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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紅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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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紅玫瑰

周五早晨。

昨晚錄過節目之後,到下次錄節目之前,我有三天的休息時間。這就是這份工作最大的好處——大把大把的時間由我自己安排。即便薪水卑微,但我認為與我付出的時間成正比,由此我覺得很公平,進而覺得相當能夠接受。

關於電臺這份工作,也有些許機緣巧合。

我在大學畢業之後斷斷續續地換了幾份工作,有出版社、有記者、還有課外輔導老師,這些零零總總的經歷占據了我一年的時間。和大多數女生一樣,我期待一份安穩踏實的工作,然後過安穩踏實的日子。可是嘗試了很多次後,最終剩下的,只有歌詞裏的那份“時不我與的哀愁”。

直到三年前,我正在輔導學校代課,某天下課之後,初中的一個女同學忽然打電話說出來吃頓飯。初入社會的我,那時還不能深刻體會中國人習慣於在飯桌上談事情的傳統,直到那頓飯使我得到了現在這份工作。

那天趕到約定的餐廳,看到同學身邊還坐著一個女人,約莫三十歲出頭,有著幹練的短發和一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清亮眸子。

“這是小曼姐。”同學向我介紹。

女人起身,禮節恰到地伸出手說,“你好,幸會。”

我淺淺地和她握了握手,腦子裏在回想這個名字和這把聲音有點隱隱約約的熟悉。

“啊,您是不是在電臺工作?”我終於想起來了。

“呵,你聽過我的節目?”小曼微笑著,那笑容讓我看不穿她到底對此有多高興。

“是的,幸會!”

之前,我偶爾在補習學校加班到晚上,回家時會在出租車上聽到她的節目。

接下來我明白了同學安排這次會面的原因——小曼不再想繼續做這份工作,臺裏的領導被她突如其來的請辭折騰得措手不及,見了幾個人都不太滿意,臺裏其他欄目的主持人要麽不擅長聽人傾訴煩惱,要麽就壓根看不上來主持這種深夜情感類的節目。所以領導最終要求小曼自己找合適的人來接替。

找到了,就放她走。

同學和小曼是一個家屬區的鄰居,兩家父母關系也好,一次偶然聽說了小曼辭職遇到的問題,同學就拍著胸口信誓旦旦地說有個人你應該會覺得不錯。

這個人就是我。

後來我想了很久,究竟為什麽連閨蜜都算不上的初中女同學,會這麽有把握地推薦我去做電臺情感類節目。直到某天忽然想起,大二暑假,她曾打電話說她失戀了,叫我出去坐在河堤上陪她聊了整整一夜。即便當時我困到根本不知道說了些什麽,可在她看來,也應該是些受用的話吧,所以她才認定了我有情感故事傾聽者的天賦。

可人生啊,誰能想到某一次兩個女生神經病一樣在河邊吹風、聊天,就能在若幹年後,為其中一個帶來一份挺OK的工作?這冥冥中的因果,怎能說它不神奇。

這份工作其實薪水真的很低,在這個小城市裏單靠這份薪水也就剛夠自己活下去而已。但最吸引我的是它的自由度,一周三晚,除此之外的時間全部都是我的。

所以我在考慮之後答應下來,盡管我不太喜歡小曼這個人。

不是說她不好,而恰恰是因為太好,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在我看來就像是有人設定好的程式,簡單來說,就是讓人覺得很假。不過這並不影響我喜歡這份工作。

因而,經過了面試,試音,和小曼親自對我的培訓之後,小曼陪我一起做了一周的節目,而後我順利上崗,她則順利離職。至於什麽合不合乎聘用制度之類的問題,這種救場式的上崗,暫時離制度什麽的還比較遙遠。所以那時我反思,一年前的我在找工作時,常抱怨這世上哪兒哪兒都是走後門托關系,而我現在是不是也算托了關系呢?

也許吧。

我賴在被窩裏鼓搗了一會兒手機,檢查昨天晚上回來寫的稿子是否已經成功備份。之後,梳洗更衣,給陽臺上的花花草草澆過水後出門吃早餐。在樓下餐廳吃油條豆漿的時候,小小的餐廳裏面稀稀拉拉地坐著三五個顧客,除了我之外都是爺爺奶奶們。正常的年輕人在這個時間恐怕正坐在辦公桌前忙碌。

起初,每天和老人家一起吃早餐,會有好奇心強的大媽湊過來問,閨女,你畢業了嗎?哦,那是失業了嗎?後來街坊鄰裏都知道我在電臺工作,也就習以為常了。有時還會有熱情的大媽湊上來拼桌,以便和我討論節目裏未竟的話題。

吃過早餐,買菜,準備中午飯,然後是看書、看電影,或是去逛街。這些事情我常常一個人做,爸媽住在這城市的另一頭,隔三差五懶得做飯我會回家住幾天,以方便蹭飯。房子是爸媽買給我的,我那微薄的薪水雖然略有盈餘但也絕對沒到購買不動產的地步。

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好處,一個人做飯吃飯,即便做得不好吃,也不會有人戳弄著筷子挑三挑四;一個人看書看電影,即便哭的涕泗橫流或是笑的人仰馬翻,也不會有人帶著一臉看白癡的表情不可理解地看著你;一個人逛街購物,即便在一家店裏流連得再久,也不會有人不耐煩地說,“這件挺好,就它了吧”。

一個人對於一些人而言是孤獨,而對於另一些人而言就是自由。

所以當我正自由地抱成一團窩在沙發裏看電影時,電話忽然響起,那就難免有些煩躁。

電話是本科時候的閨蜜甲打來的,說是今天在省會開會。我點點頭說,嗯,知道了,晚上吃飯的地方你定。

閨蜜甲在鄰市的事業單位工作,一年中總有幾次要來省會開會,回程的時候路過我所在的這城市,偶爾會來看看我。原則就是她提供飲食,我提供住宿。

約莫到點了,我關了電腦跳下沙發,臨出門時歪著腦袋猶豫了片刻要不要化個小妝,後來覺得我們同一個屋檐下住了四年,什麽樣子沒見過,就沒什麽可裝的了吧。於是果斷以日常的行頭出了門。

到達餐廳時,離約定時間還有五分鐘。這是我的習慣,因為畢業之後從事的這些工作,無論是采訪,排版,上課,還是做節目,沒有一個允許我能遲到。不過,我知道她一定會遲到至少半個小時,這也是她在工作之後養成的習慣。

她進門的時候,穿著剪裁合身的深藍色連衣裙,深咖的發色配以知性大卷,恬靜美好,踩著一雙穩妥的黑色魚嘴高跟鞋,背著一個單肩黑色小包,而且……頭上還頂著一片黑壓壓的烏雲。這實在不像一個新娘子該有的精神狀態。哦,順便一提,她是六個月之前才結的婚,和她那個在結婚前交往了六個月的男朋友。

我比較有感觸的是,看到她走進來的氣場,先撇開那片烏雲不說,單從穿著打扮來看,我倆往一起一站,任誰打眼一瞧,也覺得她才更像那個在晚間廣播中溫柔知性善解人意的女主播,而絕對不是此刻正穿著白T恤水洗牛仔褲的我。

一時間我竟然有點後悔我出門時候沒化妝。

這頓飯吃得無比壓抑,這是可以預見的。因為她滿臉都寫著“我有話要說”,卻最終也一句話都沒說。

她沒說,我也沒問。

兩個女人坐在裝潢精致的西餐廳裏吃牛排,文雅的動作,安靜的氛圍,除了我一身晚飯後出門遛彎的裝備略有違和感之外,其他的,在外人看來應該還是挺美好的。

埋單時,我叫來服務員要求打包兩杯美式咖啡帶走,一來是難得她又千裏迢迢地送上門來給我敲竹杠,二來,也是更重要的是,也許今晚又得一夜無眠。

我倆繼續一路無話地回家,在快進小區門的時候,她說了聲“等等”就跑走了。十分鐘後,她再次出現,拎著一個大袋子,裏面全是罐裝啤酒,還有一個小袋子,裏面是一段一段深紅色的麻辣鴨脖……我一看,這簡直是本科宿舍夜談會時候的標配。

我剛打開家門,這女人就蹬蹬兩下脫掉了精致的高跟鞋,光著腳丫子吧嗒吧嗒地走到沙發上坐下。我正彎腰將她的鞋收拾好,就聽“啪”的一聲開易拉罐脆響——和這罐啤酒一起被打開的,還有她那一肚子幾乎要憋成宿便的話。

這個故事在她說來實在很長,各種無法言傳的綜合情感投入,加上對細枝末節地微小感觸,足以讓她邊吃邊喝邊哭地斷斷續續說到淩晨。但是在我強打精神抽絲剝繭之後,梗概只有三句話——她覺得自己不幸福,因為她不愛她的老公,因為她還惦念著她的前男友。

唉……狗血的三角劇情。相愛的男女因為現實的種種因素無法在一起,曾經的海誓山盟最終敗給了殘忍的世界——八點檔裏常見的劇情。但偏偏生活中也隨處可見。

在節目中我也常遇到這樣的情況,一般來說我總是顯得能夠感同身受地傾聽,安靜地等那女人(偶爾也會是男人)講述完ta刻骨銘心的愛情歷程,然後暖心地說一句,“你已經很幸福了,因為你還有這麽美麗的回憶。”然後交談幾句之後,ta會自己發現,其實現在的愛人也不算太差,如果最終把日子過得太差了,那將會是自己親手釀成的惡果。

如果對方是個比較理性的人,我還會對ta說一句,在某些東西還沒來得及變質之前,就把它封裝進記憶中,日後或許會成為人生回憶中最美的琥珀。

不過面對閨蜜甲,我卻不想使用這麽公式化又矯情的對策,因為我對她的感情路實在太了解,所以我也根本沒覺得把她的那位前男友君封裝進記憶就能成為美麗的琥珀,反而也許會是爛了心的蘋果,只會隨著時間流逝,散發出愈發濃烈的腐臭。

聽她說著說著,我也實在是困了,她自己也有點語無倫次,我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長痛不如短痛,快刀斬亂麻吧。

我從她的黑色小包裏翻出她的手機,翻找出通訊錄裏前男友君的電話,讓我相當無語的是,她存的她老公都是全名全姓,而前男友君卻只有名字的最後一個字。

長短相差間,盡顯親疏有別。

我用我的手機於淩晨三點一刻左右,撥通前男友君的電話,萬幸的是這男人沒有睡覺關機的良好習慣。男朋友君沒我的電話,所以不知道我是誰。我才不會用閨密甲的電話打給他,因為若是用她的電話打了,不論他倆說不說話,說什麽話,我都會有對不住閨密她老公的愧疚感。

電話嘟了好幾聲才終於接通。深更半夜地打電話將這男人吵醒,對此我竟毫無歉意。

“餵?”電話那頭傳來沙啞茫然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煩躁——這要是換了誰,在這個時間被人吵醒,恐怕都是要煩躁的吧。

我把電話遞給閨密甲,在她耳邊輕聲說,“說吧,想對他說什麽都行。”

閨密甲面對半年不曾聯系而又確實朝思暮想的男人,一時間竟然只是張著大眼睛和大嘴巴,驚恐地盯著電話屏幕急促地喘著粗氣。空氣中頓時盈滿了她呼出的和著啤酒味兒的麻辣味兒,這詭異的氣味配上她此刻詭異的表情,也能稱之為和諧了。

我不知道在這短短幾秒之間她究竟想到了什麽,她的情緒劇烈起伏,當然,三四罐啤酒的力量可能也起到了一定加劇作用。

電話那頭的男人在“餵”了幾聲之後應該是聽到了閨密呼氣吸氣的濃重氣流聲,於是更加焦躁地說,“你是哪位?你說什麽?我聽不清!”

但顯然,聽到他聲音的閨密更加激動,開始了強忍著的低聲嗚咽,沒過多久終於成了爆發的嚎啕大哭。

“!@#¥%……&*去死吧!”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聲暴怒的咒罵,電話被立即掛斷。

嚎啕大哭的閨密甲戛然而止,忽閃著大眼睛茫然地看著我。

我同樣一臉驚呆了的表情,因為我也不曉得為什麽劇情會這樣急轉直下。

原本是一場閨密間互訴心事的暖心都市情感戲,卻忽然因為一個電話就演變成了一出帶著無語和諷刺的荒誕劇。

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相信此時此刻,我們三個人的大腦都短路了。

閨密甲在掛電話前的半分鐘歇斯底裏地嚎啕大哭,最積極的結果是她的酒醒了好多,酒精這東西,無論通過淚腺、汗腺、還是小便被排出體外,人都會覺得清醒一些的。

客廳裏面死一般的寂靜維持了挺久,她忽然問我,“你讓我給他打電話是為了什麽呢?”

問得好。沒有繼續哭訴她有多愛這個前男友君,沒有擔心自己歇斯底裏的鬼嚎是不是能被前男友君聽得出來是她,而是問得出這個問題,那就說明她此刻的神智是正常了的。

“對啊,你不是說你想他麽,不是說你愛他麽?既然想他愛他,又為什麽不能聯系他呢?”

“聯系了又能怎樣呢?”

“你可以在剛才的電話裏告訴他你還愛他,還想他,你不能嫁給他是因為父母的意見安排……”

“那又能怎樣呢?!”她毫不留情地打斷我,“我能為了他就拋棄現有的穩定生活,和老公離婚,不顧父母的心痛難過,跑到他的城市去和他廝守終生嗎?!就算這些我都能不在乎都願意,那他又願意嗎?!”

她情緒激動地吼完這番話,發現我正無比平靜的看著她,她酒後潮紅的臉上露出一抹尷尬。

我拍拍手起身,說,“既然這些道理你自己都明白,那我就安心去睡覺了。沒誰離了誰就活不了,你不把你自己作死,別人不會拿你怎麽樣。”

我起身進了臥室,至於閨密甲願意睡客廳還是睡書房,她自己會看著辦。

好不容易解脫了,回到我可愛的床上,淩晨四點剛過,卻忽然睡不著了。

這人啊,其實誰也不比誰笨,大多數時候都是在自己裝傻。這道理呢,其實人人都心裏明白,但大多數時候,都是在自己裝得無知。

無知以後就可以不用做決定,不做決定以後就可以不用擔責任,不擔責任就可以不用承擔後果。

這是很多人潛意識裏的想法。歸根結底都是對未來人生中可能出現的責任與後果的逃避。

不過說實話,今天閨密甲的表現還是有兩個點讓我受到了相當的精神沖擊。

首先,是這麽一個白日裏在單位乖巧能幹,舉止得體的女職員,能在淩晨時候跪在別人家茶幾旁的地板上,一邊大口大口喝啤酒,一邊咬牙切齒地啃鴨脖,然後一邊碎碎念著過往□□,一邊嘩啦啦地掉眼淚。這畫面裏的她和下午我倆一起吃牛排時的她實在判若兩人。下午我還覺得自己貌似比她遜,可這時我就覺得她比我遜太多了。

其次,就是她來哭訴的這件事本身。他們也是通過親戚介紹相親認識的,女的在事業單位工作,男的在企業上班,這種配置基本上就是長輩眼裏的高配了,於是進展很快,認識半年後就結了婚。我以為他們會很幸福,因為她結婚前曾帶她老公來給我見過,大她兩歲,在女人間的談話中從不多話,但會不時為我們添茶夾菜,在被忽然問到某個問題時,也會即刻微笑著回答,不會露出一臉正在神游卻被突然召回,從而無法把握當前情況的呆蠢模樣。

這男人有多好,我倒是不知道,但絕對比那位前男友君好太多。當然也許我也沒權利這麽說,因為套用那句俗話,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所以閨密甲對前男友君的眷戀,我也能理解。原本在愛情裏就不是優秀的人就能獲得更多的愛。而且前男友君畢竟陪伴閨密甲走過了大學四年的青春年華。就算這個人本身再扯淡,回首往事,將他放置於那段美到絢爛的青春裏,也就差不到哪兒去了。

盡管如此,一個結婚剛半年的女人在深夜裏為了前男友哭,這事兒在我看來仍然有點可憐。分不清是覺得她可憐,還是覺得她老公可憐。抑或是二者都可憐。

忽然想起李先生。

因為我們也是這樣,在一群長輩的張羅下,以結婚為目的的開始了交往。等我們結婚之後,我會不會也在某天夜裏跑去閨密家哭,哭著喊著說我不幸福?

不過我倒絕不會因為前男友。因為我的前男友讓我根本不能回想,甚至想要把腦子裏所有有關於他的記憶全部挖出來買一送十地賤賣!

啊,忽然有點想念李先生。這可是罕有的情緒。

拿過手機,按亮屏幕,淩晨四點一刻。還是算了,我要是真的在這個時間打過去,難保他會像是閨密甲的前男友君一樣破口大罵。

一霎那我突然就明白了剛才前男友君神經質地破口大罵的原因,淩晨三點多,有個陌生號碼打來,一句話不說,先是粗喘,然後是抽泣,最後是嚎啕大哭。這過程,換位思考一下,他沒當場嚇死,還能罵得出來,已經可以算是一條好漢了。

我兀自覺得好笑,希望閨蜜甲的這段戀愛,就以這麽荒誕詭譎的形式劃下句點吧。

插上耳機,聽首歌,睡吧。

熟睡之前,隱約分辨出聽到的是一首很有節奏感的悲傷男聲歌曲——

得不到的永遠在躁動

被偏愛的 都有恃無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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