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屬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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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時今日還有多少人在聽廣播？
也許有人偶爾無聊時會聽。
也許有人即使無聊時想聽，一打開頻道卻全都是賣藥宣傳或是不孕不育治療廣告。
也許有人偶爾想起，手邊卻連個帶FM功能的東西也沒有。
而我，就是這樣一個行當的從業人員之一。
我是一檔廣播電臺欄目的主持人。這是官方說法，非要厚著臉皮說得時尚一點，那也勉強能稱得上算是個女主播。
不同於電視裏光鮮亮麗的主播，電臺主播最大的缺點就是也許有人天天枕著你的聲音入睡，也沒人知道你究竟是誰。可這也正是電臺主播的最大優點，因為你不必每天西裝革履，濃妝艷抹，你可以紮著馬尾穿著白色的棉T恤和牛仔短褲去上班。
我上班的地方在一個古舊的五層建築，電臺的前輩曾經介紹說，這是當年蘇聯專家來設計的房子，舊是舊了點，但絕對比後來蓋的很多房子結實。
可我每次上樓的時候總在想，這麽結實的房子，水泥樓梯卻都已經被踩的豁了，坑窪不平，這房子究竟今年高壽呢。
建築的五樓，是我們節目的錄音室。當然，這裏不可能只給我們節目專用，那也太不現實，臺裏有三個欄目會一起用這間錄音室，所以每個主播在節目結束後都會把自己的私人物品拿走，所以倒是相當整潔。
這個小小的錄音室只有□□個平方，地方不大但也五臟俱全，設備設施是能滿足需求了的。其實我倒也不必擔心設備問題，因為有老張，他對這些設備像是親兒子一樣愛惜。
至於老張是誰？他是和我一起合作的導播，五十歲出頭，臺裏三名導播中資歷最深的。在臺裏的導播界，有這樣一句話——流水的導播，鐵打的老張。
老張自從二十多年前調進臺裏，就一直本本分分地工作到如今。
我曾經很真摯地對老張說，“我可真羨慕您這份堅持。”
老張則是很不耐煩地回應，“別用你們年輕人那一套奉承我。什麽夢想什麽堅持，高帽子一堆我也戴不起，我其實就是單純懶得挪窩。”
我的節目每周有三天——周二，周四，和周日，晚十一點到十二點。
根據這時間，很多人都能猜到我主持的節目是什麽。沒錯，最適合午夜聽的節目莫過於情感天地一類的節目。
之所以說是一類，那是因為我的節目當然不會叫“情感天地”這麽俗不可耐的名字，至於叫什麽，很抱歉，無可奉告。因為它比“情感天地”還要俗不可耐的多。
對此我無能為力，這是臺裏“祖傳”下來的欄目，我一個半路出家的新兵小將，沒資格挑三揀四。
將外套和包包都留在外間，我在錄音室的桌前坐好，戴上耳機，看到老張向我示意準備就緒。
然後，電子鐘上時間正好，紅燈亮起，響起一陣悠揚的鋼琴曲——《雨中漫步》。這也是祖傳的項目，可我卻並不反感。我反而喜歡這個曲調。
三十秒後，歌曲必須結束，我必須開口，否則在這段時間恐怕會有人枕著輕揚的旋律進入睡眠。
各位聽眾朋友，晚上好，很高興與您再次相約。今天的您又有什麽樣的心情想要與大家分享呢，我們期待您的來電。
這是每一期節目的開頭，這段話我說了近乎三年，所以如何流暢地說完早已不是問題，真正的問題是如何在日覆一日中還能飽含溫情。
在賣藥廣告叢生的現今廣播界，這個節目的反應算是相當不錯，每次都會有聽眾打電話進來，訴說的無非是些家長裏短的事情，雖然每個人的煩惱都不相同，但用歸納法來看，可以歸為幾大類，失戀，失婚，失業，家庭不和，男女關系等等。這三年下來，我也總結出每一類的應對方法。
其中根本方針只有一條——溫柔的傾聽遠比自作聰明的開解奏效。
今天的節目也不例外，打進三個電話，有剛剛分手的高中女生，有待業在家的男青年，還有晚飯時和婆婆大幹一場而心氣不平的年輕媳婦。直到十一點四十五，老張向我提示還要接入最後一名聽眾。
“餵您好。”
“餵餵？小葉你好，是我嗎是我嗎？”
——這是很多人被接線後的第一反應。聽聲音是個年輕男孩。
順便一提，小葉就是我，我其實根本不姓葉，也不知道當初為什麽腦子一熱就取了小葉這個名字作為“藝名”出道了。
不過，一旦被人熟知，要想再改就難了。正如這個節目的俗不可耐的名字一般。
“是的，晚上好。請問您想和大家分享怎樣的心情呢？”
“哦，我就是單純有幾個問題想問小葉。”
“哦？請講。”
坦白說，我的第一反應是有人來踢館了。因為之前也有過，不過是個女生，我蠻能理解。女人對女人的戰爭不論出於何種詭異又奇葩的原因，在我看來都能理解。
可我實在想不到一個男生來踢館的動機。
“小葉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你今年多大了？”
“快三十了。”
四年以後。
“你總是對各種情感問題分析得頭頭是道，是因為有過豐富的感情經歷嗎？”
“首先感謝您的讚揚。不過，現在獲取知識的途徑都很便捷，很多經驗都不必一定要親身經歷才能獲得了。比如多看看書，書裏就有很多別人的故事。”
“所以你看了很多書嗎？”
“多不敢說，但確實愛看。”
這人究竟想說些什麽呢？
“小葉平時都有什麽愛好呢？”
“看看書，看看電影，養養花。算是比較無趣的人吧。”
我有趣的時候相當的有趣，只是很少人能看到那一面罷了。
“小葉每天錄節目到這麽晚，回家路上不會害怕麽？”
說實話，聽他突然這麽一說我才真的害怕，驀然有股涼意從脖子後面爬了上來。
“不會啊，因為每天下班男朋友都會來接我。”
“啊，你有男朋友了啊。”
從他悵然若失的語氣中我想我也許明白了一些什麽。
“是啊，年紀不小了，也是時候考慮婚嫁問題了。”
那邊沒有再說話，我繼續說，“這位先生，非常感謝您對我和我們節目的關註，由於時間關系，我們今天只能先聊到這裏了。期待您下次打來與我們大家分享您的戀愛故事。”
收了線，和所有聽眾道晚安，然後看到其實還有五分鐘，於是我選了一首梁靜茹的《屬於》播放。
我特別喜歡其中那句“風箏有風，海豚有海”，我曾經用這句話安慰自己，今天就把他送給那個連聲再見也沒說的男生。
歌曲結束，廣告時間，到點下班。
這就是我工作的全部，簡單，程式化，卻同樣充滿新鮮。因為即使在這人口剛過百萬的三線小城市裏，大家的故事也並不全然相同。
每個人的故事若是仔細區分，沒有誰和誰的相同。
收拾好東西，和老張說了晚安，走出錄音室。
二樓樓梯轉角處的燈壞了小半年了也沒人來修，在忽明忽暗的閃爍間發出“滋滋”的聲音。配上這棟古舊建築做背景，實在符合大多數人對恐怖片的理解。
不過我從來不覺得害怕。作為一個熱愛恐怖片的人，我腦海中的恐怖素材在需要的時候可以嘩啦啦地奔湧而出，但往往上下班的路上不會，因為根本無暇顧及。
我習慣於在上班的路上一言不發地整理自己的心情，把今天一天中的喜怒哀樂全部收拾好裝進包包裏，然後放在錄音室的外面。而在下班之後，我則習慣於回味一下方才一個小時的時間裏，聽眾說的，我說的，還有歌詞中的，反思它們之間是否能夠建立某種溫情的聯系。
所以在這過程裏，即便我走在路燈如同鬼火閃爍一般的老樓，即便周圍真有什麽妖魔鬼怪，可能也被我無情的無視了。
電臺門口，昏黃的路燈下站著一輛小巧的電瓶車，還有一個瘦高的男生。看到我出來，他向我微笑著揮手。這兩年來我已經習慣了這幅畫面，所以我理所應當地認為他一定也習慣了夜色茫茫中，有個紮馬尾的女生從老舊的院子裏面走出來。
這就是剛才在電臺中提到的我的男朋友，有著一個不敢說是爛大街，但也會有許許多多同名同姓或是同音的名字，那麽……就姑且叫他李先生吧。認識他是在兩年之前，沒有什麽奇遇或是邂逅，而是最爛大街的相見方式——長輩介紹。再通俗點，就是相親。
李先生大我一歲，也是本市人，本科畢業後在市內一家廣告公司工作。兩年前，經過幾位長輩兜兜轉轉的努力，終於撮合我倆見面。老實講，我並不知道他看上了我哪一點，而我也不清楚自己在被迫搭上相親的列車行駛了很久之後，最終選擇在他這一站逗留的原因。
也許是疲於被迫相親之苦，選擇一個不錯的人，就能換來片刻的安寧吧。
坦白說，李先生也確實是一個不錯的人，身高177，長相也算中上，白凈之中帶著點沈穩，出身穩定的三口之家，人品也不錯，起碼不抽煙不喝酒這點在我看來就挺難得。除了學歷比我差一點。不過一旦一個男人走入社會，又還有誰真的看重學歷。
這就是相親的好處——在見到他之前已經對他有了相當的了解。我甚至知道他左手上一道淺淺的疤痕，是因為小時候和小夥伴上山摘酸棗時被刺掛傷的。這是他的某個親戚說的——我倆之間的話題從來不會這麽具體。因為他的性格比較悶，而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總是在他面前無法打開話匣子。對此我也從不強求，覺得兩人各自相安也不錯。
從我們認識以來，每次我錄完節目他都會騎著這臺小電瓶車來接我，風雨無阻。這一點在我爸媽心裏大大加分，媽媽常說其他條件都是次要，但一定要找一個肯對你好的。所以我常常覺得他的這招岳父母路線走的不錯。
從電臺到我家的路程騎車的話不過十五分鐘，從我家到他家才十分鐘足矣。說起來在這小城市裏，從市中心到哪兒也都不算很遠。
午夜之後，這座小城市幾乎已經全部睡熟，即便大路上燈火通明，卻車輛罕至，白日裏熙熙攘攘的商業街也只剩下滅燈後零星的幾幅墻體廣告。我坐在他的後座上，偶爾和他說句話，都覺得自己的聲音仿佛響徹整條街道。
回我家的路上要經過一座大橋，橋上有一段一段圓弧形的霓虹燈，我在這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也不知道這座橋到底叫什麽，只是從中學起就跟著同學們將它稱呼為彩虹橋。在彩虹橋上可以看到橋下泛著波光的河，還有遠處一座又一座其他的橋。
有水的城市就有靈氣。這是我在畢業後仍願意回家鄉的重要原因之一。
十分鐘的路程裏幾乎全部都是沈默。
初夏的夜風清涼地在耳畔輕拂而過，起初我還在回想剛才電臺裏的聽眾來電，不知在哪個街角就忽然開始苦惱正在構思的小說要怎麽推動情節，而到了彩虹橋上時，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想法都被河道上的風吹走，就徹底進入了放空的狀態。
“到了。”把車停在樓門口，他一如往常地說。
我跳下車，一如往常地說“謝謝”。
然後他一如往常地說“不用”。
再然後，我準備一如往常地轉身準備進電梯——卻忽然被他叫住。
“葉子！”他一般都這麽叫我，但我必須要再次強調，我真的不姓葉。稱呼麽，沒所謂，知道誰在叫誰就OK了。
“嗯？”
“我聽了今天的節目，似乎那個男生想追求你？”
“欸？”
他聽我的節目？兩年來這我倒是頭回聽說。往常的情況是我偶爾會向他叨叨一下節目裏的細枝末節，但他卻從沒給過什麽有建設性的回應。所以今天聽他這麽說，那個男生究竟來者何人，我已經翻片兒了，我關註的是這個問題本身。
“這麽說來我算不算是有情敵了？”他自顧自繼續這個話題，這是我認識他以來他難得的幽默。
“啊？”
我在他突如其來的玩笑中不知所措。
他忽然低頭笑了，昏黃的路燈下看不清楚他的笑容，他不是經常笑的人。“別在這兒發楞了，趕快回去，早點睡。”
“哦，你也是。晚安。”
“晚安。”
短暫的小插曲後果然恢覆了一如往常的劇情。
等電梯的時候回頭看，他已經走了，那一刻不知道為什麽耳邊忽然又想起了梁靜茹的那句——
風箏有風 海豚有海
作者有話要說： 兩年前寫的文了，一直都沒發，現在想修改修改發出來~
還請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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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檔廣播電臺欄目的主持人。這是官方說法，非要厚著臉皮說得時尚一點，那也勉強能稱得上算是個女主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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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班的地方在一個古舊的五層建築，電臺的前輩曾經介紹說，這是當年蘇聯專家來設計的房子，舊是舊了點，但絕對比後來蓋的很多房子結實。
可我每次上樓的時候總在想，這麽結實的房子，水泥樓梯卻都已經被踩的豁了，坑窪不平，這房子究竟今年高壽呢。
建築的五樓，是我們節目的錄音室。當然，這裏不可能只給我們節目專用，那也太不現實，臺裏有三個欄目會一起用這間錄音室，所以每個主播在節目結束後都會把自己的私人物品拿走，所以倒是相當整潔。
這個小小的錄音室只有□□個平方，地方不大但也五臟俱全，設備設施是能滿足需求了的。其實我倒也不必擔心設備問題，因為有老張，他對這些設備像是親兒子一樣愛惜。
至於老張是誰？他是和我一起合作的導播，五十歲出頭，臺裏三名導播中資歷最深的。在臺裏的導播界，有這樣一句話——流水的導播，鐵打的老張。
老張自從二十多年前調進臺裏，就一直本本分分地工作到如今。
我曾經很真摯地對老張說，“我可真羨慕您這份堅持。”
老張則是很不耐煩地回應，“別用你們年輕人那一套奉承我。什麽夢想什麽堅持，高帽子一堆我也戴不起，我其實就是單純懶得挪窩。”
我的節目每周有三天——周二，周四，和周日，晚十一點到十二點。
根據這時間，很多人都能猜到我主持的節目是什麽。沒錯，最適合午夜聽的節目莫過於情感天地一類的節目。
之所以說是一類，那是因為我的節目當然不會叫“情感天地”這麽俗不可耐的名字，至於叫什麽，很抱歉，無可奉告。因為它比“情感天地”還要俗不可耐的多。
對此我無能為力，這是臺裏“祖傳”下來的欄目，我一個半路出家的新兵小將，沒資格挑三揀四。
將外套和包包都留在外間，我在錄音室的桌前坐好，戴上耳機，看到老張向我示意準備就緒。
然後，電子鐘上時間正好，紅燈亮起，響起一陣悠揚的鋼琴曲——《雨中漫步》。這也是祖傳的項目，可我卻並不反感。我反而喜歡這個曲調。
三十秒後，歌曲必須結束，我必須開口，否則在這段時間恐怕會有人枕著輕揚的旋律進入睡眠。
各位聽眾朋友，晚上好，很高興與您再次相約。今天的您又有什麽樣的心情想要與大家分享呢，我們期待您的來電。
這是每一期節目的開頭，這段話我說了近乎三年，所以如何流暢地說完早已不是問題，真正的問題是如何在日覆一日中還能飽含溫情。
在賣藥廣告叢生的現今廣播界，這個節目的反應算是相當不錯，每次都會有聽眾打電話進來，訴說的無非是些家長裏短的事情，雖然每個人的煩惱都不相同，但用歸納法來看，可以歸為幾大類，失戀，失婚，失業，家庭不和，男女關系等等。這三年下來，我也總結出每一類的應對方法。
其中根本方針只有一條——溫柔的傾聽遠比自作聰明的開解奏效。
今天的節目也不例外，打進三個電話，有剛剛分手的高中女生，有待業在家的男青年，還有晚飯時和婆婆大幹一場而心氣不平的年輕媳婦。直到十一點四十五，老張向我提示還要接入最後一名聽眾。
“餵您好。”
“餵餵？小葉你好，是我嗎是我嗎？”
——這是很多人被接線後的第一反應。聽聲音是個年輕男孩。
順便一提，小葉就是我，我其實根本不姓葉，也不知道當初為什麽腦子一熱就取了小葉這個名字作為“藝名”出道了。
不過，一旦被人熟知，要想再改就難了。正如這個節目的俗不可耐的名字一般。
“是的，晚上好。請問您想和大家分享怎樣的心情呢？”
“哦，我就是單純有幾個問題想問小葉。”
“哦？請講。”
坦白說，我的第一反應是有人來踢館了。因為之前也有過，不過是個女生，我蠻能理解。女人對女人的戰爭不論出於何種詭異又奇葩的原因，在我看來都能理解。
可我實在想不到一個男生來踢館的動機。
“小葉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你今年多大了？”
“快三十了。”
四年以後。
“你總是對各種情感問題分析得頭頭是道，是因為有過豐富的感情經歷嗎？”
“首先感謝您的讚揚。不過，現在獲取知識的途徑都很便捷，很多經驗都不必一定要親身經歷才能獲得了。比如多看看書，書裏就有很多別人的故事。”
“所以你看了很多書嗎？”
“多不敢說，但確實愛看。”
這人究竟想說些什麽呢？
“小葉平時都有什麽愛好呢？”
“看看書，看看電影，養養花。算是比較無趣的人吧。”
我有趣的時候相當的有趣，只是很少人能看到那一面罷了。
“小葉每天錄節目到這麽晚，回家路上不會害怕麽？”
說實話，聽他突然這麽一說我才真的害怕，驀然有股涼意從脖子後面爬了上來。
“不會啊，因為每天下班男朋友都會來接我。”
“啊，你有男朋友了啊。”
從他悵然若失的語氣中我想我也許明白了一些什麽。
“是啊，年紀不小了，也是時候考慮婚嫁問題了。”
那邊沒有再說話，我繼續說，“這位先生，非常感謝您對我和我們節目的關註，由於時間關系，我們今天只能先聊到這裏了。期待您下次打來與我們大家分享您的戀愛故事。”
收了線，和所有聽眾道晚安，然後看到其實還有五分鐘，於是我選了一首梁靜茹的《屬於》播放。
我特別喜歡其中那句“風箏有風，海豚有海”，我曾經用這句話安慰自己，今天就把他送給那個連聲再見也沒說的男生。
歌曲結束，廣告時間，到點下班。
這就是我工作的全部，簡單，程式化，卻同樣充滿新鮮。因為即使在這人口剛過百萬的三線小城市裏，大家的故事也並不全然相同。
每個人的故事若是仔細區分，沒有誰和誰的相同。
收拾好東西，和老張說了晚安，走出錄音室。
二樓樓梯轉角處的燈壞了小半年了也沒人來修，在忽明忽暗的閃爍間發出“滋滋”的聲音。配上這棟古舊建築做背景，實在符合大多數人對恐怖片的理解。
不過我從來不覺得害怕。作為一個熱愛恐怖片的人，我腦海中的恐怖素材在需要的時候可以嘩啦啦地奔湧而出，但往往上下班的路上不會，因為根本無暇顧及。
我習慣於在上班的路上一言不發地整理自己的心情，把今天一天中的喜怒哀樂全部收拾好裝進包包裏，然後放在錄音室的外面。而在下班之後，我則習慣於回味一下方才一個小時的時間裏，聽眾說的，我說的，還有歌詞中的，反思它們之間是否能夠建立某種溫情的聯系。
所以在這過程裏，即便我走在路燈如同鬼火閃爍一般的老樓，即便周圍真有什麽妖魔鬼怪，可能也被我無情的無視了。
電臺門口，昏黃的路燈下站著一輛小巧的電瓶車，還有一個瘦高的男生。看到我出來，他向我微笑著揮手。這兩年來我已經習慣了這幅畫面，所以我理所應當地認為他一定也習慣了夜色茫茫中，有個紮馬尾的女生從老舊的院子裏面走出來。
這就是剛才在電臺中提到的我的男朋友，有著一個不敢說是爛大街，但也會有許許多多同名同姓或是同音的名字，那麽……就姑且叫他李先生吧。認識他是在兩年之前，沒有什麽奇遇或是邂逅，而是最爛大街的相見方式——長輩介紹。再通俗點，就是相親。
李先生大我一歲，也是本市人，本科畢業後在市內一家廣告公司工作。兩年前，經過幾位長輩兜兜轉轉的努力，終於撮合我倆見面。老實講，我並不知道他看上了我哪一點，而我也不清楚自己在被迫搭上相親的列車行駛了很久之後，最終選擇在他這一站逗留的原因。
也許是疲於被迫相親之苦，選擇一個不錯的人，就能換來片刻的安寧吧。
坦白說，李先生也確實是一個不錯的人，身高177，長相也算中上，白凈之中帶著點沈穩，出身穩定的三口之家，人品也不錯，起碼不抽煙不喝酒這點在我看來就挺難得。除了學歷比我差一點。不過一旦一個男人走入社會，又還有誰真的看重學歷。
這就是相親的好處——在見到他之前已經對他有了相當的了解。我甚至知道他左手上一道淺淺的疤痕，是因為小時候和小夥伴上山摘酸棗時被刺掛傷的。這是他的某個親戚說的——我倆之間的話題從來不會這麽具體。因為他的性格比較悶，而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總是在他面前無法打開話匣子。對此我也從不強求，覺得兩人各自相安也不錯。
從我們認識以來，每次我錄完節目他都會騎著這臺小電瓶車來接我，風雨無阻。這一點在我爸媽心裏大大加分，媽媽常說其他條件都是次要，但一定要找一個肯對你好的。所以我常常覺得他的這招岳父母路線走的不錯。
從電臺到我家的路程騎車的話不過十五分鐘，從我家到他家才十分鐘足矣。說起來在這小城市裏，從市中心到哪兒也都不算很遠。
午夜之後，這座小城市幾乎已經全部睡熟，即便大路上燈火通明，卻車輛罕至，白日裏熙熙攘攘的商業街也只剩下滅燈後零星的幾幅墻體廣告。我坐在他的後座上，偶爾和他說句話，都覺得自己的聲音仿佛響徹整條街道。
回我家的路上要經過一座大橋，橋上有一段一段圓弧形的霓虹燈，我在這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也不知道這座橋到底叫什麽，只是從中學起就跟著同學們將它稱呼為彩虹橋。在彩虹橋上可以看到橋下泛著波光的河，還有遠處一座又一座其他的橋。
有水的城市就有靈氣。這是我在畢業後仍願意回家鄉的重要原因之一。
十分鐘的路程裏幾乎全部都是沈默。
初夏的夜風清涼地在耳畔輕拂而過，起初我還在回想剛才電臺裏的聽眾來電，不知在哪個街角就忽然開始苦惱正在構思的小說要怎麽推動情節，而到了彩虹橋上時，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想法都被河道上的風吹走，就徹底進入了放空的狀態。
“到了。”把車停在樓門口，他一如往常地說。
我跳下車，一如往常地說“謝謝”。
然後他一如往常地說“不用”。
再然後，我準備一如往常地轉身準備進電梯——卻忽然被他叫住。
“葉子！”他一般都這麽叫我，但我必須要再次強調，我真的不姓葉。稱呼麽，沒所謂，知道誰在叫誰就OK了。
“嗯？”
“我聽了今天的節目，似乎那個男生想追求你？”
“欸？”
他聽我的節目？兩年來這我倒是頭回聽說。往常的情況是我偶爾會向他叨叨一下節目裏的細枝末節，但他卻從沒給過什麽有建設性的回應。所以今天聽他這麽說，那個男生究竟來者何人，我已經翻片兒了，我關註的是這個問題本身。
“這麽說來我算不算是有情敵了？”他自顧自繼續這個話題，這是我認識他以來他難得的幽默。
“啊？”
我在他突如其來的玩笑中不知所措。
他忽然低頭笑了，昏黃的路燈下看不清楚他的笑容，他不是經常笑的人。“別在這兒發楞了，趕快回去，早點睡。”
“哦，你也是。晚安。”
“晚安。”
短暫的小插曲後果然恢覆了一如往常的劇情。
等電梯的時候回頭看，他已經走了，那一刻不知道為什麽耳邊忽然又想起了梁靜茹的那句——
風箏有風 海豚有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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