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未明之時, 正是人睡得最好的時候，但是對於安定侯夫人玄玨而言，卻正是她送自己夫君上朝的時候。

因為昨日玄玨夫君鬧得有些過分的緣故, 這一日安定侯夫人玄玨在床內掙紮了半分也始終沒能夠按時起床。

在她夫君葉問道都已經穿好朝服, 甚至已經自顧自的開始打理頭發的時候，玄玨仍舊是一副似睡非醒的模樣, 懶懶的躺在床上, 眼睛似閉未閉。

下意識的蹭了蹭枕頭, 玄玨努力的想要起床去送她的夫君上朝, 只可惜努力了半天之後, 還是沒能夠成功的起來床。

最後還是她的夫君看不下去玄玨這幅模樣，直接走到床邊，看著難得表現出迷糊模樣的玄玨，傾下/身子，葉問道摸了摸玄玨帶些許睡痕的臉，拿鼻尖蹭了蹭玄玨的側臉，輕聲安撫道，“你接著睡吧, 不用管我。”

還在與睡意掙紮的玄玨模糊之間聽到了自家夫君的話, 下意識的睜了睜眼睛, 確定站在床邊的人是自家夫君之後, 玄玨輕“嗯”了一聲，在葉問道的註視下，玄玨翻轉過身子, 不再和睡意掙紮。

如她家夫君所願，玄玨直接選擇不管他了。

玄玨難得迷糊的模樣，讓葉問道下意識的勾了勾唇，想到自己就是造成玄玨出現如此狀態的罪魁禍首，他彎了彎眼睛。

站在床邊靜靜看著已經熟睡的玄玨一會兒之後，葉問道傾身為玄玨拉了拉被子，確保玄玨不會著涼。

隨即，葉問道轉身向外走去，一邊向外走去，一邊吩咐著周圍的人照顧好玄玨，沒有什麽事情就不要輕易的去打擾她。

在玄玨夫君的吩咐下，本就將動作放得極輕的侍女們在行動的時候，幾近於無聲。

因為安定侯全府上下只有葉問道和玄玨這兩個主子，不需要去向人請安的玄玨在自家夫君的放任下，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懶起畫娥眉，弄妝梳洗遲。①

睡到自然醒的玄玨坐在鏡子前，由著自己的侍女夏雨為她挽起方便活動的發型，她看著鏡中的人兒，緩緩的勾了勾嘴角。

隨著玄玨的勾唇，鏡中的美人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淺淺一笑之間，自有不可言說的美。

面前的鏡子雖然沒有精致的花紋，然而卻是她夫君自西域歸來時帶來的，比起只能夠照出模糊人影的銅鏡，這個被稱之為“水晶鏡”的鏡子卻能夠將人照得纖毫畢現。就連她耳根處已經淡到幾不可見的紅痕，透過水晶鏡也能夠看到。

下意識的摸了摸耳根處淡到幾不可見的紅痕，玄玨垂了垂眼。

作為安陽王的嫡女，嫁給和當今聖上有過命之交的新貴安定侯，這十多年的時光，玄玨一直都過得非常平順，但是她卻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

這種感覺，在嫁給安定侯之後便更加重了。

然而，她又不知道哪裏不對。

明明……這本就是她應該過的生活，她還有什麽不滿的呢？

午夜夢回之際，她總會做一些光怪陸離的夢，可是等到夢醒之後，她卻完全不知道自己夢了些什麽，唯一記得就是手中拿劍的感覺。

但是，作為一個閨閣女子，她怎麽會對劍有感覺呢？

懷著這樣的疑惑，在與自家夫君說笑的時候，在葉問道問她生辰禮物想要什麽的時候，她一邊埋怨著“哪有人直接問別人要什麽生辰禮物”，一邊對她有時候不解風情的夫君提出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我想要學劍，你教我可好？”這句話，她也不知道是如何說出口的，只是在說出口之後，她卻有一種塵埃落定之感，總覺得她本來就應該是學劍的。

事實證明，玄玨的感覺是正確的。

她本應該就是學劍的，或者說，玄玨本就是為劍而生的。

當劍拿在了手中的時候，都不用葉問道教導她如何揮劍，她便能夠明白同樣的招式，不同的揮劍方式能夠出現不一樣的結果。

一劍揮出，如天光乍破，讓葉問道為之驚艷，也讓她明白自己本就是應該握著手中長劍。

自此，玄玨的身邊多了一柄閨閣女子不應該有的劍。

從玄玨拿起劍開始，不過三個月的時光，她便能夠與從屍山血海裏拼殺出來的葉問道打成平手，甚至作為一個從來沒有殺過人的閨閣女子，拿著劍的她居然還能夠對殺氣收放自如。

對此，一次大意輸給了她的葉問道什麽都沒有，他只是靜靜的站在玄玨身前，伸手摸上她的臉，在她疑惑不解的目光中，輕嘆了一聲。

此後，葉問道再也沒有陪她練過劍，但是她卻從來沒有放棄過練劍。

每一日，玄玨送了自家夫君上朝以後，她在梳洗過後便會去練劍，風雨無阻。

從拿起劍的那一日開始，她便沒有改變過。

梳洗罷，玄玨起身拿起了桌邊葉問道特意為她尋來的長劍，在眾多侍女的陪伴下，玄玨擡步向練武場而去。

正午的日頭下，一身青衣裝扮簡單的玄玨揮著劍，隨著劍身的擺動，由光塑造的劍影也隨著玄玨而動。

每一劍，都像是劍出必見血一般。

俯視著玄玨的侍女們在一邊面面相覷，無論她們伺候了多久，都始終不明白為什麽自家夫人在揮劍的時候，表現得就像侯爺一樣。

明明，夫人就只是一個閨閣女子，從未見過什麽血腥的場面，為什麽和常年見血的侯爺相比也不逞多讓。

這是所有服侍著玄玨的人疑惑不解的地方，然而他們就只是個下人，在安定侯葉問道自己都不在意的情況下，再多的疑惑的和懷疑都只能夠咽入腹中。

玄玨不知道身邊人的想法，也不在乎他人的想法，日常練完劍之後，玄玨仰頭看了看天色，在撲面而來的日光中，玄玨瞇了瞇眼睛。

果然是個好天氣呢。

這樣想著，玄玨在去沐浴之前，同時吩咐了下去，她要在花園用飯。

等到玄玨洗漱完畢來到花園的時候，涼亭內早已經布置完畢，桌上的飯菜也像是剛剛出鍋一般。

見此，玄玨表示滿意的同時，也給予了今日做事之人獎賞。

吃過飯，玄玨卻未回房間，而是坐在涼亭內，一邊喝茶，一邊欣賞著花園的美貌。

這花園內的一草一木，無一不是她的夫君為討她歡心而特意收集來的，就連一些連她自己都沒有註意到的小事情，安定侯都能夠在最恰到好處的時候做出最恰當的舉措，不讓她煩心的同時也讓她知道葉問道為了她做了什麽。

只有時時刻刻將她放在心上，才能夠有這樣的表現。

在安定侯的愛護下，她才能夠過上這樣隨心的日子。身邊的人都說安定侯愛她入骨，她也感受到了葉問道對她深沈的愛意，她不知道這如此厚重的愛是從何而來，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接受安定侯給予她的愛。

只可惜，即使她時時刻刻表現出一副愛重夫君的模樣，然而騙得了別人卻騙不過自己，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實，她什麽感覺都沒有。

葉問道給的，她接著，葉問道想要的，她給予。

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了。

玄玨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安定侯葉問道，或者說是愛不愛安定侯葉問道，她只是覺得自己應該那樣做，於是就那樣做了。

在葉問道厚重的愛意之下，玄玨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

不應該是這樣的。

但是她又不知道到底是哪裏不對，以至於面對葉問道毫不保留傾斜而出的愛的時候，玄玨雖然表現出一副欣然接受並且給予回應的模樣，但是她的內心卻是毫無波動的。

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葉問道會坐起身，靠在床頭一聲不發靜靜的看著躺在身邊的她，神色暗沈得仿佛下一刻這天地就毀滅了。

對於葉問道的註視，玄玨是有所察覺的，但是不知道要如何面對的她只能夠選擇“裝睡”，表現出一無所知的模樣。

在葉問道伸手想要摸上她的臉的時候，“熟睡”的玄玨一個不經意的翻身，讓葉問道的手落了空。手一僵，看了眼已經背轉過身睡的玄玨，葉問道輕嘆了一聲，隨即伸手摟住了玄玨的腰肢，閉上了眼簾。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去了，在細水流長的時光中，葉問道和玄玨一直沒有孩子。就連她的父親安陽王都忍不住催促，甚至提出讓玄玨給葉問道找幾個妾室的時候，玄玨還沒有表現出什麽來，葉問道便先和安陽王吵了一架，表示自己完全不在乎玄玨能不能給他生孩子，他只在乎玄玨會不會傷心難過。

鬧了個沒臉，安陽王卻半點都沒有生氣，因為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葉問道對自家女兒的心思，只可惜的是他家女兒卻沒有給予葉問道同等的愛。

看出了這點，自覺老了的安陽王不再摻和年輕人的事情，甚至在旁人想要對玄玨的事情指手畫腳的時候，安陽王還會出面為玄玨和葉問道撐腰。

葉問道從來沒有讓她傷心過，而以她的身份又沒有人會輕易的來找她麻煩，就算麻煩上門，憑她的本事也能夠很容易的解決掉，玄玨的日子過得一直都很平順，以至於連葉問道什麽時候起了謀反之心都不知道。

當城內火光沖天，而她被保護在安定侯侯府內之後，她才知道葉問道居然在她生辰之日選擇了“逼宮”。

直到此時，她才發現自己居然沒有註意到枕邊人的謀反之心。

是她毫無感覺以至於完全不在意才知道這件事，還是因為葉問道對她隱瞞得太好了？

她無從得知，只覺得何其可笑。

一身浩命服侍的玄玨安靜的坐在大堂內，在“重重保護”下，她喝了一夜的茶，待天光乍亮之時，換了衣服還洗了澡去掉一身血腥味的葉問道身著玄衣，出現在了玄玨的面前。

玄色，那是只有皇室才能夠穿的顏色。

眨了眨眼睛，玄玨安靜的註視著緩步向他走來的葉問道，在對方走到她面前的時候，玄玨歪了歪頭，神色平靜的問道，“什麽時候起的心思？”

哪怕剛剛完成了一場顛覆天下的變動，葉問道在面對玄玨的時候，也仍舊未曾改變過態度，他還是那個會因為玄玨的一句話，就為此整夜不睡，只為給玄玨摘取一朵只在黎明時分開放的冰蓮花的男子。

迎著玄玨打量的目光，葉問道勾唇笑了笑，“在你朝被皇後為難，甚至向其下跪的時候。”那個時候，他便在心底發誓——總有一天，他要讓玄玨不必朝任何人彎腰。

聽到葉問道的解釋，玄玨下意識的勾了勾唇。

原來這天下之亂，最終不過是一場因為女人之間的恩怨引起的風波嗎？

然而，皇後會選擇為難她，也不過是因為皇後在出閣之前曾經衷情過葉問道，只可惜神女有心襄王無夢而已。

她只不過是葉問道出手的借口罷了，如果不是真的對這個天下有野心，他怎麽會走到今天這個程度呢？

察覺到玄玨對他的懷疑，葉問道半蹲下身子，雙手扶在玄玨肩膀上，與玄玨平視，定定的看著玄玨，“我說過，總有一天，你不必朝任何人彎腰。現在，我做到了，你不開心嗎？”

坐在椅子上的玄玨居高臨下的看著這個半蹲在她面前的男子，在對方揣測不安的目光下，緩緩的勾了勾唇，“包括你嗎？”

“包括我。哪怕是我，也不能夠讓你彎腰。”得到回應的葉問道以為玄玨並未對他的作為不滿，連忙應道，甚至還有些忐忑的向玄玨提出了請求，以此試探作為宗室鬼女的玄玨對他大逆不道的行為的看法，“我以天下為聘，你願意做我的皇後嗎？”

聞聽此言，玄玨垂了垂眼。

多麽好聽的話啊，這承諾真是棒極了，可是她仍舊毫無感覺。

不是因為面前的人不夠情真意切，也不是因為她不夠愛她，也不是因為她對著被葉問道推翻的聖上的忠誠，而是因為……因為什麽呢？

因為她不是安陽王的女兒玄玨，也不是安定侯葉問道的夫人，而是瀚海界東大陸劍宗的玄玨。

在葉問道逆光朝她走來的時候，她便意識到了自己身處何方。

這個世界，不屬於她，所以她才會對那麽多的人和物毫無感覺，這裏是紫雲秘境的第三層幻鏡。

對於她而言，熱鬧都是別人的，她什麽也沒有。

迎著葉問道期待的目光，玄玨垂著眸子，伸出手，緩緩的摸上了葉問道的臉，“葉問道……”作為安定侯夫人的玄玨，從來不會直呼她夫君的名字，除了她不高興的時候。

可是現在，葉問道卻完全沒有感覺到玄玨有什麽不高興的地方，他忍不住疑惑的拉住了玄玨撫上他臉的手，“阿玨，怎麽了？”

沒有回答葉問道的問題，玄玨任由對方拉著自己的手，她用另外一只空閑的手撫上了葉問道的臉，在葉問道不解的註視下，她傾身上前，將自己的唇印上了自己的唇，緩緩垂下了眼簾，遮住了自己眸底的冷意。

哪怕面前的葉問道有著一張和她徒弟一模一樣的臉，甚至在一些行事作風上，也和她的弟子清問相差不無幾，但是……假的就是假的，永遠都真不了。

再怎麽像，那也不會是真的。

只是，透過和這個“葉問道”的相處，玄玨終於不得不意識到一件事——清問，對於她而言是不同的。

唇齒交纏之際，玄玨撫在葉問道臉上的手緩緩向下，一路到了葉問道的胸口處才停下不動。

在葉問道因為與她交換氣息而失神甚至微微閉上眸子的時候，他完全不知道和他接吻的玄玨神色始終是平靜的，就連眸底都沒有發生任何的波動。

葉問道松開玄玨有些紅腫的唇，演著玄玨的嘴角一點一點向外啄吻的時候，玄玨放在葉問道胸口上的手也也一點一點的向下，穿過了葉問道的胸膛，直達他的心室。

在玄玨的手穿過葉問道胸膛的時候，這個世界的時間也靜止了，就連空氣中的粉塵也靜止不同。

玄玨緩緩移開自己的身子，任由剛剛還摟抱住自己的葉問道大睜著眼睛往後倒下，重重的砸在地板上，發出響亮的聲音。

一個眼神都沒有給死不瞑目的葉問道，玄玨掏出了手帕，一邊仔仔細細的擦著自己猶帶血跡的手指，一邊安靜的等待著這個世界的崩塌。

隨著葉問道的死去，這個世界也開始漸漸崩塌起來。

玄玨清晰的看過了這個世界崩塌的過程，在葉問道的身體變得僵硬之後，就像是一面鏡子突然崩裂一樣，這個世界在一瞬間便碎成了一塊塊，再也無法拼湊起來。

風一吹，這些碎片便四散而去。

就連玄玨都瞬間消失在了這些隨風搖曳的碎片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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