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一一躺在床上，眼睛直楞楞地看著玻璃窗上的雨水，低聲念叨：“清明節，媽媽，媽媽……"

不知道是從兩三歲還是四五歲開始，她就記得常常聽到身邊的人議論，她的媽媽跟別的男人跑了，不要她了。

是的，吳一一自出生就沒見過媽媽，一直跟著奶奶生活。可能是六歲那年吧，她又一次聽到別人議論，就哭著跑回家找奶奶要媽媽。奶奶第一次打了她，打完以後就抱著她哭起來。當時奶奶長滿皺紋的臉上掛滿了眼淚，她還不知道蒼涼一詞，卻覺得奶奶或許是比自己還可憐的人。

從此以後，她再也不提媽媽。

“奶奶，奶奶……”吳一一趴在床上大哭起來。

“一一，學費一定要放好了……”奶奶長滿老繭的手遞出一疊大大小小的零錢。

“來，一一，過來吃肉絲。”奶奶笑容滿面的將肉絲夾進她的碗裏，自己卻舍不得吃。

“奶奶，我幫你擡背簍。”

“一一，真乖，真懂事，跟那個混蛋一點都不一樣。”

奶奶在農田裏忙碌的身影，奶奶存下雞蛋去賣的背影……

“奶奶，奶奶，一一一點也不乖，一點也不懂事……這麽多年了，一次也沒回去看過您……”

“媽媽，對不起，今年我要晚點去拜祭您。”吳一一跳下床，收拾好東西直接沖到飛機場。

“鄭路，對不起。我要先回去拜祭奶奶，改天……”

刪去改天兩個字，發出消息，而後關掉了手機。

在離z縣最近的一個飛機場出來，到附近租了車，一路開進了越來越陡峭的山裏。

z縣是山區縣城，縣城邊有一條大河，河上架著一座單拱公路橋。

吳一一駕車繞過一個彎道，便看見了那座大橋，她只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吳一一，你只是回來看奶奶的，其他的都不要想起，知道嗎。

那座老屋已被風雨侵蝕得搖搖欲墜，屋外院壩上也已長滿雜草。

她記得夏天的時候，院壩周圍牽滿瓜藤和葡萄藤，奶奶常常叫，“一一，去摘個絲瓜。一一，去摘葡萄吃。”

有時候放學回來，可以看見奶奶站在院壩張望，蒼老而又慈祥。

雖然一切已頹敗，卻透著熟悉與溫暖。

推開快掉的木門，屋裏的雜草要少許多。那個墻角有兩塊挨在一起的石頭，就是……那個逃跑的夜晚，陽修搬進來的。

吳一一轉身想走，又遲疑了……忍不住進入了左手邊的房間。

拔掉床邊墻角的雜草，露出一個石塊，吳一一猶豫了一陣，還是伸手搬開了石塊。

“壞成這樣了……”

石塊下面有一個洞，是她挖的。洞裏放著許多粗電池，電池上的紙已經壞得不成樣子，再也看不清她在紙上編的號碼。

不過，紙雖壞了她還是記得，一共有五十二個。

“只是，還要不要還？”

月亮還算亮，吳一一坐在屋檐下，趴在凳子上費力地湊近書本看。她不是不委屈，不是不難受，只是她沒有別的辦法。

一個亮光從她身邊閃過，寂靜的夜，突然而至的人，簡直把她驚得炸了毛。

亮光貼近地面，然後“咕嚕咕嚕”滾到她的腳邊。

是手電筒。

對面的人，好像是陽修。

吳一一撿起手電筒，電筒上裹著一張紙條。

“回廚房做，電池我負責。”

吳一一驚訝地看著那個黑影，同校不到一年，同村一個月，她與他話都沒說過，他怎麽會突然幫自己？

想要拒絕，可是這的確是她……很需要，很需要的。

奶奶離世以後，她只能住在繼母家，第一個周末她按時回到家裏，結果直接開始忙碌的勞作，根本找不到機會做作業。

好吧，她只能晚上少睡覺補作業了。

“姐，你開著燈，我怎麽睡得著！”

“我就用一會兒……”

“大晚上的不睡覺，浪費什麽電！你繳電費嗎？”是繼母飽含指責的聲音。

“浪費電……”

吳一一第一次伸手問繼母要生活費的時候，繼母曾說，“都快十五歲了，還念什麽書，人家這麽大早去打工掙錢了……”

她連去廚房裏做的勇氣也沒有了。

第二個周末，吳一一呆在學校裏趕完作業才回家，結果是晚上沒飯吃，不過總比不做作業被老師批評好。

結果，她發現這個方法還不錯。第二天早晨會很早就餓醒，她可以早一點起來做早飯，順便還能看上一會兒書。

可惜的是沒過幾個星期這樣子辦也不行了。

繼母又開始罵了：“別人家的小孩老早就回家，你是天黑透了還不回來，就知道天天算計著偷懶……”

吳一一攥緊電筒，見他揮手示意自己進屋。

“謝謝。”吳一一說得很小聲，抱著書本板凳進了廚房。

透過窗戶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她說，“我會還的。”

之後，每個星期，她的書包裏都會在某一天突然多出一、兩對電池。

用完的電池她舍不得扔，又害怕被繼母發現，於是只要能找到機會就跑回家，埋進這個小洞。

心中的酸澀一時間難以抹去。

吳一一搬起石頭蓋上洞口，嘆息，“裝房子的時候買點什麽放他家裏吧。”

離開老房子，沿舊路一直往前走，就像快滿十五歲那年的春天，奶奶牽著她的手走在這條路上，說是要帶她去她爸爸家看看。

其實吳一一覺得看不看都無所謂，只是或許奶奶想去看他兒子吧，那麽她可以陪著奶奶去看看。

小時候，同村的人不只是議論她的媽媽，也議論她爸爸。她聽得最多的幾個詞就是好吃懶做，不務正業，不成氣，不是東西。

據說，媽媽離開不久，他就在隔壁鎮和一個寡婦好上了，之後就去了她家住。

吳一一對那個男人最清晰的印象就是，加上繼母和繼母生的弟弟，一共五口人，他永遠是穿得最好的那一個。其實兩個鎮相隔並不遠，可是那個做自己爸爸的男人要一兩年才會在春節的時候回來一次，最多吃上一頓飯就走了。

小時候她不喜歡他亦談不上恨他，直到再大一些，她看著奶奶目送爸爸離開時沈重的樣子，心裏才開始有了恨。

那次隨奶奶一起去哪兒，不像今天的她可以開著車。

那天，奶奶走得特別慢，慢得讓她一陣陣心慌。她求奶奶回家，奶奶卻笑著說，沒事，人老了走路都慢。

她們終於靠問路一步步走到繼母家，只是才到她家的院壩，奶奶就倒下去了，從此再也沒有醒來。

吳一一知道奶奶一生悲苦也一身倔強，她是為了自己才會來這兒的。奶奶一定是知道快不行了，才想為自己來向他們求助。

奶奶成功了，用她的性命，逼得他們接納下自己。

“奶奶……”她的哭喊聲穿透了整個山村。

哭喊引來了全村的人，也包括在地裏幹活的繼母。

大人們張羅喪事，吳一一一直跪在靈前哭。

大人們紛紛議論她的爸爸在哪裏，繼母說不知道。

就在要安葬奶奶的那個淩晨，他回來了，披麻戴孝跪在靈前擠眼皺眉作痛哭流涕狀。

“我的老娘啊！兒子回來晚啦！兒子還想多掙些錢給您老人家享福呢……”

吳一一看著他，有想要沖出去掐他脖子的沖動，不過她忍住了。她知道，奶奶一定還是希望看著他送自己最後一程的。

人有時候很可笑，對生者殘忍，對死者敬畏。

奶奶的墳前有人祭拜過的痕跡，看來她或者他們還是來過，這些年奶奶過得還算將就。

當然，也只是將就，因為她又遇上了自己這麽個沒孝心的孫女。

“奶奶，對不起，一一現在才回來看您……一一，對不起您。”

她不是不想回來，是……害怕回來。

不想承認嗎？

不就是害怕回來就會聽到他老早已結婚生子日子過得滋潤無比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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