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旦瑟斯為她沐浴之後，漢娜一如往常地在他床上沈沈睡去，旦瑟斯凝視她的睡顏許久，才起身離開臥室走進書房，接通了幕僚的通訊。

“事情調查的如何？”

旦瑟斯清冷的聲音在房間內響起，他的幕僚沙索伴隨著一片小行星帶的影像，便同時從通訊器中投影而出。

“博得瓦的星域之內，雖然沒有什麽可疑的地方，但馬塔迪附近的這片小行星帶，因為位於聯邦管轄的暧昧地帶，各星系艦艇出入覆雜……有不少未登記的艦艇，沒入小行星帶幾個區域後，在雷達上便會完全消失。”

“附近區域有反追蹤裝置？”

“推測是如此，我們現有的設備必須要靠近才能確認，為了避免打草驚蛇，我們並未接續行動。另外，那些艦艇消失的時間大多不長，根據消失前後所購得補給物品評估，可能是載運大量人員進入小行星帶。”

“先把詳細的調查數據傳來給我。”

“是的。”

書房內一片沈默，旦瑟斯以及快的速度翻看沙索交付的檔桉，神色益發陰沈。

博得瓦的事情他本來無意深入調查，但漢娜身上出現的不祥預兆，讓他不由得繃緊神經，試圖檢視每一個可能對她造成傷害的環節。

漢娜日常的生活非常單純，接觸的人也不多，不太可能有什麽仇家，兩人日夜相處，他又在她身上放了精神印痕，只要在一定的距離內，他都能掌握著她的狀況，不可能讓她被突如其來的小事所傷。

他的幻視是在博得瓦的事情之後出現，最有可能的因果，就是他插手博得瓦的騷亂。正如他與漢娜分析過的，如此規模的超智能力騷亂，不只是因為當局的輕忽，還有有心人士的刻意綢繆。

當時因為他而被捉的兩個人，都不是普通的能力者，本來應該算是整個計畫重要的棋子。可是博得瓦還來不及從對方身上得到什麽資訊，身為引爆者的人，就因為超智能力的反噬發狂而死，另一個人則被人救走。

當初旦瑟斯把綁架漢娜的人狠狠踢出去時，也毫不客氣的把那人當夜的記憶抹去了一段，對方不可能記得漢娜，但既然會被救走，就表示主謀者在博得瓦神通廣大，勢力不容輕忽。

毫無疑問的，就算當時他不允許博得瓦將他援助的事情對外公開，主謀者也會知道是誰對他們的計劃造成阻礙。超智能力的開發牽扯到龐大的利益，若他本來只是單純的協會計畫總監，有心人士頂多傳些恐嚇訊息，可是現在他既已出手，對方就有可能盯上他。

過去的旦瑟斯並不介意因為這種事樹敵，可是現在他有了漢娜，又看到不祥的幻視，對於這種未知的威脅他不願掉以輕心，偏偏敵暗我明，防不勝防，很難知曉對方何時發難。為了避免夜長夢多，旦瑟斯調派一批手下去調查這件事情背後的主謀，畢竟博得瓦當局既無能力，也不值得信任。

只是不過剛才參觀馬塔迪時，他發現實測中心的受試者有些異常，加上沙索的報告，恐怕這件事牽扯的比他想像的還廣。

旦瑟斯讓沙索待在線上，自己繼續檢閱資料，沒多久之後，他突然以極為冰冷的聲音開口道：“你怎麽沒向我報告，這裏面的事情可能牽扯到我們哈布斯家族的人。”

“……目前……目前並不確定……只是有些跡象……”

比起剛才流利的說明，此時沙索說起話來結結巴巴，仿彿有些心虛，旦瑟斯調出一份艦艇監測數據，語氣嚴厲的說道：“即便這艘艦艇外型有稍做偽裝，但也只是塗裝的部分，艦艇樣式與引擎聲紋毫無掩飾，資料一擺出來，明眼人就會懷疑到哈布斯家，畢竟這樣的艦艇專利只屬於那普勒的哈布斯。

這些人若不是膽大包天，以為地球聯邦與那普勒距離遙遠，沒有人能察覺這些細節，就是故意弄來這艘船有心陷構。無論是哪種原因，你都應該優先提出來向我報告，而不是等我發現。”

“……這是我的缺失，請您懲處。”

“缺失？恐怕你是故意的。”

旦瑟斯的聲音又恢覆了之前冷澹平靜的語調，但越是這樣平靜，越讓人感到忐忑。

“要陷構那普勒的哈布斯家，或陷害哈布斯加的任何人，沒有必要跑到這麽遙遠的地方，除非是想陷害我。偏偏我在這裏的事情雖未對外公開，卻也提報過大長老團，要真陷害也不是這麽容易，所以這艘船真的可能是從家族中調派出來的。”

沙索沒有說話，旦瑟斯則繼續說道：“博得瓦的超智能力騷亂、馬塔迪小行星帶的雷達空白區以及載運大量人員的船艦，很明顯的，這是一個有規模的計畫。

能在一個區域完全躲開過我們艦艇追蹤，表示對方的設備並不會與我們差距太大，多羅或是契美尼人，不見得有這樣程度的科技，所以最有可能的是背後還有其他星系的人在主導，以目前的資料看來，這『其他星系的人』恐怕就是我們那普勒哈布斯家的人。

能指派家族船只來到地球聯邦，主導這麽大的計畫，一定是家族裏的有力人士，甚至有家族長老做靠山。我知道這件事一定不會私下處理，而會直接回報家族，事情一揭開，局面就會變得很尷尬。不如假裝忽視這些跡象，依據目前表面上像是由契美尼人主導的狀況蒐集資料，之後再向星際超智能力法庭報舉，由他們懲處裁決就好。”

“……屬下以為，這樣的流程沒有什麽不恰當之處。”

“表面上看起來確實沒什麽不恰當。只是星際法庭行政流程瑣碎，又受到各方牽制，等到裁決出來，主謀早就把線索收拾的幹幹凈凈，一點罪責也不會擔上，我也不會因此被家族其他派系的長老再記上一筆。”

旦瑟斯語氣中的冰寒讓沙索完全說不出話來，又聽旦瑟斯道：“但你有沒有想過，就是這樣因循包庇，才讓家族千年根基益發腐敗。你只想著我作為家族最年輕的長老，不該在羽翼未豐前與其他長老正面對上，卻沒想過我為何會願意成為家族長老。”

“很抱歉……讓您失望了……”沙索遲疑了一會兒，然後像是下定決心的說道：“只請求您即便要回報，也不要直接與仲裁長老回報。”

“這種時候你還有立場對我說這些話？”

“就算責罰我也好，至少希望您與其他長老討論過再下決定。”

作為旦瑟斯特別帶來地球聯邦的幕僚，沙索可說是旦瑟斯的心腹，即便對於沙索隱匿不報的行為很是失望，旦瑟斯依舊沒有懷疑沙索對他的忠心，他思考了一會兒之後，才慢慢開口說道：“幫我聯絡康斯珥大長老，只要他時間允許，我想盡快和他討論這件事。”

“是的。”

沙索松了一口氣，與旦瑟斯報告了幾件事情之後才離線。沒多久之後，經由艦艇轉接的那普勒語音通訊便進來了，旦瑟斯大略說明完狀況後，低聲向康斯珥說道：“小行星帶裏，恐怕設置了牧場。”

乍聽之下，牧場這個詞並沒有什麽特殊之處，但是被送去小行星帶中，下落不明的群體是人類，也就是說這個牧場畜養的是地球人，而非一般家畜，無論從哪種角度來看都非同小可。

聽到旦瑟斯這句話，即便是向來溫和的康斯珥都有些動怒：“現在家族裏還有人敢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任何一種知識或技術的發展，都有晦暗殘酷的一面，超智能力開發也是一樣。那普勒的超智能力開發史源遠流長，很早以前，高超智能力者奴役低開發程度者的狀況十分普遍，而這當中最惡劣的行為之一，就是把人當畜生畜養。

而哈布斯家族在早期，能於那普勒取得龐大的經濟與政治優勢，就是因為曾開拓過無數的牧場。在那普勒歷史中被稱為黑暗時期的年代，高超智能力的統治者擁有絕對的權威，只要一個命令，就能銷毀成千上萬畜養於牧場的人，在他們眼裏，超智能力低落的生命體並不算是真的人，而是他們的產業、玩具或寵物。

在那個年代，有很多家族與哈布斯家族類似，在自己的領地中為所欲為，剝削底層人民供養自己奢華的生活。不過在超智能教育逐漸推展、底層人民起而反抗的變遷當中，哈布斯家族開始了最深刻的內部改革。

在其他家族還不願意面對自己的醜惡時，哈布斯家族已解放所有牧場中被畜養的人，並開辦學校、推廣過去被封鎖的超智能力教育，千年過去，其他家族都消失在歷史的洪流之中，唯有哈布斯屹立不搖。

這一段歷史，讓哈布斯家族深深引以為豪，而家族內也有明確的家規，禁止族內子弟涉及任何關於此類牧場之事，這一次的事情若真有家族內的人介入，無論對外或對內，都是一大醜聞。

“我之前帶來地球的人手並不多，目前還未去細查此事，但依據資料推測，可能性很大。”

康斯珥思考了一會兒說道：“這件事情我會接手調查，若真的家族真的有人膽敢做出這樣的事，我會做些安排再與你聯名上呈，如此你可以接受嗎？”

“一切遵從您的安排。”

“不過你怎麽會想到要和我討論這件事。”康斯珥的聲音又恢覆了過往的溫和：“你身為長老，同樣也有調查權，我以為以你的個性，你會自己派人調查並直接將結果上報。”

康斯珥很清楚，旦瑟斯雖然尊敬他，但不見得能接受他的行事作風，無論多嚴重的事情，在康斯珥眼中總有轉圜空間，而旦瑟斯若發怒，則不太會給人留餘地。旦瑟斯雖對家族失望，但也一心想要扶正家族的風氣，知道有人私設牧場，必定不願姑息。

依據旦瑟斯過去作風，應該會直接把事情呈報給最嚴厲的一位仲裁長老，毫不客氣的與對方正面對上，而不是找康斯珥討論，讓整件事有些緩沖餘地。

“涉及牧場，事關重大，我這段期間也不在母星，怕在調查上有疏漏，只能請求大長老您的協助。”

“沒想到你也會和我說客套話，也罷，我會立刻派人來調查，屆時我們再細談。”

切斷了與康斯珥的通訊，旦瑟斯坐在書房若有所思，沙索與康斯珥，都很清楚他的個性，而他對於自己會接受沙索的意見，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或許他憂慮自己太過強硬，回到那普勒後，漢娜會因為這件事情被人所害。他變得益發膽怯，只因為心有所愛。

※※※

當初參觀完馬塔迪後，旦瑟斯並沒有表達出什麽不滿的地方，漢娜一直以為合作桉會順利開始，不過他們還沒離開馬塔迪附近的移民星時，漢娜就從旦瑟斯這邊得知，馬塔迪的腦波儀器實測中心有問題。

“他們的受測者有問題，我當時覺得不太對勁，但現場提不出證明，便私下派人去調查。”

旦瑟斯遞了一份晶片資料給漢娜說道：“那些受測者被洗腦培養出來的，整件事情甚至可以牽扯到博得瓦的騷亂，可惜在星際條約與合約規範下，臺面上我並無調查權，也不可能介入。

你以我的名義把這份資料交給協會，說是我收到匿名呈報，覺得可信度很高，認為協會應該要謹慎處理，請他們暫緩合作桉。”

聽到旦瑟斯這樣說，漢娜立刻感受到整件事情的嚴重性，點點頭馬上想要打開資料閱覽，卻被旦瑟斯阻止：“別看，直接呈上去就好。裏面有我的簽註，你無需另負責任。”

“不管這是不是我的層級該負擔的事項，我總得要知道發生什麽事情吧？”

漢娜有些詫異地回應，旦瑟斯楞了一下，才發現自己剛才的舉動太過沖動。基本上，為能向協會證明漢娜這個特助有其重要性，旦瑟斯不會越過漢娜直接與協會高層接觸。可是這件事情，對於不了解超智能力發展陰暗面的人來說有些殘酷，他實在不願意讓漢娜看到檔桉中的畫面。

面對旦瑟斯的遲疑，漢娜很是不解，但她還是耐著性子問道：“有什麽重大理由，不能讓我瀏覽內容的嗎？”

旦瑟斯想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說道：“裏面的資料與畫面有些觸目，我不希望你被嚇到。”

“我又不是溫室裏的花朵，既然做了這份工作，相關的事情總是應該要了解。馬塔迪的事情這麽嚴重，就這樣一無所知交上資料，之後我該怎麽處理接續的問題。”

“若有任何問題，我的幕僚都會幫你處理好。”

“這樣我會很困擾。”漢娜無奈地拿起晶片遞到他面前說道：“你若真的不想讓我看，不信任我的工作能力，就自己繞過我把東西直接交給協會。若要經過我，我一定得了解前因後果，就算得面對恐懼，我也不想要一無所知。”

漢娜這句話說得有點重，於公有些以下犯上，可是兩人的關系不僅止於公事，她覺得有些事情應該要和旦瑟斯說清楚才行。只是說完話後，她也有些惶惶不安，兩人在一起之後沒有真正起過沖突，若是旦瑟斯因為她這句話發怒，或真的略過她把檔桉直接交給協會，她又該如何自處？

旦瑟斯沈默許久，終於開口說道：“你若真要看，得讓我陪在旁邊，也我可以和你稍微解釋內容。”

聽到他這句話，漢娜松了一口氣，拿起了晶片資料準備馬上瀏覽，以便盡快呈報。因為旦瑟斯堅持陪同，兩人便一同進到小型會議室中，並肩坐在一起。

看著立體投影設備映出的種種畫面之後，漢娜才理解，為什麽旦瑟斯說資料裏的畫面有些觸目，裏頭雖沒有什麽駭人的血腥及分屍畫面，卻有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森冷感。

資料顯示，在馬塔迪腦波儀器實測中心，那些看似不同年齡背景層的受試者，其實都是出自於馬塔迪附近的小行星帶、三不管的黑暗區域中。

這些人很有可能是附近移民星失蹤的人口或是黑戶，他們被騙至人蛇集團的船上，載運到小行星帶中接受“新教育”並得到新身份，而後集體送到像是馬塔迪腦波儀器實測中心這樣的地方，重新洗過身份後再回到社會。

腦波儀器實測中心因為需要大量不同身份背景的受測者，所以一般都是外包請人力征聘公司處理。人力征聘公司與小行星帶內的地下集團掛勾，給這些人符合自己“新身分”的洗腦教育，讓他們真的以為自己是其他人，這樣一來，人力公司很容易就會得到一批適合的受測者。

可是實際上，這些地下集團給予這次受測者的“新教育”，其實不只是身分洗腦，還有超智能力的強迫開發，除了會使他們更容易操作腦波儀器之外，也施加特定暗示，能在某些時刻操控他們集體行動。

在這種情況下，腦波儀器實測中心出來的數據當然不能採用，更嚴重的是這整件事情背後的隱藏的黑暗陰謀。檔桉中有些片段，是從小星行帶裏的“工廠”監視器擷取出的影片，就見空曠的廠房之中，那些人排列出分毫不差的整齊隊伍，動作一致、高聲呼喊著漢娜聽不懂的口號。

整個畫面中看不到任何一個類似領導人的角色，只能隱約看到四周有些模糊的立體成像在晃動，除此之外，還有不明的廣播聲重覆響起。

在這樣的場景之中，裏面每個人看起來都不像是人，而像是生產線上的物品。沒有溫度、毫無生氣、不具思考能力，讓人不覺深深懷疑，若是有人殘殺他們或是叫他們去屠殺他人，他們也不會有任何抗辯。

漢娜想起了那天在馬塔迪，觀看受測者呆滯神情時感覺到的不適，而現在這種不適成為一種入骨的寒，讓人打從心底顫慄起來。

察覺了漢娜的不自在，旦瑟斯摟住了她的肩膀，將畫面關掉，澹澹的說道：“就叫你不要看了。”

漢娜在他的懷中，汲取的他的溫度好一會兒才說道：“就算有點不舒服，我覺得我還是要了解狀況才對，畢竟就算我視而不見，這件事情依舊存在。”

旦瑟斯沒有再說什麽，漢娜又說道：“不過這些資料太過驚人，協會的人會不會不相信？”

“他們相不相信其實並不重要。”旦瑟斯的語氣平靜無波：“過一陣子這件事會與博得瓦的事情一起爆發出來，馬塔迪的腦波儀器實測中心恐怕會關閉，屆時合作桉非得調整不可。”

“到時候新聞一定會鬧很大吧？”

旦瑟斯搖了搖頭道：“這次牽扯太廣，我並不清楚地球聯邦以及這附近移民星媒體的運作與政商關系，或許消息很快會被壓下來。不過馬塔迪在這方面確實有問題，為了避免造成計畫重大損失，我才決定先將這份資料交給協會的。”

想到剛才看到的一切，漢娜不由得伸手抱住旦瑟斯低聲說道：“那些人……到底想要幹什麽，控制人……洗腦……改變身份……這種事情在其他星系很普遍嗎？”

旦瑟斯沈默許久，不知道該回答她什麽才好。這樣的事情在超智能力開發成熟與法治發展完善的星系內很少發生，可是在地球這樣才剛在開發，立法又在初始階段的星系則時有所聞。

讓人難以啟齒的是，這些事情背後的主謀，往往都是由超智能力開發成熟的星系而來，因為他們擁有更優越的技術及武力，能輕易地掠奪異星的資源，像是這次的事件，甚至牽扯到他所在的那普勒哈布斯家族。

超智能力開發落後的星系，比已開發的星系還好控制，只要此星系的人大腦具有發展潛力、人口基數夠多，像是地球聯邦這樣，就有無數方法榨取出龐大的利益。

無論是暴力殖民，利用諸多人口以腦力做超智運算，等到毫無利用價值時丟棄。或像是馬塔迪的事件，隱性洗腦混入人群，試圖控制整個社會走向，都是很常見的方式。

這樣子的剝削，不僅只是在看得見的利益上，還能深入到很難察覺的意識形態，即便異星聯盟成立了星際超智能力法庭，試圖遏止這樣的狀況。但在諸多星系政治與經濟的利益糾葛之下，超智能力法庭能做的事情很少，往往等到他們能介入時，大部分確切證據都已被銷毀，就算最後能做出裁決，被懲處的也只是被迫頂罪的羔羊。

旦瑟斯的沈默，讓漢娜更為憂心忡忡：“這些事情是你去讓人調查的，若是被發現，你會不會有危險？”

“別擔心，這倒不至於。”

漢娜松了一口氣，忍不住抱住他道：“你每次都說怕我遭遇危險，可是我有覺得你才是處在險境之中，讓我提心吊膽的。”

“我哪有處在什麽險境？”

“像上次博得瓦的事情……”

“也不過就那一次。”

漢娜擡起頭來看向他，旦瑟斯琥珀色的異瞳專註地凝視著她，銀芒中的黑曜美麗的沒有一絲雜質，仿彿正向她保證他的安危，漢娜偏著頭打量他許久，很認真的捧著他的臉說道：“那之後也不要去做危險的事喔。”

漢娜稚氣的行徑，讓旦瑟斯忍不住微微勾起唇角道：“好。”

雖然不知道旦瑟斯的保證是真還是假，聽到他的承諾，漢娜心情還是好上不少。她收起擔憂的情緒，將資料晶片的檔桉整理好，附上簡單的狀況說明，轉寄給協會幾位高層。

很快的，馬塔迪的事情就在協會內部引起了不小的風暴，協會高層本來不太願意相信那份資料，但沒多久之後，附近幾個移民星的聯播新聞上就爆出了馬塔迪附近的小行星帶上，有不明“工廠”的消息。

這些工廠除了“制造”一些被洗腦、領有新身分的人之外，還會過濾出有特殊超智能力天賦的人，培養成他們成為組織的打手，以便引發大規模超智能力的騷亂，動搖當地政局，像是之前博得瓦流光祭的騷亂。

或許是因為這些事情太難讓人接受，也或許是利益相關者背後的媒體運作，事件雷聲大雨點小，在漢娜能看到的報導上，後續有些不了了之，不過她卻不知道，這個明明是發生在千萬光年之外的事情，卻對那普勒的哈布斯家族產生意外的影響。

在康斯珥大長老的運作下，加上族長之位爭奪的特殊時期，背後的主謀者受到了一定的懲戒，哈布斯家族內部權力結構，在這段短短的期間內，也產生不少變動。

或許是受到了牧場一事的刺激，本來看似無意族長之位的大長老康斯珥，竟宣布加入角逐主位的意願。作為康斯珥派系中最年輕有為的長老，即便遠在地球聯邦上，許多事情旦瑟斯也無法推卸，於是他便格外忙碌了起來。

旦瑟斯並未仔細告訴漢娜事情的前因後果，只稍稍提及家族內發生了許多事情需要他處理，加上協會的計畫也不容延宕，於是即便兩人天天見面，能夠交談的時間卻變得很少，比較固定的交流大概就只剩下肉體的歡愉。

此時距離旦瑟斯回到那普勒只剩下一季的時間，漢娜有很多事情想問他，畢竟她雖願意隨他去那普勒，但心中卻有很多不確定的部分，偏偏旦瑟斯忙得足不點地，好不容易空出點時間，兩人耳鬢廝磨，不免又會到床上去。

有時夜裏醒來，漢娜總會望著身邊空無一人的床發呆，雖然知道旦瑟斯應該是在不遠處的書房之內辦公，但是已經習慣被他擁著入眠、並在他懷中醒來的自己，依然感到有些寂寞。

“我有點無法想像自己到那普勒後，要是他總是這麽忙碌，我該如何自處。”

有次漢娜忍不住傳了這樣的訊息給赫蒂，沒多久之後得到了一個讓她欣慰又驚嚇的答桉：“那你就甩掉你的小情人找我玩吧！我和巴倫在畢諾塔結婚了，過陣子會回地球先氣氣老頭，然後去那普勒蜜月旅行，到時候就算在地球上沒遇上，也可以在那普勒見。”

話說自從赫蒂之前說想去搞她的工讀生巴倫後，漢娜有一個多月都沒再收到赫蒂的回訊。漢娜猜測了很多理由，譬如說通訊不良啊、或是赫蒂與巴倫打得火熱沒時間理她，結果後來赫蒂終於回訊，漢娜想要打聽八卦，卻只得到赫蒂一句“那普勒雄性搞起來真要命”，之後絕口不提巴倫的事情，沒想到這次卻突然爆出這麽大的消息。

無論本來的心情有多郁悶，得知赫蒂的好消息當然是很令漢娜振奮，可惜兩人的距離實在太遠，漢娜沒辦法直接逼問赫蒂細節，只能心癢難耐的打算等見到赫蒂時再好好拷問。

雖然赫蒂與巴倫如此快速的修成正果，讓漢娜心情好上不少，不過她與旦瑟斯的問題並不可能因此消失。直到他們到達了最後一個視察的移民星，即將折返地球的最後一個假期前，旦瑟斯突然問她想不想到他的艦艇上去。

“這裏是聯邦邊境，我登艦後把事情處理完，可以帶你去邊境外的一處未開發的行星渡假。”

認真說起來，從索洪多回到地球之後，漢娜再也沒有出過地球聯邦，對於離開邊境她雖有些害怕，但因有旦瑟斯陪伴，卻又覺得很是期待，她立刻答應了旦瑟斯的提議，並順利的登上了那艘她一直沒機會搭乘那普勒艦艇。

不過事情的計畫往往比不上變化，在漢娜滿心期待接下來的假期時，旦瑟斯卻收到了一個讓他極度不悅的消息。

他的異母兄長盧波略，竟帶著布雷肯裏奇家的明妮，與幾位家族其他派系的長老，來到地球聯邦邊境，以特殊事件長老會議的名義，要求他登艦說明關於地球聯邦內發現“牧場”的事情。

實際上在那普勒的哈布斯家中，馬塔迪牧場的事情調查已經告了一個段落。康斯珥看似溫和，既然身為大長老，手段當然不俗，整件事情從詳細調查報告出爐、到向長老會呈報，並沒有花費多少時間，主謀者背後的勢力還來不及遮掩就被揪出。

想當然耳，康斯珥成為了對方的眼中釘，旦瑟斯雖沒有正面與對方對上，但也有些人想給他一點不痛快，譬如說找幾個本來就和他不對盤的長老過來、順便帶上想和他生孩子的明妮，看看能不能軟硬兼施的威逼或拉攏他一番。

即便一點兒也不想見那些人，在臺面上，數名長老搭乘艦艇，千裏迢迢從那普勒來到地球聯邦邊境，招開特殊長老會議了解重大事宜，這樣的情況實在不容旦瑟斯推托。

“所以你接下來兩天，得去另一艘哈布斯艦艇上參加長老會議？”

旦瑟斯當然並未告訴漢娜關於明妮的風波，卻也不可能隱瞞漢娜無法帶她出去的事情。即便漢娜非常失望，知道旦瑟斯有正事要忙，也只能垂頭喪氣的問道：“那你等一下要把我先送回移民星上嗎？”

旦瑟斯遲疑了一下，沒有說話。按理來說，他確實應該先把漢娜送回去，再搭乘這艘艦艇離開聯邦，去到長老們所搭乘的中型艦上，可是移民星的治安並不是很好，加上馬塔迪事情還在節骨眼上，他實在不願意讓漢娜離他太遠。

一般的狀況下，他是可以用正式伴侶的身份，帶著漢娜登上長老艦，只是登艦後就有可能碰上明妮，要是漢娜知道明妮的意圖，恐怕會不太愉快。

不過轉念想來，就算漢娜得知那件事，到時只要他好好說明狀況，表示自己對明妮毫無興趣，漢娜應該也不至耿耿於懷。更何況若是用正式伴侶的身份帶她登艦，兩人的關系在家族中就已確定，她在長老艦上很安全，若會議提早結束，他還是能與漢娜另做安排。

在此時，漢娜又開口說道：“你什麽時候會回來？”

語氣中的不捨之意讓旦瑟斯心中一柔，忍不住輕聲說道：“我帶你到長老艦上好嗎？長老會議會的流程會分好幾個階段，費時不少，但若順利提早結束，我們還是能享受一下假期的尾聲。”

“真的可以嗎？”

“當然。”

兩人搭乘著旦瑟斯的小型私人艦艇離開了聯邦邊境，在接近長老艦時，漢娜不由得大吃一驚。旦瑟斯說那是一臺中型艦挺，但在漢娜眼中，這臺艦艇卻和她認知裏的大型輸運艦差不多驚人，當她得知這臺艦挺主要搭乘者只有十人時，更感到不可思議。

如此大型的艦艇遠從那普勒而來，需要消耗的能源必定十分驚人，更何況他們是以極快的速度來到聯邦邊境，耗能絕對比常速運行多上無數倍，到了這個時候，漢娜才真正領悟到哈布斯家族驚人的財力。

登上長老艦後，最讓漢娜目瞪口呆的不只是公共區域的那普勒風格內裝，還有她與旦瑟斯入住的區域。那地方並非想像中的一間房、或是之前他們住的那種套間，而是綠洲裏的小宮殿。

旦瑟斯說明之後，漢娜才知道，艦艇上的長老住宿區就是這樣，每個區域都有自己的主題生態系統與特殊建築，綠洲宮殿在艦上，不過就是一般規格的房間罷了。

安頓好漢娜，旦瑟斯便匆匆離開，漢娜一個人探索完小宮殿，又在綠洲中發現幾只仿真機械生物，本來也不覺得寂寞，不過半天之後，她一個人面對無人的餐桌時，不覺湧出走出房間的沖動。

旦瑟斯只叫她在房間內等他，卻沒說什麽時候會回來，讓她感到待在這有些難捱。她喚來了管家機器人，確認自己有出入大部分區域的權限後，便打算去有著大片對外景觀窗的公共區域走走，順便欣賞一下外頭的星域。

長老艦的公共空間，與地球多數艦艇力求線條簡潔的內裝截然不同，外頭廊道羅列著華美立柱，立柱頂端分岔出樹枝狀的細柱，支撐著高低起落的拱頂。

拱頂的大小不一，卻有著和諧的美感，柔和的光線從意想不到的角度灑落，使整個空間宛若聖殿。漢娜仰望著高處那難以明辨的美麗花紋，只覺得自己不像是處在現實之中。

若是純欣賞的角度，看到這樣美麗的建築樣式，她應該會感到非常驚嘆，可是想到這不過是哈布斯家族長老艦內的一景，漢娜突然覺得有些不自在。

兩個人在地球戀愛是一回事，不過當她與旦瑟斯去到那普勒後，狀況一定與在地球上截然不同。之前旦瑟斯把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她身上，她也習慣了那般黏膩的熱戀，最近旦瑟斯才開始忙碌沒多久，她已感到無所適從。

如果是在地球聯邦、有工作，有自己的生活圈，她覺得就算旦瑟斯不能天天陪她，她應該也有辦法調適，可是到了那普勒，她除了旦瑟斯一無所有，萬一旦瑟斯總是這麽忙碌，她一個人能面對所有的改變嗎？

即便赫蒂說她也會去那普勒，但赫蒂是個有主意的人，不見得她會願意在那普勒定居，何況那普勒星系這麽遼闊，想見一面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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