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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信物get~長生君默默滴遙望……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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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道:“話已說到這個份上,還不出來!”

似有未名的風,自不知何處而起,寢殿內燃燒殘半的燈燭微微的搖曳著,投射出微明微黯的光影。

黛玉驀然顫了一下。

大半年的時光,整整九個月的時間,赦生的身影再未出現在她的生活中。如果不是壓在箱籠深處的匕首,黛玉幾乎要以為那位沈寂又孤靜、放浪又誠摯的少年只是她在喪父之痛的打擊下臆想出來的一場幻夢。

她嘗試著從賈母、從王夫人處探聽元妃的消息,知道她失寵,又覆寵,六宮寵愛在一身……一切似乎都是正常的,正常到那名沈聲肅容宣告要代賈元春活下去的奇異女子似乎根本不曾存在過。

他二人既不存在,那斯時、斯地、斯人,又當真是真實的嗎?她,姑蘇林黛玉,又當真可曾真真切切的存在過一剎那嗎?

這般想著,黛玉一度整個人都有些入了魔。這樣朝夕的恍惚自然瞞不過賈母,然而召來太醫再三診治也不得其法,又見她神智尚算清明,只好苦笑道:“玉兒原就有些癡病,誰知越長大些,身子是好了,性子竟越發癡了。”

黛玉也知道自己是有了心病,卻也無力掙脫。只好慢慢的捱著,能捱到夢醒自然是好,若是捱不到,拖到這副軀殼自生自滅,也算是得了解脫。

似是終於被不知名的風掠起了邊角,那明昧不定的燭光倏然一暗。黛玉似從一場長夢中驚覺,像是漠然,又像是含著無法言說的久久的期待,她轉過身,神情似真似幻,似夢似醒。

仿佛夢幻空花,風燈石火,那名記憶中叫做赦生的少年雙臂環抱靠壁而立,正擡起頭望來,眸沈冷秋,額間丹朱如血,漫長的褐發漾動出流瀑的微波。

黛玉只覺心底似有波瀾洶湧,極宏廖,又極柔暖,喉間不知被什麽哽住,半晌都說不出一句話來。她暈眩似的扶住了床柱,面上流動不斷的是澀涼的觸感,她只恍然未覺,只定定的凝望著。

那雙明凈褐瞳中倒影出來的淚如泉湧的少女是她嗎?她為什麽在靠近,是他在向她走來嗎?這是夢嗎?是真假難辨的記憶嗎?還是寤寐難安下的幻覺?

微暖的懷抱驅散了所有的恍惚的迷思,赦生抱得那麽緊,似乎無力克制胸中澎湃的心緒,又似乎是要擊碎彼此心底所有的不安,又似乎是一個生死不離的宣告。

剎那之間,所有的一切都隨博山爐上裊裊的檀煙化作了一脈空無,所見、所感惟有彼此的眼、彼此的心。那是地水火風的四大皆空之間,唯一確定的存在。

“黛玉……”他叫道,語氣鄭重而虔誠,飽含著信仰一般的篤定嘆息,“我在。”

漂游無定的心,霎時得到了真實的圓滿。

良久,元瑤聲音飄了過來,因為傷重而虛弱,卻含著難得的笑意:“你倆是當我不存在嗎?”

☆、三道

當朱武在赦生面前說出“赦生,這是你表叔伏嬰師用來謝罪的半張臉皮。行動失敗,唯一一道接通兩界的空間裂隙被封印”時,幾乎連負荊請罪的心都有了。然而待得他收拾起來情緒,才察覺幼子的情緒很怪,似是失落,又似是無可言說的喜悅,然而赦生很快便肅然了表情,正聲宣告道:“你食言了。”

當初信誓旦旦的三月為期定要接回幼子,如今卻被慘痛的現實無情的打了臉,朱武幹笑兩聲:“爹親是給伏嬰師下了死命令,可他為魔界操勞多年,總不能一朝失利,就真的讓他提頭來見吧?”

論起顧左右而言他,銀鍠朱武的表現還真是與吞佛童子有異曲同工之妙,可惜赦生與母後的這位護衛大將相處多年,類似的套路早已爛熟於心,毫不留情的徑直指出:“吾說的是你,你食言了。”說著一側頭,“百年之內,吾不想再談回去之事。”

“兒子,好歹給爹親一點面子,給爹親一點餘地啊!”朱武聞言一臉的痛不欲生。然而面對他的“哀求”,赦生漠然起身,在他不可置信的註視下,舉步出了山洞。赦生早就發現,朱武定下坐標的依據是地點而非人,只要出了他寄身的山洞,朱武縱有三頭六臂,也看不見他的一絲影子。

朱武:……寒風飄逸灑我臉,吾兒叛逆傷我心。

叛逆期兒童的教育問題歷來是困擾古今父母的難題,然而比起幼子的教育問題,眼下還有最恐怖的一關在等待著他。

朱武硬著頭皮走回地羽之宮,果不其然遠遠就望見了站在宮門前等待的九禍。她的妻子是無可置疑的魔界第一美女,她的身上既有魔女的盛艷嬈媚,又有王者的尊貴威儀,還有戰士獨有的剛毅冷峻。三種極端的氣質賦予了這名女子決絕異麗的美,在她的臉上,幾乎沒有看見柔情的時候。然而即便如此,以對她熟悉之極的朱武看來,此刻九禍的樣子分明是緊張的,她也不知道保持著這個姿勢站了多久,望見朱武近前,下意識的先往他身後掃去,見沒有期待之中的身影出現,冷艷的臉上閃過了一絲黯淡的陰影。

“九禍……”朱武有些說不出口。接回赦生之事,起先他是瞞著九禍暗中進行的。但作為赦生出事時第一個感應到的魔,對他所做之事,九禍猜也猜得到,只是朱武不說,她也便心照不宣的不去挑明。而之後為破譯彼岸世界壁障上的神秘關卡,他更是調走了魔、邪、鬼三族的智囊團,破解主力甚至後期由伏嬰師轉為了九禍的愛將吞佛童子。作為二殿邪族的主君,九禍即使明面上不提,內地裏對破解進度的了解程度怕是比朱武還要清楚——正常情況下,今日申時,兩界通道必會打通。

“九禍……”朱武合住嘴,穩了穩情緒,正預備重新嘗試解釋,九禍已然率先開口:“先入內吧。”

朱武深深吸氣,跟著妻子回到寢殿,看著她恍若無事的吩咐侍女上酒、上果品,心底的愧疚不安終於沈澱下來,待到九禍問他“失敗之因究竟為何”時,已能穩穩的講述當時的情形。

彼時通道已然打開了一線,伏嬰師帶著伏嬰一族的術士正一邊平衡兩界相通之際紊亂的空間逆流一邊擴大通道之際,忽然一道銳利劍氣逆流而上,刺破魔源噴湧出的魔雷之後,餘威甚至沿著那狹窄的通道進入了魔界,在魔殿的外階上劈下了一道深深的劍痕。

先前感應到赦生重傷垂死,朱武等魔早已猜測到彼岸世界有著勝過赦生的高手存在。後來朱武聯絡上赦生,得知彼岸世界唯一的修真者便是打傷他的元瑤。朱武也曾藉由術法窺探過不時來洞中送藥的元瑤,以他的眼光觀之,這名女修確實有著殺死赦生的實力,但赦生本身年幼,實力縱高卻也沒達到超出常理的程度,是以元瑤的實力確實不低,可最高也高不過鬼族四天王之首的斷風塵的水準。

然而即使是斷風塵,豁盡全力也無法揮出這樣的一劍。倒是前世的玄宗宗主、蒼、赭杉軍、三先天,開大招時的威力與之近似。

是他看走了眼,元瑤確有這麽高的實力?還是……

朱武擡手,眾魔會意,鬼族四天王、狼王補劍缺當即將魔力灌入破界法陣之中,兩界交疊之處,萬雷應時齊齊而落。而與之相應的,那劍氣竟也遇強則強,化出萬道悍然迎了上來!

怎樣的高手能同時揮出萬道如此威力的劍氣?這樣的高手早就破碎虛空飛升去了,怎會還停留在人間?除非這不是人力所為,而是某種奇異的法陣?

朱武一壁思索,一壁也加入了輸送魔力的行列。可惜他只遲了一步便已失卻先機,對方已經以道術強頂著這萬魔之雷與萬道之劍,搶在兩股屬性極端相克的力量爆炸之前,活活將這堪可毀天滅地的破壞之力沿著時空通道拍進了魔界——

於是戰成了一團的道魔之氣就這麽生生從時空通道到魔殿一路炸了過來,等到朱武以自身魔力強行將其控制在有限空間之內,再騰出手來預備再度突破空間壁障時,才發現對方已經封印了那道天之隙。

“世上沒有無隙可乘的術法,既然是封印,必然有破綻之處,伏嬰師也沒有辦法嗎?”九禍皺眉。

朱武嘆了口氣:“那女修割了一半的元神和陽壽,拿它們做引子,結合了彼岸世界本身的天地靈脈結成的封印,與彼岸世界原本的空間壁障完美融合,已經化為一體。”

有隙可乘的空間壁障,只要人力物力足夠,便可輕松突破。而完美無缺的空間壁障,突破的困難程度卻要高上百倍、千倍,因為你要對付的已不僅僅是空間壁障本身,而是整個世界之力。

除非,是從內部破壞它。

九禍很快想到了這一點:“殺掉那名女修,封印不攻自破。可惜……”以適才元瑤硬扛魔界萬雷之力所爆發出的能為來看,這一做法成功的可能性實在不大。

朱武苦笑:“以弱勝強並非沒有可能,詭計,暗殺,皆是手段。可是我們在魔界鞭長莫及,赦生的脾氣……”指望這個孩子去搞暗殺?他還不如相信赦生會乖乖管他叫爹親!況且赦生畢竟經驗不足,相反那名女修的應變力卻是奇快,一個不成,暗殺反成被殺,詭計反成了玉石俱焚。他想要接回來的是活生生的兒子,可不想接回一具屍體。

夫妻兩兩對坐,一籌莫展的沈悶緩緩在這兩位魔界最為高貴的人物之間蔓延開來。許久之後,卻是九禍開了口:“封印再強,還能強得過當年玄宗封印魔界的太極羅天大陣嗎?”

朱武沈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已是澀然:“我至今未問過你,當年你與旱魃是如何解封魔界的?”

玄宗的法陣不僅封印了魔界的自由行動,那糾集了道境山河靈氣的陣法玄靈之氣更深深傷及魔界的本體。說到底,異度魔界並非是四境那般的天生地長的自然世界,而是一頭魔龍,也會受傷,也會流血。

本體受創,風暴、旱災、洪澇、瘟疫接踵而來,魔民大量死亡,可新生兒卻越來越少。那時的魔界儼然是被放幹了血扔在陷阱裏待死的困獸,窮途末路。最終的解決之法,是螣邪郎、黥武率領大批魔將身化石封的犧牲,以全部魔氣外放成結界,隔開陣法與魔龍本體,方才取得了一線喘息待死的機會。而身為唯一兼具佛魔之體、能夠穿越陣法結界之魔,吞佛童子孤身遠赴苦境,殺佛子,尋魔胎,借敗血異邪之力牽制玄宗,方才大開赦道,令火焰魔城重見天日。

慘痛的過往在妻子輕描淡寫的述說裏透出金戈鐵馬的蒼涼,朱武緩緩呼出一口氣,心痛之餘,卻也明白了九禍之意:“如果把今日情形比作當日來看,赦生既是異度之魔,又在彼岸世界生活多年,體質足以自行穿越彼岸世界的結界。既然魔界這邊受封印所限無法打通通道,那就退而求其次,讓赦生繞過封印,自彼岸世界回到魔界——只差一個裏應外合的接應。我這就與旱魃商議,借魔族先鋒三道一用!”

魔界三道由主管前鋒征伐的魔族掌管,分殺生、天荒、神無三道,能借助魔源穿梭空間,調兵突襲,鬼神莫測,是異度魔界對外點燃戰火的利器。

九禍的話卻還沒有說完:“但三道只為戰火而開,赦生至今未為魔界立下尺寸功勳,有何資格出動三道去接應?”

恰似反對的語氣,若在旁人少不得會被瞞過去,惟有對其了解至深的人方才能夠讀出內中劍走偏鋒的豪賭,朱武微微變色:“你想讓他競爭三道之一的守關者?”

“並非競爭,而是軍法不可廢,為堵住悠悠眾口,赦生若要借用三道回魔界,就必須在歸來後立即成為其中一道的守關者!”九禍道。

朱武擺擺手:“九娘這不可能,三道守關者歷來只能由魔界最強大善戰的戰士擔任。赦生畢竟年幼,別太難為他啦。”

九禍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世,赦生擊敗對手無數成為殺生道守關者時,只有一千四百歲。”

驍勇無雙,睥睨無前,令魔君閻魔旱魃見之讚嘆不已。登臺拜將,易殺生道為赦生道,封為烽火狼煙——那是在朱武力抗雷劫而逝,鬼族全境淪陷之後的事。那年的赦生,按人類的年紀來算,只有十四歲。

“我們的兒子,沒有做不到的事。”九禍堅定道。

赦生忽然打了個噴嚏。

晚春的夜晚已有了幾分夏日的薰意,照理來說是著不了涼的。何況他自五百歲習武開始便再也沒有感冒過,這個噴嚏打得當真離奇。

赦生揉了把鼻子,心裏正自納悶,黛玉已然擔憂的看了過來:“入夜後天氣是涼了些,你只顧著說我,自己出來時也應該添件衣裳的。”

赦生搖頭,伸手替黛玉攏了攏披風有些松開的系帶。時近初夏,黛玉的身子又大好了,故而早換上了單薄的夏裝,若非他堅持,她斷不肯畫蛇添足的添了件披風出來的。他的動作顯然過於親密,卻又是如此的自然而然,黛玉生不出半點躲閃的意思,只是悄悄的微粉了兩頰。

兩人正坐在紫禁城西邊的西華樓的檐角後,這是整座皇城中最高的建築,自其上下望,整座紫禁城便一覽無餘,一應的皇權富貴、世代更疊,就這麽同著萬家燈火一起被拋在了腳下遙遠的所在。生平頭一回坐得如此之高,黛玉只覺得整個人都空明靜謐下來,一股不知今夕何夕、此生何生的孤獨悵惘之感不覺於心底潛滋暗長。

幸而……

黛玉轉頭悄悄瞥了赦生一眼,又回過臉,以帕掩口,悄悄的彎起了玲瓏的嘴角。

作者有話要說: 假期結束了,上班了,作者菌儼然已經忙成了一團菌泥了。求大聖賜作者菌完整的一天睡覺吧,快困死了!!!!!!

後臺抽風,看不清是誰投的地雷,總之謝謝啦

☆、籌劃

月上中天,皎潔光輝宛如冰雪鑄成,漸漸地便向西沈去。而在它曾經升起的地方,又會昂起一輪輝煌的日光,周而覆始,永不停歇。

這樣的秩序變化,無論看多少回,赦生都覺得很新奇。

他生在朝露之城,稍大些又跟隨母後在火焰之城生活。露城常年為冰霧籠罩,惟有每年的將融月,冰瘴稍稍退開,方可展出青碧的蒼穹。而火焰之城更是處於永夜之中,天空之中的星辰懸於高空之上的魔火,那是魔界自亙古以來所有逝者的魂火。唯一的光源只有月亮,可魔界之月,是紅的。

此方世界帶給赦生太多未知的體驗。風刮在臉上並非夾雜著焦灼的火星,而是清新的花木之香;冰雪落到身上並非冷到徹骨,而是微潤的涼;植物並非只有單調的紅、黑二色,而是姹紫嫣紅,柔媚有之豐碩有之;河流並非全像魔界死海那般詭譎莫測,而是姿態萬千,有的湍急洶湧,有的瑩澈涓涓……

這樣的生活,哪怕只有區區百年,也足以成為他生命中難忘的瑰麗回憶。何況令他至為留戀的,還是這裏的人。

赦生側過頭,黛玉坐了小半夜,已經有些倦了,他轉過來時,正看到她星眸惺忪,似有不勝之態。

這般深閨之中嬌養長大的人類少女,連每一寸的肌膚都蘊滿了嬌貴柔美,稍稍用點力都怕把她給碰碎了,到底比不得彪悍成風,興頭上來能不眠不休定孤枝定上十天半月的異度之魔禁得住摔打。

“明日,我將啟程。”他說。

黛玉一下子清醒了:“你要去哪裏?”

赦生看著她:“昨晚元瑤的那席話,其實是說給我聽的。”

藉由敲打黛玉,元瑤毫不留情的向赦生揭開了現實——不管擁有著怎樣匪夷所思的神通,驚世駭俗的血統,於此方世界而言,他銀鍠赦生只是一名微如芥子的平民。若只為著潛伏在暗中守護,這樣的身份自然足夠,但赦生要的,只是這些嗎?

“我要配得上你。”少年鄭重的宣告。

黛玉卻是蹙了眉:“誰在乎那些!”她側著臉一笑,“誰配得上我,誰配不上我,誰說了都不算,你說了也不算,只有我說了算。”她重的是赦生這個人,哪怕他一無所有,她也依舊心悅於他。可他若是為了所謂的“般配”就去與那撥沽名釣譽之輩為伍,反倒不是她看重的赦生了。

赦生知她會錯了意:“權謀心機,我不擅長,入官場是自找無趣。”他向黛玉解釋了下他盤算半夜的計劃。原來他初來此方世界時,也曾撿那人跡罕至之所四處游歷了數年,對邊地出產的野物的熟悉程度要比對人深刻得多。邊地苦寒,卻出產許多稀罕之物,關東的貂皮、人參,韃靼的馬畜、鐵制品,回疆的玉石、瓜果,滇藏的馬匹、寶石,這些都是中原少見的。而中原司空見慣的布匹、瓷器、茶葉,卻又是邊地少有的。只要帶足了這些東西,又肯吃苦往那荒涼之處走,便可輕輕松松換回豐富的土產,再運回中原售出,便是十數倍的利潤不在話下。

黛玉聽得臉都有些白了:“你常年隱居不問世事,都知道這麽一個發家的法子?別人自然更是知道了。可既然這法子人人皆知,為何這麽做的人卻寥寥無幾?李生大路無人摘,那滋味必是苦的。你說的那些所在我雖沒去過,可到底也在書裏看過一些消息,都是極荒涼危險的所在,那裏的人不識禮樂教化,蠻橫的很……你還是慎重些吧。”

赦生揚眉一笑,沒有說話,黛玉卻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再野蠻無理,還能野蠻得過赦生自己嗎?兩人初識時,黛玉可沒少被他氣哭!

回想起自己因為被逼著多吃了幾口飯就氣得悄悄哭了半夜的舊事,黛玉頗覺不好意思,強道:“別笑,我這是在替你盤算——我雖不懂這些走南闖北的門道,卻也知道每行每業都是明兒看去是一樣,內裏做的卻是另一番乾坤。你什麽都不懂,就強往他們的生意場裏撞,怕是很難討得了好的。”赦生那樣純粹的性子,去做商人,怎麽想都是個賠得血本無虧的下場。

“無妨。”赦生卻道,“我非全知全能,卻可用長於此道之人,你父親也曾留了幾個打理生意之人給我。一步登天難,一層一層造樓攀登卻非難事。我有很多時間。”

“也太辛苦了……”黛玉嘆道。

“不能讓你以後過苦日子。”赦生嚴肅的申明。黛玉聽得莞爾一笑:“我又不是真的就一無所有,便是再加上一個你,守著我的嫁妝十輩子都盡夠過了。哪裏就真的吃苦了?”

“至少,看起來不能太不般配。”赦生堅持道。

黛玉無奈,翹起一根手指恨恨的戳了戳他眉心的朱砂印:“你呀……”她嘆了口氣,“你和我,我和你,哪一點看起來是般配的?這種混賬話只說一遍便罷,我不放在心上,你也不許放在心上。以後的事,咱們可以慢慢的商量辦法。”

“不般配……”赦生低聲重覆道。眨眼之間,似乎有什麽心事,藉由這一點契機迅速的由一粒種子生發開來,壓得他無法喘息。然而那沈重之色只一剎那的洩露,便被少年很好的掩藏下去,可神色到底還是黯淡了。

見他不僅不聽自己的,反而著了魔似的把“不般配”三個字來來回回的念叨,黛玉終於惱了,抓住他的一條胳膊就掐。可惜她那點貓兒一般的力氣,擱在赦生身上充其量也就算個撓癢癢等級的力道,哪裏能驚動此刻正陷入未知深思中的赦生?待得赦生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時,黛玉已是滿面慍色,星眸含嗔,眼看便要動怒的樣子。

生死一刻,赦生福至心靈的“嘶”了一聲,莊嚴的捂住胳膊,肅然宣告:“很疼!”

這演戲的本事也忒浮誇了,連被掐的位置都沒捂對!真當她是三歲小丫頭那般好哄好騙麽?黛玉氣得簡直不想理他,當下便欲劈手扭身不再看他,誰知只轉到一半就滯住了——

她回頭看去,赦生正握著她前一刻尚在掐他的那只手,以一種並不緊致卻密不透風的溫熱力道,不容拒絕的十指相扣。

滿腔惱怒,就這麽煙消雲散而去。

長樂縣君的心情很好。雖不至於時時帶笑,但那柔緩秀逸的笑意便似從內而外沁出的一般,在她身上再也拂拭不去。小少女本就生得奇美,如今又洗去了這些日子以來的憂愁之色,整個人更顯光彩照人,令人一看便移不開眼去。

“縣君今天怎麽這麽高興?”一個小太監好容易把目光從黛玉含笑的面容上移開,面紅耳赤的低聲嘟噥道。

旁邊的小宮女白了他一眼:“你沒聽說嗎?咱們娘娘醒了!”

“醒了?”意料之外的好消息讓小太監一個沒控制住自己的嗓門,大叫出聲。小宮女當時就甩了他一記栗鑿:“嚷著這麽大聲幹嘛?”

小太監揉著被敲得通紅的腦門,委屈道:“可我剛才從外面遠遠瞅了一眼,娘娘明明還睡著啊?”

小宮女甩開膀子又給了他一記栗鑿:“醒了,又睡了,不成嗎?”

“成、成成!您老說什麽都成!”小太監捂著腦門四處逃竄。

接著鬧成一團的兩人就雙雙被掌事姑姑給抽了:“混鬧什麽?趕快麻利點兒收拾收拾接駕!”

接駕對長信宮人來說早已駕輕就熟,接到消息時尚是兵荒馬亂,待皇帝的龍足踏進宮門時,整個長信宮上下已是井井有條。原因無他,唯手熟爾。

闔宮妃嬪們一年總有那麽一百來天想活撕了賢德妃,不是沒有理由的。

皇帝大踏步進了寢宮,覷了眼尚在昏睡中的元瑤的臉,眉頭皺得死緊:“不是說賢德妃已經醒了沒?怎麽還是怎麽一副樣子!”

“啟稟皇上,賢德妃娘娘半個時辰前確實醒過一次,大約是困臥時日太久,精神不濟的緣故,吃了一盞燕窩羹便又睡了。”黛玉避在屏風後,不慌不忙的答道。

皇帝聞言頗感寬慰,連聲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藉由屏風的縫隙,黛玉看見皇帝立在床畔,面容潔白,烏黑的胡須打理得光滑整齊,身量修長,想來年輕時亦是風流倜儻的美公子。只是那微微隆起的腰腹、眼角細細的紋路,無一不洩露著自家主人已至中年的現實。

光陰當真是世上最無情而一視同仁的刑罰,無論是貧賤寒微,還是帝王貴胄,都逃脫不了此君的磋磨啊。

昨夜元瑤初醒,便以心煩為由把赦生和黛玉趕了出去,對外依舊裝作昏迷。她自有道理:“此番我的病勢不同以往,必須好生修養,應酬那些人累得很,我暫時沒那個心力。但一直病著也不好,眼下是皇帝對我正在興頭上,病一病只會博他憐惜,可一旦拖得他沒了興致,憐惜反成厭煩也是不好。自明日起,隔天我會挑他來不了的時候清醒一小會兒……”

“賢德妃醒來時可有說什麽?”皇帝問道。

黛玉收回思緒:“娘娘問了時辰,臣女答了辰時三刻,娘娘便嘆了口氣,往窗外望了一眼,再沒說別的了。”

皇帝沈吟道:“辰時三刻,朕還在朝會上。”他拉了拉被子,將元瑤探出的一只手臂放回被中,柔情無限的道,“朕何嘗不想一天十二時辰全陪在你身邊?”

“你只管用些含混的話告訴他,此人慣是自命多情的,必會句句都往我對他情深意重的方向去想。待過些日子,我精神好一些,再親自應付他。”元瑤的話儼然仍在耳邊,眼見皇帝的表現竟與她所言分毫不差,黛玉屏住呼吸,竭力克制住忍俊不禁的笑意。

那廂皇帝出了回神,才向黛玉道:“長樂,這些時日你照顧賢德妃十分辛苦,朕該重賞你。”

“這是臣女的分內之事。”黛玉自屏風後道。

“下回賢德妃醒了,一定要盡快通知朕。”皇帝一壁吩咐道,一壁邁步向外,不一時,外面便響起了太監尖細而高亢的喊聲:“擺駕韻和宮!”

韻和宮是新晉的寵妃琳嬪所居之所,據說她半月前診出了喜脈,難怪……黛玉搖頭一笑。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菌:嘖嘖,這連被掐的地方都找不對的情商,這浮誇的演技,赦生哄妹妹的技能還需提高啊~

寶玉:看這裏看這裏,我滿級我滿級!

作者菌:人不對,pass!

感謝長葉、因緣會兩位親的地雷,愛你們~~

☆、巫蠱

銀漢燦爛,皎月如水。迢迢風中,少年的眼睛亮若晨星。

五指被牢牢的扣住,黛玉心跳如鼓,卻佯裝著惱,繃著臉瞪了始作俑者半天。對方卻只扣著她的手不放,含笑的目光迎上她薄嗔的眼。黛玉終於裝不下去的破顏一笑,拉了拉他的袖口:“最後有個問題,你若說不明白,我便再不跟你說話了。”

赦生看著她。

黛玉兩頰有些發燒,手裏有一下沒一下的拽著披風的系帶:“從前聽林淵說,爹爹結識你時不過是及冠之年,那時你看起來便有十三歲大了,可直到爹爹他……”提起亡父,她惆悵的輕輕一嘆,頓了會兒,才接著道,“可待我識得你時,你看起來也不過十三四歲。照林淵的話來講,這麽多年過去,你竟是一絲變化也無的。你這般的人物,自然和我們這些凡俗之人是不同的,想來人活一世,於你也不過是草木一秋。你永遠都是這麽年少,可我卻會長大,會老,會死,你……”

話至一半及被強行打斷,卻是被赦生掩住了口。黛玉當即不再說下去,只睜著一雙如煙似霧的眸正正的看著他的眼睛,眼波之下蘊著雲山萬重的欲說還休。

赦生的褐瞳在夜光中晶瑩得近乎無色,瞳仁兩點猩紅,是濃得近乎嗆人的烈色。兩人對視半晌,赦生猛然撤了手,聲音有些低沈:“將來,並不重要。”頓了頓,唇角一揚,“再老、再醜,只要是你,也比鬼知好看百倍。”

“鬼知?”黛玉難得聽他提到陌生的名字,心知這肯定是他家鄉之人的姓名,不覺追問道,“這是什麽人?”

“族中長者。”赦生答道,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家中兄弟姐妹共有六人,盡皆儀容非凡。”

黛玉知他在哄自己開心,心下只覺數不清的甜意與感動,面上早忍不住綻開一抹微雲也似的笑。她便知道,即使她老了,青絲染白,牙齒松落,皮膚褶皺,雙眼渾濁……也照舊是赦生心裏最好看的人。

當然,這份感動一直延續到多年之後,在黛玉終於見識到那鬼知家六“兄弟姐妹”的廬山真面目究竟是怎麽個“儀容非凡”法後,當即便蕩然無存。

倒不是說赦生哄騙了她,因為和禿頂、青臉、絡腮胡、招風耳等比起來……她再怎麽樣都會好看上百倍的。

那天,黛玉當機立斷,把縫給赦生穿的外衫之上原計劃繡的狼獸圖騰換成了小奶狗。

自然,此時此景此情,黛玉尚在全心全意的感動著——壽命的長短,青春與衰老,只要兩心相印,又有什麽關系呢?

這份好心情持續了好幾天也未曾淡去。而與她的愉悅明媚相比,元瑤整個人卻是異樣的暗淡。也不知道她身上究竟出了什麽問題,出了隔三差五的清醒之外,大多數時間都在沈睡。縱然她事先向黛玉打過招呼會多裝上一段時日的病,但以黛玉的聰明,哪裏看不出她壓根不是裝病,而是真的昏睡不醒。那細若游絲的呼吸,飄忽渙散的眸光,瘦得幾近於皮包骨的手腕,是騙不了人的。

驚叫傳來時元瑤正陷在昏迷之中。抱琴臉一寒:“哪個那麽不懂規矩?公然在院裏吵吵嚷嚷,驚動到娘娘休息可怎麽好!”

跑去問責的宮女很快回來了,白著臉,身後跟著一名同樣白著臉抖得如同篩糠的小宮女:“抱、抱琴姑姑,我剛剛剛剛給花松土的時候,挖出來了這個!”

那東西是個偶人,粗糙得辨不清五官,卻從頭到腳密密麻麻的紮滿了針,針叢的縫隙下隱有朱紅的印記,抱琴費力看了幾眼,忽然意識到那是以朱砂書寫的自家娘娘的生辰八字,當即手一抖,險些把偶人摔在地上:“哪個殺千刀的,敢對娘娘下這等毒手!”

將生辰八字寫在偶人上,以針紮之,如此陰狠的詛咒,分明是要自家娘娘不得好死!怪道娘娘這回的病這麽兇險古怪,原來是有人在詛咒她!

抱琴既怕且怒,一時氣得渾身發抖:“這晦氣東西保不齊不止一個,找,挖地三尺也要把它們都找出來!把門關上,所有人都不許出去,叫我查出來是哪個混賬黃子藏了這東西進了我們長信宮,我打不死他!”且不論她與自家娘娘打小一塊兒長大的情分,便是拋開情分不提,她與娘娘這些年同進同退,早已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哪裏容得了後者身上出半點差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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