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一一擺上祭品，焚香叩拜。

多少年了，終於可以和奶奶說說話。

“一定是奶奶在保佑我吧，一一這些年都過得很好。”

“我像奶奶期望的一樣，念了很多書，很多很多的書。我現在可是設計師哦，還和朋友合夥開了裝修公司呢。”

“奶奶，我現在有很多很多的錢，每天都過得很開心。”

“對了，您看戒指……我，快要結婚了，他是個很優秀很善良的……”

目光不知不覺停在了一棟兩層小樓上，那是陽修的家。

不知道他的爸爸媽媽還住在哪裏嗎？

他今天，會回來嗎？

沒有吧……

他的爸爸媽媽應該已經不在老家了。

吳一一摸著奶奶的墓碑，“奶奶，我要走了，明年我再回來看您。”

起身離開，只是不經意的一眼，在旁邊的墓碑上看見了陽修的名字。

吳一一慌了，墓碑中間寫的名字她不熟悉，可是慈父慈母幾個字還是能理解清楚他們與陽修的關系的。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他們到現在也不過是五十歲左右的年紀啊，“陽修……父母雙亡了？”

“呃……大叔……”

幾米外的小路上走過來一位中年男人，吳一一還模糊記得他，就是同村的。

她指著墓碑問：“他們是怎麽去世的？”

“你是……”中年男人疑惑，看看她又看看她左右兩邊的墓。

短暫的慌亂過後，吳一一漸趨冷靜，暗惱自己幹嘛還要去了解他的事。“……呃，沒什麽……”

“你，是……吳一一！”

“哦……”吳一一勉強笑了笑，轉身離開。

縣城大橋上車來車往。

陽修落寞的身影緩慢地在橋上移動。

那年，吳一一離開以後，他一直等不到她的信，內心焦躁難安，做過許多關於她的惡夢，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只能靠告訴自己“她一定是因為沒有零花錢”來自我安慰。

這十三年來，陽修不知到這橋上來過多少次。

這裏成了他的想念與希望，也承載了他的傷心與絕望。

陽修停在一顆路燈邊，露出苦澀的微笑。

“陽修，請假回來吧，你的爸爸媽媽……出車禍了……”大二那年，一個電話傳來噩耗，從此他失去了雙親，成了真正形單影只的人。

陽修看見父母遺體的那一刻才真的理解了當時吳一一抱著奶奶遺體時的悲傷絕望。那種難以用語言描述的痛楚，只有用流不盡的眼淚來宣洩。

在一些親戚和鄉親的幫助下，陽修安葬了父母。那個時候他總相信吳一一會回來找自己，於是把墓地選在她的奶奶的墓地旁邊。他是希望有一天他們一起回去時，三位能同時看見。

只是……

當時的自己多可笑！

陽修一拳打在燈柱上，手很痛，心更痛。

安葬完父母，回學校以前，陽修又一次來到這裏，仿佛見到這橋就像是見到了她一樣，心靈也能得到慰藉。

“一一，一一……”那年，二十一歲的陽修抱著燈柱，默默哭泣，“你知道我在想你嗎？你知道從此以後我只有你一個親人了嗎？”

“一一，想辦法給我一個消息吧，我已經存夠了機票錢，無論在世界的那個角落，我都能把你接回來……我已經有能力照顧你保護你了，你在哪裏？"

“呵呵……傻子！那個時候她就好好地呆在國內。”陽修對著燈柱說，話語裏全是無力與蒼涼。

吳一一將車停在路邊，目光註視著進入小鎮的入口，遲疑不決。

回來的時候經過這裏時通過得很痛快，真的要離開了，又很想進去看看，只是又不想遇上熟人。

“十三年過去，就算迎頭碰上應該也沒什麽人認出自己吧。”

吳一一戴上墨鏡，下車走進小鎮。

路還是那條路，只是變寬了許多，路兩邊的房子翻修過了，完全找不到以前的樣子，小店、老板，一切也都與過去不同了。

不得不承認，十三年的變化真的好大。

今天不是趕集的日子，路上行人不多。兩旁最熱鬧的小店要算茶館，以茶為名弘揚國粹麻將的地方。

幾個三四歲的小孩追逐著從吳一一身邊跑過，直接穿過馬路沖進了街對面的麻將館，各自找到自己的家人撒嬌。

其中一個小男孩拉住的那個人引起了吳一一的註意。

五十來歲的男人，皮膚白凈，頭發梳理得順滑不亂，著一身半新的西裝，大刺刺地坐著。扔出麻將的間隙，看了看身邊泥猴般的小孩，小孩搖晃著他，嘴裏好像是在叫爺爺，可能在討要什麽，男人伸手敲了敲小孩的頭，遞給他一塊錢，小孩開心得轉身就走，與等在門口的小夥伴一起往遠處小賣部跑去。

那個人吳一一見得不多，開始真怕認錯，可他那永遠好於家人的做派實在是辨識度太高，她相信他就是她的父親。

吳一一陣陣冷笑，鼻子酸得難受。

小孩們已經跑遠了，吳一一不自覺地跟去。

孩子們轉過街道轉角，吳一一追上去已見不到他們的身影。她四處張望，認出前面不遠的三岔路口曾是陽修家開日雜店的地方。那裏的房子也已經重新翻修了，相同的位置現在開著一個小超市。

吳一一忍不住走了進去。以前，她幾乎沒有進過陽修家的小店，不過她知道他們家總會有許多“快過期又賣不出去的東西”。

第一次知道，是吳一一到他們村一個來月後吧。

“……陽……修……”吳一一背著書包站在僻靜小路上，怯生生地叫他。

“你是在等我嗎？”

“那個……謝……謝！”

“謝什麽？”

“昨天是……你幫我挖的……土豆吧！”昨天吳一一往家背回挖出的土豆，再回地裏時，看見許多已經挖好的土豆。她記得當時在附近看見過他。

“哦，我只是覺得好玩。不用道謝啦。走吧，一起去學校。”

“陽……修，以後……”

“以後我覺得好玩還是會動手的，你可別跟我爸打小報告啊！”

“我……謝謝。”

“真的很想謝謝我嗎？要不你也不幫我個忙行不行？”

“……什麽？”吳一一很想幫，但是又害怕力不從心。

陽修拿出一袋五花八門的零食遞給她道：“幫我吃了吧。這是我家快過期又賣不出去的。你不會嫌棄吧？”

“我……”

“不嫌棄就行。”陽修直接往她書包裏放。

吳一一阻止，“你自己吃。”

陽修又從自己書包裏拿出一袋差不多的，“你看，還有。謝謝你幫忙吃啦。”邊說邊笑著跑了。沒跑幾步又折回來道：“下次幹活要是又遇上我搗亂，記得再出來的時候帶上書本作業什麽的，別立即就回去，知道了嗎？”

吳一一睜著一雙大眼傻看他，然後點點頭。

陽修似極讚賞地嗯了一聲，跑了。

之後，她的書包裏不知那一天就會冒出什麽吃的，紙，筆……什麽的，每次都會夾著紙條：本子有點汙跡賣不出去;筆的樣子沒人喜歡賣不出去……

“你是要買書包嗎？”

“啊……”吳一一回神，笑了笑，“這是多大小孩用的？”好久沒用家鄉話了，說得好拗口，心裏又泛起酸澀。

“你買給多大小孩用？ ”

吳一一在大腿邊比了比，“這麽高。”

“哦……”熱心的中年女人指了指旁邊兩排，“這些都合適。”

吳一一挑了一個，出了超市沒見到那小孩兒，倒看見一家童裝店，進去買了一身衣服塞進書包裏，出門便看見那群小孩在對面街上跑。吳一一跑過去，拉住他，蹲下問道：“剛才那個打麻將的給你錢的人，你叫他什麽？”

小孩子緊張地看著她不說話，旁邊的一個小孩兒叫道：“是他爺爺。”

吳一一沖那小孩笑笑，伸手抹掉侄兒臉上的灰塵，又問道：“你奶奶在哪兒？你告訴我，我給你買好吃的。”

“奶奶在賣菜。”

“哦……”吳一一拿出錢，遞給他道：“你去買些好吃的，然後回來在這兒等著我，我會把這書包送給你，好不好？”

“……好。”小男孩不拿她手裏的錢，小聲道：……我只要一塊錢。”

吳一一不知不覺濕了眼眶，“這個更多，可以買更多好吃的。”

“我只要一塊錢。”

“……好。”吳一一重新拿出零錢給他，又給另外幾個小孩一人一塊，重覆道：“回來等我，我會送書包給你，記住了沒？”

“嗯。記住了。”

吳一一看著他們離開，找了家銀行取了些錢放進書包裏。回來，幾個小孩兒真的在那附近。吳一一將書包背在他背上，柔聲囑咐道：“現在背去給奶奶，跟奶奶說，別讓爺爺一個人花光了。重覆一遍。”

“背給奶奶……別讓爺爺花光了……”

這孩子，一下就抓住重點。吳一一心裏一暖，遠遠跟著他們走到了街邊的一塊空地，哪兒有些人在賣菜，看來就是小鎮的菜市場了。

小男孩找到的那個女人果然是她的繼母。比起以前她變得蒼老了好多，皺紋爬滿了臉，一身皆是風霜痕跡。

吳一一想起了剛才那個打麻將的男人，也想起了媽媽，感慨萬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