”小月牙作勢就要大哭，“你們才！”

“我們才什麽？小丫頭，你要知道你現在在我們手裏。外頭可沒人知道你在哪？還指望你那死鬼娘親來救你麽？”紅弗厲聲打斷小月牙。

韋逸被紅弗這一番話驚的下巴都快掉下來了：早知道！哎！這紅弗又要整什麽幺蛾子？心裏說不出的懊惱。

小月牙似乎被嚇住了，剛才那要哭的掀翻屋頂的架勢立馬萎了下來，只小聲嚶嚶的抽泣。

“紅弗，你別這樣嚇到人家小孩子！”韋逸手扶著額頭，閉上眼睛認命搖頭道。

兩人都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逍遙性子，哪知道該怎麽對付小孩子呢。

“我要去尋我娘親！”小月牙滿臉的堅決，作勢就要走。

韋逸被小月牙這視死如歸的樣子給驚著了，忙攔著就要沖出門外的小月牙。

“要走趕緊走，小心出門就被拐子拐了去，娘親沒尋著，自個兒也丟了。”

小月牙一聽，登時停住了往外邁的腳。一張淚眼婆娑的小臉兒陡然生了害怕。

“不過走之前，我得先跟你算一筆賬。”紅弗悠悠的說。

“什麽賬？”小月牙訝然。

紅弗慢條斯理站起身，理了理裙擺，吐氣若蘭：“這三日上房住著，每天好吃好喝的供著，甭說那些個補身的湯湯水水，就是這請郎中買藥材的錢，仔細算算，可費了我們不少銀兩呢。”

“這筆錢，你打算怎麽還？”紅弗嘴角噙著笑，彎下身，湊近了小月牙稚嫩的臉龐，輕輕問：“嗯？”

紅弗的呼吸輕輕吐在小月牙的臉頰，小月牙的汗毛都要豎起來了。

“我……”小月牙支支吾吾。

說話間簾櫳響處，一位身材矮小的中年婦人掀簾而入，小而圓的眼睛像兩粒發亮的扣子，一閃一閃的放著光。

“哎喲，這丫頭是街上小餛飩攤郭娘子家的小月牙啊！”來人是廚房裏的張媽，是個寡婦。都說“苦酒難喝，寡婦難當”。這張媽也是個苦命人，只是人很勤快，做事也細致，廚房裏洗菜、擇菜、刷鍋、擺碗的活兒都能道出個一二三四五來，是個極為妥當的人。

“喲，還是個熟人！”韋逸忙接話道：“就是每天上門拿雞骨頭的那個郭娘子誒！我見過的，人可和善了，是個明白人。”

“我知道啊。”紅弗說：

“這小姑娘跟她娘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那三娘你還？”韋逸話說了半截。

“我一眼瞧見她就知道是誰了。”紅弗抿了口茶，“不過嘛，吃了我們石頭醉的，還是得拿銀子來還的。”

“老板娘近日又不在，你，你，你？！”張媽一臉的揪心，“郭娘子也是個苦命人，就留這麽一根獨苗苗。老熟人了，照料幾分，應當的，應當的。”

“什麽應當不應當，吃了我們，不付錢就想走啊？”紅弗樂了，“呵，我倒不知道我們什麽時候開始做賠錢買賣了。”

“沒錢是吧，來將這身契簽了，等什麽時候債還清了，再走啊。”說著紅弗不知從哪掏出一張白紙黑字的契約。

“你乖乖的簽了，說不定哪天我和當家的心情好還能帶你去尋你娘親。”紅弗轉眼一副和藹可親哄小孩的架勢，當真翻臉比翻書還快

“你說你知道我娘消息。”小月牙掙開了張媽，拉著紅弗腰間的穗子，急切的問道。

“嗯哼。”紅弗不作回答，握著小月牙的手，一把在契約上按了指印。

小月牙呆住了，一時沒反應過來。

紅弗得意地揚了揚手中的契約，嬌媚一笑：“要是你再這麽鬧下去——”

“哼。”紅弗嗤了一聲，“我聽說這小兒的心肝可都是粉嫩嫩的，不知是個甚麽滋味。”

小月牙七竅玲瓏怎不知這“紅衣煞”話裏話外是要將自己吃了的意思，駭極了，趕忙顫顫巍巍表明自己是個手腳麻利的，定然不會賴賬走人。

上刀山下火海都擋不住她尋娘親！

“成！”紅弗一口應道，“你就去後廚當個幫襯吧。張媽，人你看著點兒，我先歇著去了，老板娘不在，這幾天什麽事都不省心。”

“那我娘？”小月牙著急。

“你乖乖的，我自會帶你去尋你娘親。不過在那之前，你先把欠我們的債還上，順帶把你那細胳膊細腿養好吧。”

紅弗打了個哈欠，轉身就往樓梯去了，只留下一句尾音，“韋逸，自己招惹的麻煩，你自己安置好啊！”

假道士挑眉不應。

轉身從腰間荷包裏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個小兔子糖畫，兩眼瞇作了星星：“你叫小月牙是吧？”

小月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半猶豫半沒忍住，不好意思地從韋逸手裏接過“小兔子”，怔怔地點了點頭。

“我是韋逸，以後你叫我韋大哥就成！我罩著你！”韋逸拍拍胸脯，故意擺出一副“我最牛”的表情。

小月牙一下兒就被逗樂兒了，一顆懸了很久的心，終於一點點地安了下來。

“沒事讓著點兒紅弗那個大魔頭，她可不是什麽好惹的。你嘴巴甜一些，多說些好話，她準吃這套。等三娘回來就好了。”

張媽帶著小月牙在一間小客房內安置了下來，囑咐小月牙道：“別再提你娘親了，這麽個年頭，你一個小丫頭說去尋娘親，不是說胡話麽。”

小月牙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因擔著廚婢的責，小月牙總在廚房呆著，與總是忙前忙後的包子大廚呆在一處。有時見張媽攤席子曬豆角、蘿蔔幹什麽的，就會過去搭把手。夥計們漸漸都覺著這孩子可人疼，總是誇她懂事，末了還會在小月牙嘴裏塞一塊吃食。

日子久了，也漸漸相處了些情分。就這樣，小月牙兒就此在“石頭醉”算是落了腳，只是她不知道，這一落腳，再往後真的要離開的時候，已經是多年後另一番光景了。#####註釋：

1.佛家子弟多用“釋”作為姓氏，其實“釋”姓本非在百姓之列，而是印度姓氏，為佛祖釋迦摩尼之姓。據考，出家人以“釋”為姓氏的慣例始於東晉長安五重寺“道安法師”。

2.五味豆腐出自宋朝陳達叟所著《本心齋蔬食譜》：“啜菽。菽，豆也，今豆腐條切淡煮，蘸以五味。禮不雲乎，啜菽飲水。素以絢兮，瀏其清矣。”

3.居士是指居家依照經典修行的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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