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柳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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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裏百花爭艷、姹紫嫣紅,正宜踏青游玩。

如此天光,徐太妃卻只能耐著性子在屋中待客,不是不抑郁的。她擡眼看了一下坐在她對面的青年,暗自嘀咕跟他又不熟,怎麽還賴著不走?

徐九英的反應東平王看在眼裏。他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盞,向她微微一笑,顯得甚是悠閑。

徐太妃摸不準他的來意,直向陳守逸使眼色,示意他快想辦法把這人打發走。陳守逸瞥了她一眼,果斷扭頭,裝作沒看見。

徐九英不停地擠眉弄眼,以致東平王覺得再無視下去,未免顯得自己太過蠢鈍,便彬彬有禮地開口:“太妃是不是眼睛不舒服?”

“沒事,沒事,”徐太妃掩飾地端起茶盞,幹笑著轉移話題,“近來很少見東平王入宮呢。”

“不曾經常入宮拜見陛下、太後、太妃,是某失禮,也難怪太妃見責。日後一定常來。”東平王笑嘻嘻地回答。

徐九英正把茶送入口中。聽聞此言,她不小心將茶湯嗆入氣管,猛烈咳嗽起來。陳守逸連忙替她拍背順氣。徐太妃好不容易止了咳,心情更加郁憤。她不過是跟他客氣下,沒想到這人臉皮比她還厚,竟然順著桿子往上爬了。難道以後她要經常見到這張和趙王有五分相似的臉?

東平王饒有興味地打量著徐九英精彩紛呈的表情。這位太妃雖是個大俗人,卻讓他覺得十分有趣。他有些理解先帝總讓她跟在身邊的原因了。和先帝其他妃嬪相比,徐太妃簡直像一尾剛躍出水面的魚,渾身都透著鮮活的氣息。

“我是聽說你忙,怕耽誤你的正事。”徐九英勉強笑道。

“這是哪裏話,”東平王笑道,“再忙也不該忘了孝敬太後、太妃。說來慚愧,這次入宮倉促,也沒準備什麽好東西,帶了幾匹蜀錦,還請太妃笑納。”

“太客氣了。”東平王這麽恭謙,徐九英也不好一直冷著臉,幹笑著向他道謝。

東平王見她態度有所緩和,懸了半天的心總算落了地,看來徐太妃也並不是那麽難說話。不過他才剛開始和她接觸,不宜急進,又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

他一走,徐九英就跳下坐榻,往陳守逸身上一陣猛捶:“跟個木頭似的,沒看見我的眼色啊。”

“看是看見了,”陳守逸苦笑,“可太妃和東平王說話,哪有奴一個底下人插嘴的道理?”

打夠了,徐九英圍著東平王留下的一堆錦緞轉圈,嘴裏嘟嘟囔囔:“突然跑我這兒來,安的什麽心啊?”

“他安什麽心奴婢不知道,”陳守逸蹲在地上端詳東平王送來的幾匹蜀錦,嘖嘖稱奇,“不過這蜀錦真是好東西。太妃要不要裁幾身衣服?”

徐九英對東平王仍有疑心。她小心地用腳尖撥了撥最上面那匹織著蝴蝶穿花紋的彩錦,撇了下嘴:“裁衣服?穿了皮會不會爛啊?”

***

東平王並不知道自己的來訪給徐太妃帶來了諸多困擾。他的打算是先和徐太妃改善關系,日後才好為姚潛和顏三娘鋪路。可惜啊,東平王坐在車上想,今天顏三娘不在,也不知讓友人念念不忘的才女是何種風采?

接著他又摸著下巴想,成就兩人好事後,他得怎麽狠敲姚潛一頓謝媒酒。這無疑是最讓東平王愉悅的事。馬車就在他愉快的心情下駛入了府邸。剛要下車,他卻瞥見門內停著另一輛車,

東平王挑了下眉,問來迎他的蒼頭:“誰來了?”

“回大王,廣平王來了,正在裏面等大王呢。”

廣平王是趙王的長子,亦即他兄長。不知什麽緣故,這陣子他常來看望東平王。可東平王卻不那麽願意和他親近,一聽他再度來訪,臉就垮了下來。

“怎麽又來了?”他嘀咕一句。

蒼頭見他不高興,小心道:“要不大王先躲躲?他等不到大王,一會兒也就回去了。”

東平王想了想,嘆口氣:“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該來的總歸要來。我還是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麽吧。”

雖然不大情願,但到了房門外,他還是揉了揉面頰,換上一臉笑容進了屋:“小弟失禮,竟不知阿兄到訪,讓阿兄久候了。”

廣平王起身笑道:“你我兄弟,何須如此多禮。不知你有事出門,我就冒昧前來,說來還是愚兄的不是。”

“阿兄說哪裏話,”東平王笑道,“請坐。”

廣平王笑了笑,隨他入座。

賓主落座,東平王才問他:“不知阿兄因何來訪?”

廣平王道:“沒事就不能來嗎?”

“小弟不是這個意思……”

廣平王笑了:“知道你不是這意思。愚兄和你開玩笑呢。上巳將至,愚兄欲邀阿弟同游曲江,不知阿弟意下如何?”

“這……”東平王面有難色。

“怎麽?不方便?”廣平王問。

“那倒沒有……”東平王其實不大想與這無趣的兄長出游,可思索半天竟想不出推脫的理由,只能悶聲回答。

廣平王面色一松:“那就說定了。你我兄弟也好幾年不曾一道出游了。”

“是啊是啊。”東平王幹笑。

廣平王一笑,又溫和地問:“方才聽你府中人說,你今日進宮了?”

東平王道:“很久沒拜見太後、太妃,就去了一趟。”

廣平王點頭:“這很好,長輩那裏不應失了禮數。你如今懂得事理,愚兄總算放心了。聖人有言……”

“小弟腹中饑餓,”東平王怕他沒完沒了,連忙打斷,“想進些酒食。”

“正好愚兄也有些餓了,”雖被兄弟打斷,廣平王卻並無不悅之色,“阿弟不介意愚兄一道用些吧?咱們兄弟也許久沒好好說過話了。”

東平王心裏哀號一聲,兄長最喜說教,席間要是一直這麽諜諜不休地講下去,他還怎麽吃得下啊?

***

雖然一萬個不情願,到了三月初三,東平王還是只能認命地去曲江赴約。

上巳為三令節之一,由先民三月水邊袚褉的習俗而來。傳至國朝,上巳則成了賜宴勝游的節日。昔年鼎盛之時,長安、萬年兩縣競相比試,曲江邊往往大陳筵席,錦繡珍玩無所不施。此等奢豪之事如今雖已禁止,江邊卻仍是彩幄翠幬,鮮車健馬。

雖是煙水明媚,東平王卻沒什麽欣賞美景的心情。廣平王還未到,他便百無聊賴地立在柳樹下,用手指一圈一圈繞著馬鞭。

“阿弟。”不多時他遠遠聽見一聲呼喚,回過頭去,正好見兄長在仆從簇擁下騎馬緩緩行來。

走得近了,廣平王下馬,向他笑道:“阿弟等很久了?”

“沒有,我也剛到。”東平王道。

廣平王笑著從袖中取出一物:“想送阿弟這個,所以路上耽擱了一會兒。”東平王接過一看,卻是一個細柳條編成的手環。

佩戴柳圈是上巳風俗,有免毒避瘟之意。

東平王微微一動,接過柳環套在手腕上:“多謝阿兄費心。”

廣平王眉間舒展:“兄弟之間何須客氣?走吧。”

兩人牽馬並肩而行。

堤岸邊薰風陣陣,拂起垂落的柳枝。路上踏青的游人不少,哪怕販夫走卒也一副怡然自樂的神色。偶爾有三兩年輕士子聚在一起飲酒,議論著剛剛結束的春闈。高門大戶游幸更為講究,在堤上設著行障,以免家中女眷賞春時讓旁人窺探。煙波之中,一葉輕舟浮於水上,舟上不知何人正敲擊牙板,伴著一陣柔婉的歌聲在江上低徊。

兄弟二人不約而同地駐足,傾聽那歌聲。

“唱得真好。”一曲終了,廣平王讚道。

“比平時還差一點。”東平王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

“阿弟認識唱歌的人?”

東平王臉有些紅,過了一陣才小聲說:“聽聲音是中曲牙娘無誤。”

廣平王楞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他說的中曲是指北裏的中曲。他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正欲說話,那舟船恰在此時從他們面前悠悠劃過。舟中一妙齡女子撩起船上的簾子,看見站在岸邊的兄弟二人,她掩口一笑,向他們這方向揮了揮手。東平王也瀟灑向那女子招了下手。廣平王想,她必然就是牙娘了。

“當初阿弟和女孩兒說句話也要臉紅,”舟船過後,廣平王笑道,“若是受了她們冷待,還要躲起來偷偷哭呢。想不到如今連愚兄也要甘拜下風了。”

“還有過這種時候?”東平王摸著鼻子笑問。

“當然有,”廣平王笑,“而且不少。可別說你不記得了。”

東平王不好再裝不記得,哼了一聲:“阿兄幹嘛非得揭我傷疤?那時我胖成個球,當然不討人喜歡。”

“為兄不是有意要揭你傷疤。只是想起那時候阿弟只要一受委屈就來找愚兄哭訴,倒是比如今親近許多。怎麽後來我們兄弟反而生分了?”廣平王說到最後頗為感慨地嘆了口氣。

兄弟,東平王低頭看向自己手上的柳圈。小時候,每到三月巳日,兄長都會親手編一個柳環送他,說是能消災。其實他十二歲以前什麽災禍都沒有,最大的煩惱也不過是他喜歡的美人們都不拿他當回事。倒不是她們輕視他,而是他那時小,又胖乎乎的,五官都沒長開,怎麽看都是張團團的孩子臉。那些美人們自然不會對一個孩子有什麽想法,就算親昵也僅局限於捏捏他的胖臉。偏偏東平王心智早熟,每受冷待便跑來和兄長訴苦。

廣平王比他大好幾歲,也不像父親那麽嚴厲,總是好脾氣地哄他,說等他大些就好了。那些年月裏,他很喜歡親近這位兄長,什麽話都願意和他傾訴。是什麽時候變了呢?

“阿弟?”久久未聽見東平王的回應,廣平王有些不確定地開口。

“我在聽。”東平王淡淡道。

“過幾天來愚兄家中坐坐吧,”廣平王溫和道,“愚兄備些酒菜,把阿爺也請來。再怎麽說也是家人,不該鬧得這麽僵。”

東平王沒作聲。廣平王和他回憶小時的趣事時,他臉上還有一點溫情。可等他提到父親,東平王僅存的些許情緒也從臉上消散了。他冷淡道:“阿兄,小弟向來喜歡有話直說。若有得罪之處,還請阿兄見諒。”

廣平王笑問:“兄弟之間何須客氣?卻不知阿弟有什麽話要說?”

“這陣子小弟經常在想,”東平王摸著下巴道,“若是徐太妃對我用心計倒也罷了,畢竟她和我不怎麽熟。阿兄和阿爺還使這樣拙劣的伎倆,小弟可就有些傷心了。”

這不是廣平王意料之內的反應。他動了動嘴,最後還是明智地保持了沈默。

東平王倒不指望他會回答。他轉頭面向兄長,嘴角上揚,形成一個諷刺的微笑:“莫非在二位心目中,我腦門上真的刻了個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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