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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母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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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王坐在書室內,手指煩躁地輕敲面前的幾案。

“二郎果真這麽說?”他問。

坐在他身旁的廣平王道:“阿弟說,他對權位沒興趣,讓我們少去煩他。”

“沒興趣?”趙王冷笑,“我們若是失敗,他能獨善其身?”

“可阿弟冥頑不靈,以兒子之見,還是另想辦法為是。”

“若有別的辦法,我何必找這逆子?太後掌握宮禁,若將來宮中有何變故,我們連個可靠的耳目都沒有,豈不是陷於被動?二郎久居宮中,對裏面的人事比我們熟悉,有些事他做更合適。且崔先生也說了,要成事,他的助力必不可少。”趙王道。

聽父親提起崔先生,廣平王半晌沒作聲。

趙王想了一會兒,又問:“你可有好好和二郎說?”

廣平王怕父親有見怪之意,忙道:“這麽重要的事,兒子能不好聲好氣的和他談麽?這些時日兒子花了不少心思和他接觸,好話說盡,連小時候的事也都和他回憶了,阿弟就是不為所動。今日好不容易見他神色有些松動,可我才起話頭,他就變了臉色。阿弟的性子阿爺也知道,哪裏是輕易能說動的人?”

趙王聽得直搖頭。躊躇許久,他簡短道:“隨我來。”

父子二人命人備了馬,一道微服出了苑城,到了歸義坊內的一處舊宅之前。

這宅子狹小偏僻,且門廊斑駁,雜草叢生,很難想象會有活人住在這裏。廣平王驚疑不定,趙王卻已恭恭敬敬地上前輕輕扣門。

“誰?”裏面傳出一個清朗的男聲。

“崔先生,是我。”趙王道。

宅內“哦”了一聲:“大王有事?”

門中人語氣平和,但顯然欠缺些許恭敬。趙王卻毫無不滿之色。他恭敬地站在門外,將事情的來龍去脈敘述了一遍,末了又道:“二郎至今不肯點頭,還請先生指點迷津。”

門內沈默了一陣,才又響起了說話聲:“某還是認為,要成事,東平王必不可少。”

“可我們說服不了他。”

“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東平王並不愚鈍,自然會權衡輕重。”

“先生為何一定堅持讓阿弟入局?”廣平王忍不住問。

“足下是……”門內人似乎有些疑惑。

“這是犬子。”趙王道。

“原來是廣平王,失敬。”門內人雖口稱失敬,語氣中卻並無多少敬意。

廣平王知道此人份量,連稱不敢。

寒暄完了,門內人才續道:“大王說過,以前東平王雖然也好美人,卻並非不知節制。如今他日日笙歌,二位認為理由何在?”

“先生的意思是……阿弟在韜光養晦?”廣平王一凜。

“也許。”那人道。

廣平王似乎有些震驚:“阿弟有這樣深的心機?”

門內一聲輕笑:“先帝當初選擇東平王總該有些緣由吧。”

趙王和廣平王都陷入沈思。當初先帝曾考慮過數個人選,最後屬意東平王,除了血緣親近,是否還有其他考量?而先帝對東平王的器重對他們二人又會產生什麽影響?

“阿,阿爺……”回去的路上,廣平王躊躇許久,終於下定決心開了口。

“什麽事?”趙王答。

“阿弟的事兒子沒辦好,還請阿爺再給兒子一個機會,讓我去說服阿弟。”廣平王期期艾艾道。

趙王看了他一眼:“你有把握嗎?”

“剛才崔先生說要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不過兒子覺得猶未盡善。”

“怎麽說?”

“誘之以利。阿弟可以不顧親情,不講道理,卻不能不計較利益得失。唇亡齒寒的道理,阿弟不會不明白。”

趙王終於有了讚許之色:“這才是做大事的想法。”停了停,他又道:“你是嫡長,有些事我不說,你也該明白。”

這句話讓廣平王精神一振:“兒子明白,一定不辱使命。”

父子之間有了默契,一路上再無他話。

父子二人回到趙王府邸,剛進門便見王府內的幾名屬官緊張地迎了上來。趙王皺眉,問他

道:“出什麽事了?”

“宮中來的消息,說太後本家的老夫人病了。”領頭的屬官回答。

趙王不以為然:“還道是什麽大事。上年紀的人,還能沒個病?”

“畢竟是太後本家,”廣平王提醒道,“咱們不能缺了禮數,父親應該遣使問候一聲。”

趙王點頭,派了名宦官入宮,轉達自己慰問之意。

太後位尊望隆,她的本家出事,自然會有許多人派來使者表示關切。趙王遣來的宦官也不過混在眾人中間說了幾句安慰的話。

太後雖有憂色,行止倒還鎮定得體。聽完諸人告慰之辭,她甚至不忘讓來使們回去後轉達她的謝意。好不容易把一批人打發走了,白露卻又來報徐太妃求見。

太後蹙眉,這時候她可不想徐氏再給她惹麻煩。可徐太妃過來總是好意,太後也不能避而不見,遲疑片刻後她便讓白露請徐氏進來。

“聽說老夫人病了,”徐太妃一來就關切地問,“不知情形如何?”

“是中風。已遣了醫正前去診治,”太後道,“待他回來也就知道病況。勞你費心。”

顯然她已在眾人面前重覆了多遍類似的說辭,這句話答得索然無味。

徐九英何等敏銳,立刻察覺到太後心緒不佳。也難怪,老母病重,想必太後正心急如焚,哪有閑心和不相幹的人廢話?可她當慣好人,也不能在此時使性子壞了名聲,因而不得不耐著性子敷衍。這麽一想,徐九英倒有些同情顧太後了,這人活得可真夠辛苦的。她掃視一圈,見四下只有白露等幾個太後的心腹在,便湊近太後建議:“要不要回家看看老人家?”

太後一怔,過了一會兒才回答:“太後出行,儀仗眾多,過於引人註意。何況我母病重,此時去了,倒讓家人徒費心神,不但於母親病情無益,反而給他們添麻煩。”

“那就別帶儀仗悄悄去唄。”徐太妃想也不想地道。

“這不合規矩。”太後道。

徐九英挑了下眉:“那破規矩有什麽要緊?”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太後面無表情地回答。

“下面的人守規矩就行,我們不見得要守。”徐九英不以為然。

太後定定看了她一陣,淡淡道:“上行下效,上位者更應以身作則。”

徐九英撇嘴:“先帝以前和我說什麽君子固窮,我可沒見他去過一天苦日子。可見說的是一套,做的可以是另一套。我就不信這麽多人拼了老命爬到高位是為了守規矩。”

太後不說話,而是拾起了幾案上的佛珠。但她握著佛珠時卻不如平日那樣撥動,而是在指尖纏繞。

徐九英看她這神色,只道是勸不動,嘆著氣道:“反正辦法我給了,願不願意做是太後的事。說到底,病重的又不是我親娘。”

她話音剛落,忽見團黃急步入內。她行色匆匆,直到張開嘴,才猛然看見站在一旁的徐九英,又趕忙閉緊了嘴。

太後瞥了徐九英一眼,對團黃道:“太妃信得過,說吧。”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徐九英覺得太後說這句話時,唇邊似乎掠過一絲笑意。

團黃仍舊有些猶豫,過了一會兒才道:“稟太後,車已備好,隨時可以出發。”

徐九英眉心一跳,難以置信地問:“太後難道早就打算好要出宮?”

太後起身:“太妃好像很驚訝?”

“我還以為太後絕對不會壞了規矩呢。”徐九英道。

“規則有存在的必要,”太後道,“否則上下相悖,世道也就亂了。但規矩再大,敵不過孝道。我不介意在特殊的時候破例一次。”

“太後這些年破過多少例?”徐九英下意識地追問了一句。

太後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徐九英恨不得咬掉自己舌頭,多什麽嘴啊!為了彌補剛才的失言,她立刻討好地笑道:“我這就去告訴王太妃、張太儀她們,說太後心情不好,我已經觸了黴頭,她們要是聰明就別今天來添亂。”

太後挑眉,竟然馬上就想到替她掩飾,這徐氏著實機靈。她微微一笑:“太妃這人情我記下了。”

徐九英眼睛一亮:“真的?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太後有點欣賞我了?”

太後莞爾,輕輕推她一把:“你少得意。”

這還是太後第一次用親昵的語氣和徐九英說話,而不是以往客氣卻疏遠的態度。徐太妃立刻捕捉到這一變化,頓覺不虛此行,心滿意足地回去了。

***

顧家的人早就得了宮中將要來人的消息,雖然來使曾再三表示太後不欲聲張,但當那輛普通的牛車駛進顧家時,庭中仍聚集了數十人,包括太後的父兄。

一只纖手撩起車簾,卻是團黃率先下車。她拿了矮凳放在地上,才扶出了太後。

顧家人頓時跪倒一大片。太後先上前扶起老父,喚了一聲:“阿爺。”

太後入宮後極少有機會見到家人,此時相見,不免激動,連聲音也微微發顫。

被她扶起的老者連稱不敢。

也許因為他謹守君臣之禮,太後很快收斂了情緒,再開口時,已恢覆了平靜的語氣:“我來看看阿娘。”

老者匆忙道:“太後這邊請。”

一群人簇擁著太後進了內院。院裏無關的人已都退了出去。進得房內,兩名婢女拂開寢帳,太後便瞧見了床榻上仰臥著的老婦。

她快步上前,坐在床邊,握住了老婦人的手。老婦尚在昏睡之中,太後摩挲著她的手,不住垂淚。

“夫人,”老者上前道,“太後來看你了。”

老婦似乎聽見了老者的話,嘴唇翕動,卻沒有出聲。

“她在叫十一娘……”老者費力地辯認出了老妻的唇形,輕聲向太後解釋。

這正是太後在家的排行。太後急切地回應:“女兒在。十一娘在這兒。”

也不知老婦聽見沒有,許久沒有動靜。

太後見母親如此情狀,急切地問老者:“醫正怎麽說?”

“他說這次中風雖然來勢甚洶,好在救治及時,尚無性命之憂,”老者答,“就是難以恢覆如初,只怕日後行動上會有些不便。”

聽得母親性命無礙,太後總算放下心來:“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若有什麽需要的只管差人告訴我。我讓人從宮裏送來。”

老者謝過,又有些擔憂地問:“太後此番出宮不打緊吧?”

“宮裏有徐太妃照應,不妨事。”太後道。

正說著,外面遙遙向起一陣鼓聲。這是宵禁的前奏。

兩人的對話有片刻停滯。老者隨即道:“現在怕是來不及趕不回去了,只好委屈太後在舍下暫住一晚。臣這便讓人將正房打掃出來。”

“我就怕家裏興師動眾才微服出宮,”太後微笑道,“若是方便,就住女兒以前的地方也使得。那裏近,方便我照應阿娘。”

老者還要堅持,太後卻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再言。老者只好作罷,命人將太後以前的閨房清掃幹凈,轉頭又交待兒子置辦宴席,務必要將太後素日愛吃的菜食都準備好。

顧家人做事頗有章法,不多時便有人稟報酒宴齊備。只是太後哪有心情品嘗美食,草草用了些飯食,便回到母親臥房之內。

老婦除了在太後初來之時有些反應,便一直在昏睡中。太後讓人絞了絲帕,一點一點的替母親擦拭身體。

團黃和白露都上前道:“太後,這些事讓奴婢們做吧。”

太後搖頭,依舊輕柔地為母親擦拭。做完這件事,她又陪了母親一陣,才在顧家人勸解下回房休息。

太後以前的住處一直被顧家保留著,並無他人居住。此番收拾得匆忙,但當太後一行人進來時,卻也已經整潔幹凈。房內也有侍婢數人待命。見了太後,眾人紛紛下拜行禮。

太後進屋先是一怔,隨即環顧四下,頗有幾分舊地重游的感慨。她緩步走到窗前,伸手輕輕觸碰幾案上的香爐。旁邊則是她用過的棋盤。仿佛昨天她還在這裏添香對弈,轉眼卻只剩下了斑駁回憶。

她輕嘆一聲,轉過身來,衣風過處,掃到放置在棋盤邊的一副經卷,將之帶落在地。

團黃和白露見經卷落地,都欲上前撿拾。太後卻已先她們一步,自己彎腰拾起了書卷。她徐徐展開卷軸,片刻後雲淡風輕地一笑:“難為你們還記得我當初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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