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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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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她說——我想只是害怕清醒

與小曼的見面,從現實角度來說,是200%的意外。但是,當她突然出現,而又突然離開,最終只留下了一個我、一盤牛排、還有一首五月天的歌,我又神經質一般地想,和她的見面,似乎又帶有著2%的宿命的緣分。是緣分,把這根稻草丟在了我面前。

其實,小曼還給我留下了一個東西,那就是一個建議。她建議我一定要以一個聽眾的身份,來聽一聽,這兩年多來,我風雨無阻地堅持做的節目。

盡管我將她視作我的救命稻草,可我仍然對於她的這個建議持有一種非常謹慎的態度。原因是什麽,我也說不清楚,但是我內心深處對於她的這個建議,似乎是拒絕的。

我味同嚼蠟一般地吃完了一份牛排,吃飽沒吃飽已經不在我的關切範圍內。此時的日影已比剛才又要西斜了一些,我面前擺著一個空盤子,還有一個水杯。

我坐在面積更大的陽光裏,眼前總是浮現出剛才小曼坐在對面的樣子,身邊放著雙肩包,桌上擺著書本和筆。我能想象她低著頭看書時的樣子,也許偶爾咬著筆,也許偶爾捋一下頭發,這樣的女人,是美麗的吧。人常說認真的男人最帥,那麽認真的女人呢,坐在這樣的陽光裏,一定美到自體發光了吧?

我歪著頭靠著玻璃窗,眼前小曼的模樣越清晰,我的心裏就越覺得焦慮不安。她來到這裏只是為了擠出一點點時間來覆習,看書,準備考研,而我呢,在這裏不知不覺地呆坐了幾個小時,無所事事。

不用上班,不用做節目,我連假裝我很忙的借口都沒有了,甚至之前那些我自以為充實的生活在我現在看來,都是那樣的自欺欺人。這幾年的我就和今天的我一樣,都是慵懶而又閑散地過活著,區別只在於,還有沒有“工作”這個冠冕堂皇的金字招牌罷了。

都是阿呆這個混蛋,好端端的給我請什麽假,我像是一片生長於暗角的青苔,工作是我頭上的一把傘,打著這把傘,我就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我的頭頂其實是一片陽光燦爛,只是我不需要,我有我的傘,是我拒絕了陽光。可是呢,當有一天,這把傘忽然被人拿走了,我陷入一片不安與恐慌之中,但更加可怕的是,當我再次鼓起勇氣擡起頭,發現我這個陰暗潮濕的角落裏面,根本終年不見陽光,根本四處都已經散發出一種腐朽的氣息。我只不過一直撐著一把太陽傘,名正言順,但自欺欺人。

阿呆就是這個擅自撤掉了我的傘的人,我想到這裏,我簡直恨得牙癢癢。隨手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一條信息過去,“我恨你。”簡明扼要,言簡意賅。

很快,他回覆我,“不用謝。”

我簡直想把手機砸在他的臉上,按下去一連串的帶血尖刀的表情,但是最終也沒有按發送鍵。

不是忽然回頭是岸、善心大發,只是莫名覺得他那句“不用謝”好像很耐心尋味,意味深長。

我看看時間,居然已經快到晚飯時間,居然我就在這兒發呆了好幾個小時。我驚訝於自己對於時間的渾然不覺,但也同時意識到,這個餐廳,或者說,這個世界,對於我的渾然不覺。

我在剛剛踏進餐廳大門的時候,我的內心曾經有過千百番的掙紮。我放眼望到的是優美的環境,浪漫的氛圍,還有一桌一桌的情侶。於是我不敢邁出踏入這裏的第一步,我怕這樣成雙成對的基調會凸顯我的孤單,我怕我會成為某一桌多事又嘴欠的情侶的談資,我怕有人對著我指指點點,對我評頭論足,甚至去擅自猜測我孤單背後的原因。

可是現在我才明白,“假想觀眾”這個詞真的太真理了。我一個人在這個位子上坐了一下午,周圍的食客們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已經不知換過了幾輪,可是我並沒有看到那些怪異的目光,也沒有聽到那些低聲的竊語,甚至,看起來年輕甜美的服務生已經過來給我加過了好幾次水,臉上始終掛著善意的微笑。

所以,我的孤單在我以為是天大的事情,也只有我以為是天大的事情,是我自以為我這要死不活的狀態值得引起別人的關註。但是,事實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故事都搞不清楚,並不會去介意別人身上發生了什麽故事。

也許這種不在意就叫作冷陌,但是,此刻的我卻好感激這種冷陌,正是這種冷陌,給了我必要的疏離與尊重。正是這種冷陌,讓我很詭異地感受到了一種溫暖的正能量。原來大家都忙忙的,原來大家並沒有很care我,原來我沒有那麽多的“假想觀眾”。

這可真好。

得到這樣一種自由的暗示,我打包了一份披薩外賣帶走。我要回家了,我準備吃著披薩當作夜宵,邊吃邊聽一聽那場我再熟悉不過的午夜場節目。沒錯,盡管小曼的建議我在情感上莫名地拒絕,但在理智上,我還是決定聽從,我希望這個過來人,這根救命稻草,真的能夠救我一命。

“大家晚上好,非常感謝大家準時收聽我們今晚的節目。我是今天的主播,晴天,由於小葉今天請假,就由我來代班一天,也請大家要向支持小葉一樣,多多支持我哦!”

終於熬到了十一點,手機裏面響起我再熟悉不過的開場曲,而後就是晴天的一連串開場自我介紹。

晴天是我們臺裏負責播新聞的主播,我和她並不很熟,她的節目早晨和下午各有兩檔,可以說是工作量很大的。鑒於她是白天上班,而我是夜晚出沒,所以除了臺裏開會或者集體活動,我幾乎和她也見不上幾面。她在臺裏的時間已經很久了,算得上是我們幾個之間資歷比較老的了,這次臨時請假,臨時找人來頂班,領導能夠找到她,也足可見對她的信任。

晴天給我的感覺一向非常幹練,為數不多的幾次見面,她都穿著襯衣或是正式的套裙,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妝容也是相應的淡然而又精幹。我回憶記憶中的她的樣子,對自己解釋說,也許只是因為節目性質不同的原因吧,畢竟她是主播新聞的,日常也嚴謹一些,有助於時刻保持一種莊重的狀態吧。

可是我沒想到的是,今晚晴天的聲音似乎有被她刻意柔化過,已經不再有新聞節目裏的端莊與正式,而是以一種溫柔的語態,不急不緩地與所有聽眾娓娓道來。那是一種極其適合夜晚的聲音,它能讓每個人的心境平和,但也讓人對於每一個故事都充滿好奇,讓我能夠以一種真摯的狀態,去聆聽他們的每一句對話。

這一期的節目前後一共打進來了四通電話,有已經懷孕八個月的準媽媽打來傾訴面臨家庭構成改變的不安,也有剛剛退休的大媽,抱怨她去幫媳婦看孩子,反而被媳婦在背後說壞話,出力不討好。還有自從畢業就走進家庭的家庭主婦,受到婆婆的壓力,準備時隔多年再重入社會,可是心中卻充滿了恐懼與排斥。最後是一個男孩打來,想對她心愛的女孩告白,因為那女孩會收聽我們的節目。

這些故事於我而言真的已經太過熟悉了,兩年多的節目裏,我接到過太多的電話,我和太多素昧平生的人,在這三線小城市的夜裏聊天,這些故事我幾乎能夠分門別類地歸納出好幾個大類,然後下屬好幾個小項。所以,在他們傾訴的過程中,真摯地傾聽,加上適時的、微妙的、不被人察覺的說上幾句話的參與感,於我而言,不過駕輕就熟的專業。

但晴天作為一個新聞主播,竟也做得很好。她的關懷與回應總是在看似最不經意的時候流露,也許對方並沒有意識到她的參與,可是對話卻在這些回應之中流暢地進行了下去。晴天是一個談話高手,我由此得出對她的判斷。

在這一個小時的過程中,我坐在家裏的地板上,盤著腿,吃著披薩,喝著雪碧,一邊攝入大量的卡路裏,一邊攝入大量的家長裏短是是非非。

等到節目結束的時候,晴天的聲音再次傳來,她用甜美而又帶著溫暖的語調說著,“感謝各位的收聽,我們下期節目,再會。”

我像一只貓一樣伸了一個動作幅度極大的懶腰,擦了擦油乎乎的手,準備去洗洗睡覺。

在起身之前,我這才反應過來,原來這樣的體驗是這樣的奇妙。

原來當我走出錄音室,再聽到這些大同小異的故事,居然是如此輕松的姿態。

原來那些我以為我在節目中的那些回應、對答以及安慰,都不過是一個演員的自我修養,實際上這樣的參與度是微乎其微。可是今天我才明白,像我今天這樣,吃著披薩聽著節目的時候,才是真正的零參與度。今天的我只是一個純粹的觀眾,連那個群演或者龍套的身份都沒有,我完全不需要去配合誰的演出。

原來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旁觀了別人的故事,會是這樣的一種體驗。

我忽然就明白了小曼建議我聽聽這檔節目的原因。

首先,這檔節目,這份成為我消極處世的□□的工作,並不是非我不行,原來誰都可以主持。新聞主播晴天也一樣可以主持,甚至主持得很好。我總是自以為並且告訴天下我要為這檔節目付出很多努力,進行很多準備,然而晴天只是今早上接到領導的通知,在忙碌完早晨和下午的兩檔新聞之後,晚上接著進行這檔節目,全然沒什麽所謂準備的時間,也依然進行得很好。

其次,對於那些打電話進來的聽眾來說,無論對方是誰,她們都能傾訴。他們只是想要說說心裏話而已,他們只是需要有人來聽罷了。我甚至極端地在想,哪怕那個錄音室裏沒有人,他們依然能把自己的故事講得楚楚動人,聲淚俱下。因為在電臺的另一端,有那麽多那麽多的人都在聽著他們的訴說。

另外,對於這檔節目的聽眾而言,不論主播是誰,其實他們都能夠聽。他們有些是深夜覆習備考的學生,有些是加班晚歸的上班族,還有些是夜晚跑車的司機,甚至有人就是偶爾,單純失眠,無事可做。於他們而言,這些故事有的也許真的觸動了他們,令他們感同身受,有些則令他們大開眼界,驚嘆原來這樣都可以,有的也許只是使他們嗤之以鼻,以一副見過了大世面的口吻在心裏譏笑,哎喲,這也算是個事兒,也值得拿出來說。

可是,無論是哪一種,在他們聽到的故事裏面,我都不過是個參與度很低的小角色。他們有他們的故事和他們故事裏的角色,我和所有的聽眾一樣,都只是這些故事的一個旁觀者。在這些故事的劇本裏,沒有屬於我的角色,更沒有我該說的對白。但是,這些年來,我卻一直那樣入戲。

我歪倒在沙發上,我明白了為什麽當小曼建議我聽聽這個節目的時候,我的內心裏湧上的一種近乎本能的拒絕,因為我已經隱約預見到了這個結果。預見到,當我狠下心來,跳出原本的框框之後,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來看這件事,我會明白這些年我的生活都是失敗的。而我的拒絕,不是在拒絕聽這場節目,而是在拒絕,承認失敗。

也許因為一次過攝入了過多的卡路裏和脂肪,在打了一個飽含二氧化碳的嗝之後,我就這麽歪倒在沙發上,昏昏沈沈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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