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忙碌依然。

沈心悅的房子吳一一選擇親力親為，即使很簡單的事情也不想交給助手處理。與沈心悅再見面，她有打聽關於他們的過去，吳一一只是笑笑依然不承認彼此認識。沈心悅數度探問之下見她如此無情，是很氣惱的，多次生出要撕毀合同的念頭，只不過於裝修上她又確實很敬業。吳一一對於她的態度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想著所要做的是拿出專業水平完成工作，她若以個人原因對自己不滿，也只能由她去。

餘柏沒有再八卦這件事，史苗苗反而時不時跑來耍花招打聽，吳一一有些無奈也有些煩，十三年前她已經把他扔進記憶中的某個黑漆漆的小屋裏，一個個的何苦要這樣反覆提及。

鄭路則一天比一天熱情，吳一一也一天比一天緊張。

每一次他的擁抱與親吻都讓她心慌想逃，她也懊惱自己明明已經下定決心要接受他，為什麽事到臨頭又總是想要退縮？

春季多陰多雨，小蕓他們時不時會抱怨這樣的天氣，吳一一卻喜歡，或者說相對於明媚的陽光，她寧願呆在這樣的天氣裏。

吳一一進沈心悅的房子時外面還稀稀拉拉地飄著小雨，再出來卻已經是好天氣。

走出花園，走到大路上，落腳在陽光與陰影的分界線，心突地收緊了，擡腳重新踩到有陽光的地面，輕輕一嘆。

她的退拒只因那片陰影是他的房子留下的影子，其實，她真的害怕與他太靠近。

瞬間，她的心裏飄起雨。

陰暗與明亮的分際那麽明顯，就像記憶中他推開繼母舉起棍棒的手時，她看見的他……

“你又打她！”還顯稚氣的聲音火氣十足。

她記得自己當時抱頭蹲在地上，擡頭便看見陽修單手奪下繼母手裏的棍子，將繼母推退好幾步。那個時候他的個子已經挺高了，至少高過她的繼母。夕陽被他擋在身後，她看不清他的臉，只有那泛紅的陽光沿著他的身體邊緣形成了明顯的分際線。

不知為什麽，看見他的那一刻，一直忍著的淚就那麽滾了出來。

吳一一還來不及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麽，陽修彎腰拉起她的手就跑……

“陽修，你是個什麽東西！吳一一，你個不要臉的小騷貨，小小年紀竟然就找男人了……”突然被打斷發洩機會的繼母變得更加怒不可遏，口裏全是不幹不凈……

吳一一被陽修拉著奔跑在小路上，踩著地上斑駁的光影，隨他跑到聽不見繼母咒罵的地方……

手伸進包裏拿出了陽修給的鑰匙。

她之前來過幾次，想要進去量房，到後來……還是放棄了。

打開門，裏面是灰暗的，陰冷的，空蕩蕩的。

可是，明明見過許許多多這樣的清水房，覺得這裏與別的都不一樣。

手指觸摸到墻壁，心裏生出眷戀，仿佛這裏已有屬於他的氣息。

夕陽已經落下，天空還有微光，她和他面對面蹲在池塘邊。

陽修捧起水給她清洗手臂上的傷痕，吳一一低垂著頭不敢看他。

“……你不該幫我，她打完氣就順了。”

“你幹嘛不還手！你跟她差不多高。”

吳一一頭垂得更低了，“她是長輩，就算她為'長'不尊……何況我……”還要靠她生活下去。

陽修重重地拍打水面，水花濺到他們身上。

突發的舉動驚到了她，吳一一慌張的擡頭，不知道自己哪裏犯了錯，“我……"

“……我……不是氣你。還有哪裏有傷？”

“沒，沒了……”背上的傷怎麽能給他看。

她看見他皺起眉頭，好像還聽到他在嘆息……手被他緊緊地握住了。

吳一一心兒亂跳起來，無法直視他閃亮的眼睛，臉紅地垂下頭，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突地，他的臉一晃，而後親上她的唇，只輕輕的一下，卻麻麻的……甜甜的……

她又被陽修拉著跑到小路上，兩人踩著夜色一直跑到了幾公裏之外她與奶奶住過的老房子裏。

兩間開裂的土房，房裏的電早斷了，陽修帶著她到別人碼的稻草堆裏扯了許多草回來，堆在屋中間點起來，笑道：“幸虧媽媽叫我去店裏拿的東西裏有打火機。”

陽修點燃稻草，“你在這裏添柴，我去找些幹木頭回來。”

“陽……修……”吳一一轉身進裏屋拖出兩塊木板，“這個行不行？”這是她以前與奶奶一起睡的床板。

陽修動腳踩爛木板，吳一一動手將木塊放進火裏……

吳一一忽然笑了起來，長這麽大她還沒幹過一件壞事，更沒體會過這樣的輕松。

“你餓了嗎？”

餓了。不過這裏沒什麽可以吃的，吳一一不想再麻煩他，從火堆裏拿出一根燃燒的木棒，“你快回去吧！”

“我怎麽能丟你一個人在這裏。”

“你爸媽會……”

陽修打斷她，“走，去找吃的。”

農村就是這麽好，廣闊的田地到處都有吃的。陽修用木棍敲打路邊的雜草開路，兩人到一塊地裏拔拉出了幾個紅薯。

火燒得很旺，兩人相視一笑，而後都直楞楞地盯著紅薯咽口水……

這夜陽修沒有回去，吳一一平生第一次像個孩子一樣輕松的笑鬧，在疲倦來臨時，她靠在他還單薄的肩頭安然睡去。

自奶奶離世以後，吳一一終於找到了可以信賴依賴的人，雖然他也只是一個半大的孩子，她卻覺得自己又一次有了可以安放心靈的地方。

其實不期望他能給予自己多少實在的幫助，她所要的不過是即使身在苦境眼裏還可以看到希望。

或許幸福來得太突然，在夢裏她也笑著哭了起來。

不知是現實還是夢境，一只手伸來替自己擦掉眼淚，吳一一輕輕地不再帶著猶豫地叫出他的名字，“陽修，陽修……”

“我在，我在。”

吳一一真的醒來，邊哭邊笑。

“一一，以後你要接受我的幫助，無論是哪種都不能拒絕，聽到了嗎？"

“嗯……”她又靠在他的肩頭。

當時越溫暖，現在越沈重。

吳一一蹲在地上，擦幹淚水，可是一擡頭，面前的墻又成了那夜印著火光的土墻，十五歲的陽修笑著說：“我在，我在……”

“不，你個騙子！”吳一一抓起包起身。手機掉落地上，接著叫起來。

屏幕上顯示著鄭路兩字。

“鄭路，鄭路……”吳一一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撿起手機，跑出房子。

她要拋開過去的記憶，她要去找他。

陽修又一次來到別墅，對面沈心悅家早已動工，而他這裏還是寂靜得可怕。

地上好像多了什麽？

是一只壞掉的筆，陽修撿起來。

是誰掉的？

他在暗暗嘆息，好歹還是來了。

擡起頭來，墻壁上隱約可見許多小字，都是“陽修”。

“陽修，陽修，陽修……”陽修撫過那些字跡，濕了眼眶。

“一一……”陽修急切地呼喚，在房裏上上下下地找，確認她不在，拿出電話，撥通她的號碼。

一通又一通，要麽占線，要麽沒有人接。

直到後來對方掛斷電話，陽修仰頭苦笑：“瘋子！傻子！”

吳一一開車前往鄭路的辦公室，手機裏鄭路與隨便四字不時出現，交替不停。

記憶的門一旦被打開，再努力也關不住。

早戀如同洪水猛獸，何況他們還一起離家在外面呆了一晚。

第二天回去，剛到村口，吳一一沒有見到要算賬的繼母，反而是陽修迎來了他父親的棍子和母親的眼淚。

吳一一遠遠看著他被一路打回家，也有要沖出去幫他奪下棍棒的沖動，只是沒那個勇氣。

戰戰兢兢地回到家，繼母沒有打她，眼含鄙夷扔來鋤頭，吩咐她去幹活。

這一天過得很心焦，好容易等到下午上學的時間，她小跑著離開村子，在一個僻靜的路口等他。

他出現的時候，笑容滿面。

“你怎麽樣？”吳一一大著膽子拉起他的衣袖，他身上的棍痕比她的還嚴重。她知道，他一直是品學兼優的好孩子，他們家還是村裏條件最好的，農忙的時候家裏的農活都是請人做，他不用幹活，更不曾挨打。以前他偷偷幫自己幹活，現在還因為自己挨打……歉疚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痛嗎？”

陽修拉起吳一一的衣袖，與她的手碰在一起，“你不痛我就不痛，你痛嗎？”

“我不痛……”她害怕他為自己擔心，立即否認，可是說出口才想起來自己其實很痛，那他就更痛了。

陽修笑，“比比我們誰好得快。”一臉的明媚陽光。

走過這一段僻靜的小路，陽修放開了她的手，他將自己的錢分了一半給她，“你答應過的，無論是哪種都不再拒絕。”他將錢塞進她的書包，笑著先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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