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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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熙早年跟著他師父游歷過大江南北,也算見識過些世面,帶著姜溱一路往嵐國國都去。

不食人間煙火的神女,一頭紮進喧鬧的凡塵俗世,起初還繃著臉皮,顧作高冷,眼神卻時不時在那些小玩意兒上飄來飄去。

元熙看在眼裏,心中憋笑,想起幼時跟著師父逛市集,自己也是這般模樣,也不知是出於對幼時的自己一個補償,還是別的什麽。

他消失了一會兒,回來的時候手裏提著個小提燈,塞進姜溱手裏。

雖稱做“燈”卻並沒有燭火,一根細長的木棍下,懸掛著大小不一的,削得極薄的竹片,竹片輕而薄,繪著嵐國的神話傳說。

隨著走動,竹片相互碰撞,發出噠噠地聲響,竹片下墜著五色貝殼,風吹鈴響,這提燈亦稱做提鈴,在嵐國頗受孩童喜歡。

姜溱捏著燈鈴,拿也不是,放也不是,窘迫地僵在原地。

元熙回頭,奇怪道:“快走啊,前面有雜耍呢。”

姜溱少見地扭捏了一下,揉了揉通紅的耳尖,提燈跟上元熙的腳步。

嵐國供奉水神,神誕日在即,沿路各地都在準備祭祀,離國都越近,氣氛便越熱烈。

搭乘水路走走停停,半月之後,元熙和姜溱終於來到了嵐國國都,城中張燈結彩,熱鬧非凡。

姜溱手裏依然提著那燈鈴,閑暇時,她便盯著竹片上的畫發呆。

神力雖所剩無幾,但她還有神識,走在城鎮中,神識外放就如耳聽六路,這十日,足夠她了解許多關於嵐國及此間世界的信息。

如嵐國供奉水神,這片大陸上所有的國家都供奉著自己的神祇,粗粗一算不下三十。

不同於姜溱從前的認知,神殿中供奉的神祇,並非是泥塑木雕,而是真真正正的,活生生的神祇。

這是一個人神共居的世界。

然而,這裏並不是太平盛世,神與神之間經常發動戰爭。

凡人只能依附強大的神祇,在神的庇佑下生活。

而有幸被選入神殿,侍奉神祇的凡人,可以借助神的力量行事。

那些凡人稱做巫,地位超然,僅低於神。

所以,當元熙第一次看見她使用術法,化去身上的水漬時並不驚慌。

他一位她是巫。

姜溱註視著手中的竹片,那上面所繪的是水神行雨圖。

她已不太能確定,這裏是否還在神界的統禦下,亦或是,他們便是……神外之神。

“阿溱?阿溱?”

“嗯?”

姜溱回過神,對面的元熙放下空碗,眼神示意放在一邊的抄手,“你還吃嗎?”

姜溱搖頭,將碗推了過去,問道:“到了國都,我們能去水神殿嘛?”

“當然要去,你是巫女,來了國都自然要拜見水神,我也得去神殿走一趟,”元熙邊吃邊說,還晃了晃一直背在背上,用麻布包裹的長劍,“我師父讓我把這把劍送過去。”

“好。”

姜溱放開手中的竹片,一手托腮,看著對面的元熙狼吞虎咽,心裏琢磨著,飛升成神這樣的大運道,元熙到底要渡怎樣的劫,才能算功德圓滿。

就在這時,平地刮起一陣風,一片厚重的雲團遮蔽了日頭,四周忽得暗了下去。

隱有山雨欲來的征兆。

街上的行人加快了腳步,攤販也開始收拾起來。

姜溱側目看向虛空,這風可不太尋常,對面的元熙似有所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微微皺眉,嘴裏不知嘀咕了句什麽。

“你說什麽?”姜溱回神問道。比起周遭變化,還是元熙的反常,更能引起她的註意。

按元熙的說法,他只是普通人,頂多只是會些劍術,尋常凡人怎會對氣場變化如此敏感。

倏然,疾風停了,投在地上的陰影也跟著散去。

又是艷陽當空,晴空萬裏。

街上的人摸不著頭腦,議論著大約是水神施法,驅散了雲雨。

便有人沖著水神殿的方向拜了拜。

街道上覆又熱鬧起來,元熙突然慌慌張張的站起來,“走,我們快走,去神殿!”

水神殿遠離繁華鬧市,藏於綠谷之中。

元熙在前頭跑得飛快,姜溱緊緊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成蔭綠樹,前方出現神殿的輪廓。

一道破風聲從身後飛馳而來,姜溱迅速伸手,抓住元熙的肩膀,往旁一扯,兩人順勢倒地,滾進路邊的灌木中。

沖著他們背心而來,似石塊一般的黑影,堪堪擦過元熙的肩膀,還一直往前飛了一段,最後落地,發出一聲巨響,激起一片塵土。

“那是什麽?”姜溱問。

元熙咬著牙關,聲音從牙縫中擠出來,“瘟疫,是瘟疫。”

姜溱微驚,怎會有邪魔明目張膽的,在神殿附近釋放瘟疫。

此時又有更多的,似石塊一樣的東西,從空中落下,砸在水神殿周圍,每落下一顆,便有一大團塵土飛揚起來。

來朝拜的信徒驚叫著四處躲避,盡管捂著口鼻,煙塵還是讓他們劇烈咳嗽起來。若不幸被石塊砸中,當即便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雜草被元熙緊緊攥著,幾乎快被連根拔起,他怒不可遏,又無可奈何。

好在,水神殿中,很快就有了動作,烏雲聚攏,頃刻間下起大雨,將那些飛揚的煙塵壓了下去。

神殿宮門大開,信徒倉惶躲進殿中,有侍者將倒在地上的凡人扶進神殿中。

元熙卻沒有動,依舊匍匐在地上,姜溱也隨著他屏氣凝神,靜待始作俑者。

片刻之後,空中傳來一聲尖厲的嘯聲。

來了。

姜溱和元熙同時擡頭看去,只見空中飛來一面目醜陋的怪人。

那人皮膚呈灰白色,手臂和面頰上附著深綠色的鱗片,耳後長有雙鰭,腳踏兩條青色蟒蛇。

姜溱側頭,看見元熙盯著空中的怪人,眼中噴出濃烈的仇恨。

他們之間竟有如此深仇大恨。她派了派元熙的手,示意他放松,如此濃烈的情緒,恐怕會引起天上之人的註意。

元熙從情緒中抽身,緊繃的雙肩松垮下去,附在姜溱耳邊,低聲道:“瘟神禺疆,那些瘴氣都是他的手筆。”

禺疆現身,水神殿的主人也出現在空中,比起瘟神,人身蛇尾,赤發金瞳的水神更異與凡人。

兩位神祇在空中對立而站,不知說了什麽,隨後禺疆放聲大笑,馭蛇離去。

元熙無奈地嘆氣道:“也不知水神這一次,又答應了他什麽。”

姜溱在一邊沈默不語,這裏的一切與她從前的認知截然不同,對凡人釋放瘟疫的雜碎,怎會被尊為神。

眼看瘟神離開,凡人百姓戰戰兢兢地跪地磕頭,巫祝幾番撫慰,凡人們才先後離去。

元熙從灌木中站起來,取下背上的長劍抱在懷中,逆著人流前進,來到殿外,攔下正欲離開的巫祝,開口便是要求見水神。

如元熙和姜溱這般穿著粗劣的人,放在平時,都沒有資格出現在巫祝視線中,他不耐煩的揮了揮手,餘光卻瞥見元熙手中的長劍,倨傲的巫祝立刻改變了主意。

於是,姜溱終於見到了,這個世界被凡人朝拜、供奉的第一位神祇。

人身蛇尾,赤發金瞳,這模樣雖遠異於凡人,在神界中卻不算特別,只是,他周身的氣息,不似姜溱熟悉的靈氣或是神力,而是駁雜的混沌之力。

遠比不上真神的混沌之力精純,可惜方才,他們沒有打鬥。

姜溱忍不住在心裏計較,若全勝時期若遇上這樣的神,能有幾分勝算。

姜溱打量著水神,而水神的目光則投在元熙身上,“伯賞邑是你什麽人?”

“伯賞邑是我師父。”

“是嘛”水神將手中的劍,交給侍立在一邊的巫祝,居高臨下的目光又落回元熙身上,“你攜劍而來,想從我這裏求什麽?”

元熙似乎早就等著他這一問,恭敬道:“請尊神賜我水玉。”

水神雙目微瞇,臉色轉冷,“你想要水玉?!”

不知這水玉是什麽要緊東西,水神如此一喝,侍立在旁的巫祝、侍者紛紛垂首,不敢出聲。

連姜溱都被不由緊張起來,殿中落針可聞,元熙卻恍如未覺,又大聲的重覆了一遍,“請尊神賜我水玉。”

氣氛越發尖銳。

姜溱的手撫上纏在腰間的長鞭,這鞭子本是神器,但經過混沌風暴之後,靈智陷入長眠,已淪為普通兵器。若水神真的發怒,她也不確定今日能否全身而退。

終於,水神開口打破了寂靜,“你要水玉,可以。”

姜溱心中松了口氣,她的餘光看見元熙攥緊的拳頭,也慢慢放松下來。

這時,門外傳來響動,有人推門進來,水神繼續道:“但,我有個條件,來,過來,”他對站在門口的人招了招手,神情堪稱慈和。

粉雕玉琢的女童,怯生生地站在那兒。

侍者低垂著頭,恭敬地牽著她的手,來到他們面前,女童俯身向水神行了禮。

從始至終,女童都閉著眼睛,也不曾開口說話。

姜溱好奇得打量這她,這小童的身上,也有混沌之力。

“她是嵐國帝姬,”水神拍了拍女童的肩膀,對元熙說:“她需前往都廣國,句芒神殿,這一路就由你們護送,務必保她平安。”

“可我……只是個凡人,”元熙遲疑道。

水神道:“所以我說的是你們,”他的目光看向姜溱。

姜溱心中一斂,被他看穿了嘛。

元熙腳下微動,擋住了水神的視線,“尊神,她只是與我同行的路人,此事與她無關。”

“她既已出現,怎會無關?”水神反問。

姜溱伸手搭在元熙的臂上,示意他無需多說。

此事便這樣定了。

一輛輕乘馬車在夜色的掩護下離開了水神殿,向西南方駛去。

元熙駕車,姜溱坐在他身側,車廂內的女童一聲不發,不知她是睡著了,還是一貫安靜。

“我其實……早就看出來,你有異於常人,”元熙突然開口坦白,“你不是凡人,也不是巫……”

姜溱挑眉,“這麽說,我是神咯?”

“不,你也不是神,”元熙搖頭,“神,都有子民供奉,有神殿居住,不可能居無定所,也不可能……不通曉常事。”

姜溱暗暗懊惱,她一直覺得自己掩飾地挺好的。

元熙並沒註意到,她略帶心虛的神情,繼續坦言說:“我也與常人不一樣,我的眼睛能看不到凡人看不到的東西。”

“嗯?這是何意?”

“就是,那日你落水之後,用術驅水,我便看見你身上泛起一片亮光,那光自靈臺飛出,走遍全身,又歸入靈臺。”

這一世的元熙,竟然還長著這樣一雙眼睛,姜溱吃驚地看著他,“所以,今日在市集上,那一陣風……”

元熙點頭,“那風是禺疆帶來的,尋常的風沒有黑色。”

“我師父是伯賞邑,”他突然岔開話題,“在他隱世之前,他是這世間最強大的巫。”

“可惜,再厲害的巫,也是凡人,這世間還有神祇,他們生來強悍,移山倒海,毀天滅地,動動手指,就能抹掉一個國家。”

姜溱聽出了他話語中的怒火和悲涼,深覺無奈。如此視凡人如螻蟻的神,她也實在無法茍同。

“而我,就是師傅從被抹去的國家裏救出來的,”元熙目視前方,輕描淡寫地說出自己的身世。

“從那時起,我師父便辭去了水神巫祝之職,帶著我走遍各國,在山裏閉關鉆研,他希望,我們凡人有一天能用自己的力量,再不用依靠神的施舍。”

修行問道,這個念頭在姜溱心中呼之欲出,原來,這就是元熙這一世的劫。

“不管是神祇施術,還是巫祝借力,我能看到那些力量的來源,神祇借力天地,巫祝借力神祇,而你的力量,”元熙看著姜溱,目光灼灼似火焰,“你的力量,來自你本身。”

“姜溱,你可不可以……”他迫切又謹慎的試探。

被這樣的目光攝住,姜溱一時覺得難以呼吸,她怔在那兒,頓了很久,歉意道:“抱歉,我不能。”

難以言喻的失望,出現在元熙臉上,姜溱不敢看他,別過頭去。

“我和你不同,你的路要自己走,但我……可以幫你,”她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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