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為事情已經過去了，周五的時候，他們突然被各自的班主任叫到了校長辦公室。

校長一臉嚴肅，“你們居然敢早戀！”

吳一一嚇得心肝亂顫，攥緊手心緊盯著地面，不知該如何應對。

“沒有，我們沒有。”

吳一一不知道他說起謊來居然如此理直氣壯！她一直以為他是個特別聽話的乖孩子。

校長聲音更嚴厲了，“你們居然敢撒謊！吳一一，你說。”

吳一一不敢擡頭，只是陽修已經不承認了，她也只好顫聲否認，“沒有……”

校長正欲再審吳一一，陽修搶先問道：“張校長，是誰造的謠？我跟吳一一只是同村，就算平時多說幾句話那也只是同學之間的互敬互愛。張校長，金老師，傅老師，難道同學之間不應該互敬互愛嗎？”

吳一一難以想象他如此大膽。

“陽修！”校長的聲音裏已經透著怒火。

陽修行禮道：“校長，早戀不是會影響學習嗎？我們可以證明給你們看，明年我們一定會考上重點高中，四年以後一定考上大學，請校長和老師們相信我們。”

校長辦公室陷入短暫的沈默，三位長者臉上出現了奇異的表情。那個時候吳一一不明白，他們眼裏同時閃著的是笑意與氣惱，憐惜與憂慮。最後校長假作相信對他們教育一番後放他們離開。

還是在那條僻靜小路上，陽修說，“一一，記住了，我們要一起考上重點高中，一起上大學，然後……”他的臉上爬上紅雲，“不早了，你先走。我玩會兒再回去。”

吳一一回到村裏，總覺得同村人看自己的眼神比上個周末還古怪。回到家，繼母滿眼嘲諷，努努嘴，“你爸給你買的衣服。”

爸爸買的？

吳一一走進房間，床上果然有一件新衣服。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收到父親買的衣服，一時五味雜陳。隔壁傳來繼母的冷笑，“生個女兒就是好呀，哼哼……還沒看夠嗎？還不去做飯。”

這夜，她們吃上了新鮮的豬肉，她還發現繼母和弟弟也都添置了新衣服，爸爸還給弟弟買了他想要許久的新書包。

只是，爸爸怎麽突然就有錢了？

星期日下午，吳一一幹玩活匆匆忙忙地趕去學校，半路上，陽修在等她。

“一一，你還好嗎？”

“……嗯，我爸爸可能前幾天回來了，還給我買了新衣服。”

“哦，那就好。”陽修笑起來，“走吧。”

回到學校，班裏的人也都怪怪的，不過她一貫不愛與人交談，只作不知，專心於學習。

沒想到兩天後，她意外地聽說陽修打了他們班的一個男生，被叫到了校長辦公室。

吳一一借故送語文作業給老師，繞到校長辦公室外偷聽。

“真的是她的後媽打她，拿了那麽粗的一根棒子，我看不下去才把她拉走的。”是陽修的聲音，“當時害怕她回去以後還會挨打，我才把她拉回她以前住的地方躲了一夜。我們還是孩子，沒有她爸爸說的那麽骯臟。張校長，我知道我不該打人，我錯了，真的錯了。可是吳一一已經夠可憐了，他們這樣亂嚼舌根會傷害她的。吳一一是好學生，張校長，求您幫幫她！”

有人走過來，吳一一沒有聽完他們的對話。她為他懸心也為那句“沒她爸爸說的那麽骯臟”煩心。

晚自習後，吳一一第一次主動拉住了同桌丁明明，到了一個僻靜的角落，千求萬求才從丁明明口中聽到真相。

“聽說你爸爸上周三鬧到陽修家裏，說什麽陽修毀了你的……你的……清白之類的話，生生堵在他們家要走了一萬塊錢。他們私下裏都在亂說，所以陽修就打人了。”

小鎮能有多大，張家認識李家，李家認識趙家，原本沒有的事已經讓她那個所謂的父親鬧得人盡皆知了。

即使他從來不像個父親，她還是想不到，他會為了錢自己給自己女兒潑臟水。

原來，自己的新衣服、一家人的新衣服、還有那些肉都是這麽來的！

吳一一心裏一陣陣惡心，回到寢室，撕碎了新衣服，蒙在被子裏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操時間，陽修和那個被打的同學都被罰在全校同學面前自我檢討。

首先是校長批評兩位同學所犯的錯誤。吳一一驚訝地聽到，先打人的陽修所犯的錯誤是遇到同學做錯事不該動手，而是應該以理服人。而另一個同學被嚴肅批評，批評他不該亂傳謠言，不該人雲亦雲。

校長還說，過目之事猶有假，耳聽之言未必真，謠言止於智者，你們同樣應該回家告訴父母這些道理等話，並且嚴令誰敢再傳謠言先記大過，然後由班主任罰寫十份檢查。

吳一一低垂著頭默默流淚，因為他，自己至少在學校還可以有一片比較幹凈的天地。

這天以後，吳一一不敢見陽修，周末也故意繞路回家。

兩個星期後，她還是被他堵在路上，“幹嘛躲著我？”

吳一一低垂著頭，不知如何回答。

“是你叫他到我們家鬧的嗎？”

“啊？”吳一一萬分委屈，擡頭辯解，“我沒有。”

“那你躲我幹什麽？他是他，你是你。你沒叫他做就不需要內疚。"陽修臉上還有薄怒，拉著她爬上山坡，到了一塊大石頭背後，“以後周末你要是有空就來這裏呆呆，我只要有時間就會在這附近玩的。”

“我……"

“他們說的都是不靠譜的臟話，你別理好不好？我只是希望每個星期裏我們有機會說說話。一一，我只是想和你相伴長大。我們要一起相伴長大，好嗎？”

他的眼神清明又充滿期待，吳一一內心是開心的，對於流言也是害怕的。

“一一！”

“……嗯。”

陽修笑了。

“陽……修，那一萬塊錢以後我會還的。”

陽修又生氣了，“要還也輪不到你還。你先走，回家去。”

那該誰還？我爸爸嗎？他怎麽可能還。

吳一一下了山坡走到小路上，回頭去看，他站在山腳笑著示意她快走。

夕陽照在他身上，讓他整個人都散發著溫暖的氣息。

吳一一好想轉身跑回去，和他肩並肩站在一起。

就那樣一直站在哪裏……

他的溫暖曾是她最大的慰藉，現在卻是她最大的畏懼。

她的天塌過兩次，一次是奶奶離世，一次是因為他……

吳一一再不能讓他攪亂自己的心湖，掛斷了他的電話，飛快地沖進鄭路所在的大廈。

鄭路站在玻璃窗前，焦急地期待著電話那頭能有回應。

之前，鄭路收到了羅傑客氣又充滿歉意的電話，“與百一的合同不能簽了。”理由是他的頂頭上司突然拍板簽給另一家裝修公司。

這樣的理由可信不可信都不重要。鄭路還是挺沮喪的，兩家前幾天已基本敲定細節，這裏面還有他老爸的面子，原以為十拿九穩的事情，怎麽就砸了。

鄭路擔心吳一一失望，也想知道是不是合同飛了她暫時就真的不去見自己的父母了。

電話打過去沒接，心裏莫名生出不安來，竟然……成了打電話狂魔。

自己為什麽會成這樣？

他不得不承認吳一一的心裏始終與自己有一層隔膜。

吳一一直接沖進了他的辦公室。

鄭路驚住，盯著她那慌張的臉。

吳一一沖過去抱住他，“我們結婚好吧？”

這不是他最盼望聽到的嗎？

可是心怎麽痛了？

鄭路倒吸一口冷氣，還是抱住了她，“好，我們結婚。”

“嗯。”

“……一一，不要害怕。有一天你會真的愛上我的。”

“嗯。”

“再過兩天是清明節，你.....有要去拜祭的人嗎？”

“……有，”她從未跟任何人提起過，“……我媽媽。”

“讓我陪你去，好嗎？”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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