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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信物get~長生君默默滴遙望……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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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沒有?”

襲人道:“老太太、太太她們得了緞子、數珠兒,都是些家常的東西。到底不是年節,賞賜也不好太隆重。再說這回要辛苦的是二爺,賞賜自然最厚,姑娘們另有筆硯一份,說是要勞她們做監工呢。”

“大姐姐越發促狹了。”寶玉笑道,“那你們拿了這些給老太太、太太,就說她們愛哪樣盡管挑去,雖說是拿大姐姐的東西借花獻佛,好歹當是我的孝心。”

襲人道:“我在那裏領東西時就說了。太太和老太太都說這是娘娘給二爺的,憑二爺自己玩去,她們哪裏就少東西使了。”

寶玉這才不再理論,專心看丫鬟們清點東西,他從來不是個能安分的,才坐了一會兒,便手舞足蹈做指點江山狀:“這部新書拿去給林妹妹。”

“顏真卿的真跡?三妹妹最愛書法,拿去給她吧。”

“這緞子趁寶姐姐的膚色!”

“那匹紗鳳姐姐肯定喜歡!”

晴雯被他叨登得耳朵嗡嗡一片,眼中冒火的回頭嗔道:“你安安靜靜坐著吧,攪和得我們亂成一窩蜂,有意思麽?”

寶玉訕訕的笑了,果然安靜了下來,只是沒過一會兒又故態重萌。正一團熱鬧,忽聽麝月道:“好新鮮的瓶子,以前倒沒見過這樣的。”

寶玉聽說,忙要她拿來看,見是一只玻璃小瓶,不過三寸來大,螺絲銀蓋,上掛著鵝黃箋子,寫著極玲瓏的“玫瑰清露”四字,外形雖是簡單,看去卻十分新巧:“確實稀罕,這清露只在老太太那裏見過,聽人說是挑那最新鮮幹凈嬌嫩的香花香葉蒸出來的,比我們家常吃的玫瑰露好了不知多少倍,一碗水只要兌上一茶匙就香得不得了。像這種清露是江南那邊做出來專為進上的,卻也每年只有百來瓶,等閑人還分不到它。”

麝月聽了,忙把手中的盒子小心翼翼的放下:“哎呀,我看這裏足足有九瓶,還以為不是什麽金貴東西。虧得說的早,不然失手跌了可就罪過了!”

秋紋湊到她身邊看了幾眼,笑道:“這麽金貴,咱們娘娘一氣就給了寶玉這麽多瓶,可見是聖眷正濃呢!”

寶玉卻搖頭:“大姐姐這般,我倒替她不安。從前剛封妃時也是這般,沒多久就遭了禍,闔家上下提心吊膽了足足一年,這兩月才把懸起來的心放下來。由來福禍相依,否極泰來,樂極生悲,又是在宮裏,誰能料得到會出什麽事?哪怕沒那麽風光,我只盼著大姐姐好歹順順遂遂過上一世,也就罷了。”

這話說得頗不祥,眾丫鬟素知他所思所想與人不同,便不再接話,繼續整理,一時晴雯翻出一匣子點心,往裏一看便笑了:“娘娘這是把東西有的沒的都色色挑了來賜吧?怎麽還有這麽多糖蒸酥酪?這東西太甜,寶玉又不愛吃它的。”

秋紋朝襲人飛了一眼:“他不愛吃,有人愛吃。”

晴雯不說話了。

寶玉正自為長姐感嘆,一見她幾人氣氛不妙,忙把那頭放開,且顧著給這頭打圓場:“外頭求我寫幾個字、作一首詩,照例都要拿新鮮玩意兒來換。大姐姐這大約是一時興起學了時人風俗,頌聖詩賦又不比那等閑筆墨,自然要加倍的封上一份潤筆費做勉勵的。”

正叨登著,忽見琥珀白了臉跑來:“二爺快收拾了,隨老太太入宮去。宮裏來了人,說咱們娘娘不好了,趕著想見家人呢!”

寶玉霍然站了起來,襲人更是白了臉,飛跑著給他準備出門的衣裳,口中慌亂嗔道:“現世報,叫你再渾說!阿彌陀佛,娘娘可千萬沒事才好!”

“砰”!

皇帝把奏折往桌上重重一扔:“南直隸白日降雹災,毀壞良田、房屋,砸傷人眾牲畜無數,地陷百丈,懇請朝廷賑濟?哼!周圍的州府半點感覺都沒有,好端端的哪兒來的地龍翻身?要誑朕,也該找個像樣的借口!”

軍機大臣腦袋一縮,下意識的往一旁拿著蠅帚侍立在皇帝身後的太監總管臉上一掃:皇上今兒怎麽這麽大的火?

太監總管悄悄往後宮方向揚了揚臉,軍機大臣忙重新眼觀鼻、鼻觀心的坐好。但凡重臣大族之家,沒一個不在皇宮內幃有幾條傳遞消息的暗線,縱然做不到事事清楚,但宮中大一些的變故,他們這些做臣子的表面上裝糊塗,實則心中門兒清。聽聞皇上最寵的賢德妃前兒突發重病,昨天還宣了賈家的親眷入宮探望,那史老太君和王夫人出來時眼睛都哭腫了。不過說留了一個娘家表妹在宮裏侍奉賢德妃,照理說這病勢縱險了點兒,也無大兇啊?皇上這副吃人的表情,不知道的人還以為賢德妃不成了呢。

大臣們這廂胡亂猜測,長信宮中卻是人人自危。皇帝臨走時撂了狠話,賢德妃要是有個閃失,定要他們為她殉葬,是以人人各顯神通賣力服侍,卻又忍不住在臉上流露出點驚懼的神色,一雙雙緊盯著賢德妃,只盼著她好歹睜下眼證明自己還是個活物,好借此確定下自己的生還機率。

抱琴為黛玉端了杯茶,悄悄的道:“房間早就收拾妥了,縣君去歪一歪吧,娘娘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醒,您已經守了一夜,再熬下去吃不消的。”

黛玉無心喝茶,又不好推卻,接過來喝了一口便把茶放在一邊。她身子比過去好了不知多少倍,況且往年少眠,早就習慣了夜不能寐的光景,倒也比其他宮人熬得住。只是一顆心便似狂風裏的風箏般忽上忽下不能自安,一整夜的煎熬,讓她本就單薄的身子現出了幾分支離之態。

昨天,她和姐妹們聚在蘅蕪苑看新發綠芽的香草,又談論元妃交代寶玉作詩之事,便見琥珀氣喘籲籲的跑來,傳話令三春和她速速收拾了去宮裏,倒是元妃不好了,想要見家人一面。她留心問了一句:“我還未出孝,去了怕是沖了娘娘。”

琥珀急道:“橫豎熱孝早就出了,也不妨事的,況且是娘娘親口宣的人,林姑娘就可憐可憐我,快些動身吧!”

眾姐妹們見她說得重大,便知元妃的情形怕是真的不妙,連忙各自收拾了,跟著賈母、邢夫人、王夫人、鳳姐、尤氏、李紈,同寶玉一起,一行人坐了車往宮裏趕。她們先前聽太監傳話說元妃看樣子很不好,便以為她的情形十分不好,誰知真見了面,才發現娘娘簡直是一只腳邁去了鬼門關——只差一口氣便要下世了。

只見元妃要靠在抱琴身上才能坐起,面色蠟黃,雙目中僅有的一點神采都將將要散滅了,聲音低弱,不仔細聽幾乎以為她只是在喘氣。一見她的模樣,所有人腦中都齊齊浮出四個字,油盡燈枯。

元妃一手牽了賈母,一手挽了王夫人,要她們轉告賈赦、賈政及賈珍等人,務必忠心體上,為官勤謹,照管宗族上進,勿要奢靡驕逸,授人以柄。又囑咐二老勿要傷心,囑咐邢夫人有事多勸著賈赦些,但以保養為上。又勸寶玉把孩子氣收一收,別再惹長輩生氣。又讓人取了五份簪環釵釧出來,一人一份給了三個妹妹、黛玉,餘下一份留給寶釵,留充將來的嫁資。

一人一人的吩咐完了,末了向黛玉道:“長樂縣君,有幾句話,我這個做姐姐的這回不說,怕是再沒機會說了。”

黛玉攥緊了帕子,屏息側耳去聽,誰知元妃忽然雙眸一合身子一傾,居然昏睡過去。黛玉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陡逢這麽一遭變故,幾乎能聽到自己頭暈耳鳴的聲音。她自打去年一別,便徹底的失了赦生的消息,元瑤的消息倒還零零星星的聽過一些,但那是賢德妃賈元春的,不是那名女修的。心中不是不焦急的,但以她的閨閣身份,便是拋頭露面出門都不可能,更罔論去打探一個山野外男和深宮內妃的消息。如今好容易給她盼來了機會,卻是眼看著後者不行了,怎能不讓她驚懼有加?

要知道上回元妃出事是因為與赦生交手受了傷,那麽這回呢?這是又是因為何事?赦生他……

黛玉一時只覺眼前、耳邊嗡嗡隆隆一片,待得神智回籠時,賈家人已走了個一幹二凈,只留下她獨個,被引到了側殿坐著休息。

“史老太君說,娘娘不定什麽時候醒來,縣君權且在宮中盤桓幾日,這樣娘娘一睜眼便能看見縣君,倒還便宜。”一名小宮女道。

此舉正合黛玉之意,當下立刻起身,柔聲道:“我還是去守著娘娘。”

元妃這一昏迷,便從桃杏初開病到了細草茵茵時節。期間不說賈府中人隔三差五的上書入宮探望,皇上每日不錯的來點卯,便是皇後、四妃都來過數遭,更不用說一日三趟恨不能踏破長信宮門檻的其他妃嬪們。長信宮的女主人倒了,黛玉作為元妃的娘家表妹,縱然是客,但情勢不同責無旁貸,少不得也得頂半個主人使。她幼時隨在賈母身邊,日日看王夫人、鳳姐操持,耳濡目染倒也學了些管家的本事,後來遷居瀟湘館,也將自己的院子打理得清爽。只是這點管家本事放在這傾軋成風的宮裏未免有點不夠用,不過短短一日,她作為元妃的表妹,就已軟刀子硬刀子還有橄欖枝收了一籮筐。黛玉生平見識過的最大的風波不過是姐妹家的拌嘴,哪裏見過這種明面上笑得比蜜糖還甜,內裏卻刀子都已經伸過來的陣仗?一時難免手足無措,好在有抱琴帶著長信宮的管事姑姑、太監頭子扶助,才勉強立了起來。一來二去,倒也與宮眷們混得臉熟。

昏沈依舊的神智終於有了腳踏實地的感覺,元瑤掌心暗蘊銀光,這才睜開了眼睛。

燈火通明,宮人們橫七豎八的昏睡了一地,一旁坐了黛玉,伏在床柱邊睡得正沈。

元瑤目光一厲:“銀鍠赦生?”

沒有人現身,只有少年清越的嗓音自暗處飄來:“身負重傷,神識殘損過半,看來封印時空裂隙之人果然是你。”

☆、舊夢

“行色匆匆,要去往哪裏?”紫衣的女子立在山門前,深紫的瞳朦朧著靈秀的華光,風卷衣袂,掠去她衣間異妙的香。

元瑤止步:“尚缺最後一味九陰蛇花草,門下弟子回報,有修士在東南一帶看見過相似之物,我得去走一趟。”

女子皺眉:“元瑤,東方宗主的那則讖言,你是不是過於當真了?”

“‘百年難渡,身死道消’,東方家的那個老頭子好話不說,凈說晦氣話,哼!”元瑤道,聲音冷得快要掉出冰渣來,眉間卻分明是抑郁擔憂的憂色。

女子勸道:“太上長老是當世唯一的大乘期高手,別說如今的修真界早就一代不如一代,便是當年黃金時代的修真界,能被太上長老放在眼中的對手一只手也數得清。你們既是師徒,太上長老的實力如何,你自然比任何人都明白的,何必枉自杞人憂天呢?東方家族是善測天機,可就算是東方宗主,也不是每回預言都能言出必應的。”

“話雖如此,師父他老人家不出十年便要渡劫,總得做好萬全準備。”元瑤不為所動,“飛瓊淩仙劍膽以千種稀世靈藥祭煉,內中收有本門歷代仙人飛升之際所印下的破天劍意。只要有此靈丹在手,便是我也有信心與大羅仙人一戰,何況師父他老人家還要勝我百倍不止?屆時要扛過九九天劫,易如反掌。”

“這些我都知道,可你哪裏就忙到連休息幾日多不成了?你自己數一數,這一甲子裏你呆在門派的日子加起來過十天了沒?罷了,你打定的主意,總沒人能勸得回來。”女子嘆道。

“紫雲,屆時煉丹之事,少不得還要勞動你。”元瑤待這位參王化形的同門向來柔和,難得拂了她的面子,心下也過意不去。

紫眸紫衣的參王無奈一笑:“路上小心。”

百年生死兩茫茫……

元瑤在夢中輕輕的嘆息。

她在接下天之隙內降下的第一道落雷時,便知道僅憑一己之力,根本無力與這漸漸洞開的異界時空之力所抗衡。

擡手以手背擦去唇角溢出的血,她特意拋下賈元春的肉身趕來,眼下僅是元嬰之體,流出的每一滴血都是她過往千百年來辛苦修行凝練出的道行靈氣。手蘸鮮血,她迅速的在自己眉心畫出靈符穩固元嬰靈體,深黑的眼瞳閃爍著破釜沈舟的光,陡然張口,吐出了一顆寶華燦燦的丸珠。

當年飛升之際九九天劫臨身,也沒讓她舍得動用此物。今日,到底還是要請出它了。

千萬道劍氣逆空而上,與九霄落雷相撞,每一次破碎的震顫皆有拔山徹地之威。道門仙意如長鯨吸水,聚斂了九千裏山河的山川靈氣,與天之隙另一頭連接的異時空魔氣喧天,形成迥異的兩極。

元瑤自眉心逼出一滴鮮血,四圍皆是拉鋸般狂烈無緒的罡風,那小小血珠卻在氣旋中靜止不動,煞是奇異。元瑤雙手砉然結印,那血珠霍然隨罡風而漲,化作一遮天彌地的血色太極,生生接住了道魔相鬥的暴烈反彈,一分分、一寸寸的向上頂去。

劍膽中的破天劍意,足以抵擋異界滔天魔氣對紅樓世界的侵蝕。但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要根除此患,惟有封印這道時空裂隙。以方才粗粗交手判斷,這異界的力量極為強大,能打通空間壁障一次,自然也能打通它無數次,而劍膽之力在破而不在立,僅憑元瑤一人實力,即使是在全盛時期,想要永久無虞的封印天之隙也沒有可能,何況如今的她實力尚且不及當年的一半?簡直是癡人做夢!

可不能,難道便不封不成?適才若非她在天之隙打開時及時趕到,第一道妖雷落處,方圓百裏便再無生機。如此可怖的異界,她怎能容它侵入人間?

力量不足,那就拿陽壽來湊,陽壽不足還有元神,元神不足……

元瑤仰頭望著血色太極背後黑如深瞳的異界時空通道。若是元神也不足,就散盡元神好了,將最後一點神識附在劍膽之上,由這通道先發制人打到那異界去,先炸他個玉石俱焚!

她不一定擅長力量,卻從來都擅長玩命。

昔日元瑤在修真界聲名鵲起之時,曾有人突發奇想贈她一號——血衣仙。此號一出,一眾前輩同輩紛紛為之噴飯,自此血衣仙便成了元瑤甩都甩不掉的代名詞。然而隨著元瑤層次的提高,出手漸少,這個曾使修真界上下一致公認的略有些黑色幽默的綽號便令後起之輩不解起來。各門派之中常會出現這樣的對話:

“師父,太清門的元瑤真人為什麽會有‘血衣仙’這麽一個不倫不類的綽號啊?”

“為師可覺得甚是貼切。”

“可是血衣這樣的字眼煞氣太重,用在魔道高手身上還差不多,仙家高人怎麽可以以‘血衣’為號?再說了,全天下皆知,元瑤真人慣穿的是白衣!”

“哦,為師忘了,如今你們這些年輕人,已經沒有幾個見過她和人交手時的樣子了。”

血衣仙這個綽號已經夠留面子給她了,要知道那個女人打起架來的樣子……簡直就是條見血瘋的母老虎。

此刻,元瑤眼底燃燒著的,正是這樣近乎癲狂的戰意:“不錯,正是我封印了那時空裂隙。銀鍠赦生,若是想要趁此機會尋仇,我照樣奉陪!”

少年的剪影在窗紗外逐漸清晰,聞言動了動,約莫是一個否認的搖頭:“吾此來是為道謝。”

元瑤神情稍緩,隱在袖中屬於冰魄玄黃槍的銀光卻依舊未散:“哦?你有何理由謝我?”

“沒有人比吾更清楚他們是怎樣的存在。通道打開,此方世界便是異度眼裏任魔宰割的羔羊。”赦生沈聲肅然道。

他本以為朱武接回他的方法只是以逆向傳送的術法跨越兩界將他自此方世界傳回異度魔界,誰知三日之期來臨的那天,只有修為高明者才能觀視到的劇變天象卻明明確確的告訴他一個事實——朱武打開的,是一條足以將異度魔界接合到此方世界的巨大通道。

與自稱世界的各方世界不同,異度魔界是活的,它是魔神棄天帝搜集三千世界的晦濁之氣創造的一條魔龍。魔龍可以自由行走於各大世界的時空縫隙之中,魔、鬼、邪三族在魔龍體內源源不斷的孕生,每逢魔龍與一個世界接合,三族便會齊出,將戰火推向每一個地方。

上一個倒黴蛋是道境,但道境有道門玄宗駐守,高手如雲,兵力之雄厚足以與魔界抗衡。雙方交戰數千年,活活打出了勢不兩立的惺惺相惜——可這方世界不一樣,這裏除了與自己一樣自異界穿越而來的女修元瑤,根本找不出一個像樣的高手,至少赦生連半個都沒遇到過!

他在這裏呆了二十多個年頭,偶爾興之所至,也會下山尋成名高手暗中挑戰,連江湖上所謂的輕功第一高手也只停留在一躍十丈高的水平,他隨隨便便一塊石頭都砸得下來,此方世界那高手的平均水平……不提也罷。

這樣弱小不堪的世界,擺在異度魔界面前,便似是一只新鮮薄脆的雞蛋,敞開了胸懷迎接千鈞巨石的到來。

他只是想回家,卻不想這個世界因他之故被他的家鄉毀滅!

赦生幾乎立時便想沖出去阻止,然而旋即橫天貫地的道門劍氣四溢開來,餘威所及,連身在遠方的他也覺肉身隱隱刺痛。

這股令魔生厭的氣息……是元瑤出手了。

道魔交征的風暴不過持續了一炷香的時間便蹤影全無,赦生怔楞楞的站了半晌,正思索到底是殺進皇宮揪出元瑤詢問情況,還是呆在原地坐等朱武出現解釋,便望見熟悉的赤光一閃——

現身的銀鍠朱武面上不再是素日輕佻滿滿的笑容,而是凝重與說不出的失落,這份罕見的暗淡落在這位神采飛揚慣了的魔皇身上,整個魔活像一只垂頭喪氣的大紅獅子。他自背後血淋淋的拿出一物,無奈道:“赦生,這是你表叔伏嬰師用來謝罪的半張臉皮。”

唉,他的那句“三月不成提頭來見”本就是玩笑,誰知伏嬰師居然擺出“君無戲言臣當以死謝罪”的陰沈沈的臉就準備自裁,害得他道歉道得心力交瘁,這才阻止了一出軍師玉碎殿中的慘劇——誰知伏嬰師自裁不成,居然掀開面具,當著滿殿文武同僚的面,活生生的撕了自己的半張臉皮!

那張血肉橫糊辨不出五官的面孔,那雙陰測測的暴突出來的眼球,簡直繪成了朱武魔生不可承受之痛。

赦生聽在耳裏,大石落定的虛驚一場與回家無門的失望難分難解的交織在一起,攪得他腦中一片混沌,混亂中浮出腦海的第一個成型的念頭居然是“原來表叔一言不合就撕臉皮嚇魔的習慣還沒改掉?”

待到朱武的身影消失後,他才有些虛脫的坐在地上。只差一點,只差一點,這裏就會垮塌成屍山血海。

怪道當時她便覺得那異時空透出的魔氣與赦生的氣息極為相似,果然是他的來處?如此說來,她封印了天之隙,斬去異界侵略的可能之餘,卻也毀掉了赦生回家的唯一一線希望?元瑤目光一閃:“你不恨我?”

赦生頓了一下,剪短的話語鏗鏘有力,是少年人獨有的銳意:“吾遲早會戰勝你。”

“拭目以待。”元瑤眼底有笑意一閃即逝,“有一個問題,你必須給我一個明確的答案。”

“說。”

“你道謝的原因,當真只是因為不願此方世界淪於戰火嗎?”元瑤語氣鋒利如刀直刺赦生,目光卻幽幽一轉,落在了一旁沈睡的黛玉皎白若梨瓣的臉上。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訂親貢獻的伏嬰師臉皮賠罪梗

☆、盟心

黛玉已經許久沒有睡過這麽踏實的覺,沒有再時不時的被“娘娘沒氣了,快傳禦醫”“娘娘的七竅突然出血了,天吶,禦醫在哪兒”之類的倉皇叫聲吵醒。她是自小病到大的,素日只道過去的自己病得淒慘,這些日子天天看著元瑤在昏睡中掙命,方才覺得過往自己所吃的苦與她相較,當真是差得不可裏計。

都七零八落成了這麽一副樣子,竟然還能掙紮著活下來,這樣的意志力……當真是堅如金石了。

黛玉醒過來時眼眸兀自惺忪,卻已習慣性的朝床上望去。呼吸安穩,也沒皮膚好好地便莫名其妙的往外淌血,表情也沒有痛苦之意,眼睛……居然是睜開的?

黛玉頓時清醒過來,驚喜道:“您……”只剛張口,見元瑤示意自己噤聲,忙生生把剩下的話掩住。

元瑤悄聲道:“不要叫人,我有話要與你說。”

黛玉這才註意到同樣守在一旁的宮女太監們睡倒了一地,不由目光一跳,隱約覺得此情此景頗為眼熟,還不待她繼續思索,元瑤的聲音已然截斷了她的思緒:“你陪了我好些天吧?辛苦你了。”

“不辛苦。”黛玉細聲回道,“您替了大姐姐,便是我的大姐姐了。何況自打得了大姐姐給的修煉法子,我的身子比小時候好了太多,能為大姐姐做些事是應該的。”

元瑤看了她一會兒,挪開目光:“宮裏可有人難為你?”

黛玉搖頭:“沒有。便是有,也被我難為了回去。”語聲嬌嫩,唇角微露笑意,秀美婉轉之餘,居然還有那麽幾分小女兒家炫耀也似的得意。元瑤似被感染,眼底也不由瀉出一點笑意,只是還沒待黛玉看清即肅然了面容:“你不好奇,我那日想對你說什麽嗎?”

笑容像照樣下的清露一般散去成煙,黛玉似乎明白了她要說什麽,目光倉皇的躲閃了一下:“可是……和赦生有關?”

“你到底是個聰明的孩子。”元瑤道,“距離上回我送走赦生,迄今已過了大半年,我知道你一直有試圖打聽他的消息。打聽不到他的,便打聽我的。我既知這些,卻始終不肯與你相見,告知你他的音訊,你可知為何?”

黛玉聞言,心似被狠狠的拽了一把,面上頓時血色全無,顫聲問道:“他還……還好嗎?”

“他還好。”元瑤道,見黛玉聞言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便接著道,“我只是不願讓他與你之間再有半點瓜葛!”

她的言下之意令黛玉臉白了紅,紅了白,強自爭辯道:“大姐姐,我與他之間並無不才之事!”

“眼下沒有,再放任你們廝混下去,遲早會有。”元瑤冷然道,“好在你倆年紀都還小,少年懷春,能捱過幾個春秋?只要相隔兩地,遲早便會淡了。”見黛玉似有不服之意,便接著道,“你也漸漸地大了,便沒有想過,即便是沒有我攔著,你們難道還會有什麽結果不成?”

元瑤的話似一道冰雪雷霆,狠狠撞破了這麽長時間內一直郁結在黛玉心底的隱憂。

不顧她慘白的面容,元瑤毫不留情的道:“你是誰?你是書香鐘鼎之家的閨秀小姐,自小錦衣玉食、珠圍翠繞的長大;而銀鍠赦生是什麽?他是魔!他根本不屬於你的世界,在現世唯一的根基還是你爹爹送的一座小莊子。你們能在一處嗎?你的婚事只有老太太、太太他們方能做主,她們肯把你許給這麽一個毫無根基的平頭百姓?”

“當然,你也可以舍了臉面、身份去和他私奔——只要你願意一並毀了迎丫頭、探丫頭、惜丫頭她們的名聲。一家子但凡出一個不顧名節私奔的女孩兒,整個家族的女孩兒的清白都毀了,屆時她們想要嫁得稱心如意門當戶對的人家難如登天,你狠得下心嗎?”

“即便是你狠得下心——你和那魔物統共才認識了幾日,你知道他的秉性、習慣到底如何嗎?他如此強橫,你偏又是個嬌弱的,一旦爭執起來,誰能護得了你?屆時賈家不肯認你,你一個人孤苦伶仃的,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可不是往死路上走嗎?況且你又是給嬌慣長大,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那魔物慣是修煉起來十天半個月滴水不沾,你吃得了這等苦頭?”

“你年紀不算小了,也該好好地想想明白!”

一句句話如同最鋒利冰冷的刀子,將黛玉想過的、未曾想過的一一血淋淋的挑破、劃開,所有不可對人言而只能掩埋心底的情愫被血肉橫糊的扒露在天日之下,被“禮法規矩”與“人情世態”兩副西洋鏡明晃晃的一照,剝皮剔骨的疼。黛玉一時顫得像狂風驟雨裏瑟瑟發抖的殘花:“不、不明白,大姐姐,我想不明白……”

以她的聰明,怎會不明白?不以世俗身份去論,她是人,赦生是魔,她的一生至多不過百載,赦生卻從青年林如海相識一直到後者油盡燈枯而逝,容顏都未有絲毫改變。他們兩個,一如蜉蝣朝生暮死,一如五岳萬古不移。她會長大、變老,赦生卻將一直保持著如今的樣子,先還算是年貌相匹的,漸漸便成了姐弟,變成了母子,甚至於會是祖孫……她受得了世人指摘鄙夷的目光嗎?

只以世俗身份論,外祖母、舅舅、舅媽斷然不會同意把自己許給一個身份來歷不明的小民。她們既不許,她難道還能違逆不成?莫談她做不到拋卻闔族女孩兒名聲清白去隨赦生私奔,便是她做得到,赦生不來見她、元瑤不告訴她他的行蹤,她能往何處去尋他?哪怕是尋得到,沒有了親戚長者的照顧,婢女仆婦的侍奉,萬貫家財的供養,元瑤所形容的生活,她能過得了幾日?

她根本一日也活不下去!

說一千道一萬,即便心思再深,想得再多,頭腦再聰明,黛玉畢竟只是一個十二歲大的小姑娘。心底縱有萬千見識,也只如空中樓閣一般的美麗飄渺,被現實的重錘狠狠一擊,便垮得支離破碎。

“斷了念頭吧。”元瑤語氣放柔了一些,“你再長大幾歲,我會以賢德妃的身份親自為你相看青年才俊——你喜歡什麽樣的?”見黛玉捂住了嘴,怕冷似的抖著,就是一言不發,便道,“你詩書筆墨皆通,想是愛才子了。明年正趕上春闈,我定給你搶一個才貌雙全的良人出來!”

琴瑟在禦,詩書唱和,這世間最惹人艷羨的夫妻莫過於此,當年黛玉的爹娘便是這般。可這樣的神仙眷侶,當真是黛玉想要的嗎?

黛玉輕輕搖頭。

元瑤頓了一下:“才子不愛,想來你心悅的是豪傑了?如今各家的將門虎子與你年紀合適的也不少,弓馬嫻熟不說,也粗通些文墨,不是那些大字不識的武夫可比。這樣的人家又多是有武勳的,嫁過去也是尊榮。”

將門虎子,敢與真正的猛虎相搏嗎?弓馬嫻熟,粗通文墨,便是豪傑了嗎?

黛玉用力搖頭。

元瑤道:“文不成、武不成,那便是王孫公子了?你的家世單薄了些,王妃是不用想了,況且皇家王家是非太多,很不必去湊那個熱鬧。但次一等的公侯伯爵倒能考慮,撿一支人口少的、家風清正的,一嫁過去便是顯貴夫人了。”

“還不願意?莫非你想入宮……”

“別說了!”黛玉忍無可忍的打斷她,手裏的帕子被她扯得幾乎變了形,然而對上元瑤那雙過分幽冷的眼,滿腔的憤然卻驀然化為烏有,只餘下了漫無邊際的無措與委屈。

“我該有什麽主意?我能有什麽主意……”她睜了一雙似泣非泣的眼,目光迷惘,驀地綻出一線光亮,“大姐姐您一定是有主意的,您教一教我,我不想不人不鬼的過一輩子!”

短短一席話,所有舉案齊眉,富貴榮華,風光得意,全被她“不人不鬼”四字一筆勾倒。

淡漠的神色自元瑤眼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肅穆之意,她深深的望著黛玉,深深的問:“你當真想好了?”

黛玉這大半年來一直憂悶難言,如今一朝被挑破,郁結之氣瀉去,原本焦灼恍惚的心智反而如被清泉甘霖洗滌般清明沈靜了下來:“話說到這個地步,我是再不給自個兒退路的。”

“你便沒有想過,你是一廂情願嗎?”元瑤見她面露堅定之色,頗覺不解。

轉瞬之間,黛玉想起了被重重羅帕掩藏之下的匕首,以及匕首的主人將其借與她之時不舍又誠摯的坦蕩。

“他的心,自是如我一般,我是知道的。”她說,“即便他心未必如我心,他未娶、我未嫁,緣何我便不能順從自己的心意、為自己活一回嗎!縱然不成,大不了帶發修行,青燈古佛的過一輩子,也就罷了。”

這份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顯然讓元瑤頗為意外,她緊緊逼視著黛玉的面容,後者尚年少,眉梢眼角仍透著青澀如初開蓓蕾的嬌嫩,卻敢直視著她的眼睛,纖細如扶風弱柳的身板挺得直直的,絲毫未因她那過分淩厲的目光而生出半點退避躲閃之意。

目光的交鋒只有一瞬,仿如春冰消融,元瑤兀自血氣不足的臉孔上瀉出一絲笑容,目光錯開了黛玉的臉,向著某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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