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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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舞會

舞會上,那安靜地坐在一隅,很甘於寂寞的女人,就是王琦瑤。她守著一堆衣服和包,臉上帶著些寬容的微笑,看著舞場中的人群,似乎是在說:你們都跳錯了,但也無妨。一個晚上,她也會有幾次出場,和她作舞伴的是幾個年輕的男女。當你靠近他們,便可聽見她輕聲的指點,才曉得她是教他們來的。你還沒有足夠的經驗為她的舞步作評價,只覺得她的從容和鎮靜。在這種年輕人成堆的地方,能保持這風度著實不容易。像她這樣年紀的人,無論男女,在每個舞場,平均都有一個或幾個,專為舞會倒溯歷史的。他們為舞場帶來了紳士和淑女的氣息,是三四十年前的,雖然不起眼,卻是舞場的正傳。他們上場時,一律表情嚴肅,動作一絲不茍。初看上去,你會以為他們是把跳舞當工作,本著負責的精神。可再往下看,你就在他們的舉手投足間看出了心底的快樂。這快樂不是像年輕人那樣如水漫流,而是在渠道裏流淌,不事張揚卻後勁很足的樣子。相形之下,年輕人那快樂就只能叫做瘋狂。這時你會明白拉丁舞的妙處,它將人的好情緒,嚴格規範在有序的動作中,使其得到理性的表達,它幾乎是含有哲學的,要看懂它不容易。因此,這些人物在今天的舞場裏,無一不顯得落落寡合。這時節,迪斯科還沒流傳來,可年輕人已經沒了耐心,他們跳起舞來,大多動作草率而沖動,他們喜歡快速的舞曲,因為那能蒙人,也能蒙自己。他們太急於攫取跳舞的快感,不管會不會的,跳起來再說。他們不曉得約束的道理,那是可使快樂細水長流,並且滋生繁衍。他們太揮霍了,往往收支不能相抵,一夜歌舞不夠一夜用的。於是他們便一夜連一夜,是預支快樂和激情。但那瘋狂勁真是能感染人,在旁邊想坐也坐不住,心怦怦跳著,血湧上了頭。

有一次,是區政協舉辦的舞會,小林搞來入場券,幾個人又去了。在這裏,王琦瑤看見了真正的拉丁舞。和以前去的舞會不同,這一次來的有一半是年過半百的老人,他們穿著灰或者藍的家常衣服,熟人和熟人圍坐一桌。舞場設在飯廳,空氣中有著油煙的味道。地也臟了,重新拖過,又灑上一些滑粉,顯得邋遢。天花板熏黃了,可是那一周邊沿卻是文藝覆興風的花樣,廊柱也是羅馬式的,還有迎向花園的拱形落地窗。燈光大亮著,倒不如暗些好遮一遮那個舊。這一亮,便什麽也逃不過眼睛了,連那臉上手上的老年斑,都歷歷可數的清楚。後來,音樂響了,從一個四喇叭的錄音機裏放出,沙沙啞啞的,在空廓的大廳裏,顯得有些軟弱。二三小節過去,便有幾對上了場,緩緩地滑行著。在那高大的穹頂之下,人變虛變小了,就像個小人國似的。可這些小人兒全是舞蹈家,有過幾十年舞蹈的經驗,那舞姿全是爐火純青。別看他們不動聲色,內裏可是胸有成竹,路數全在心中。這是三十年不跳也不會忘的,因為學的時候下工夫,練的時候也下工夫。雖是小人國,可那臉上的表情卻躍然入目,幾乎稱得上是肅穆。你曉得他們心裏在想什麽嗎?你曉得他們眼睛裏看見了什麽嗎?這真是猜不透。他們看上去都有些悲喜交集似的,悲的什麽又喜的什麽呢?年輕人都有些瑟縮,不肯下去跳,在跳的也放不開手腳。今晚的舞場被凝重的氣氛籠罩。這些頭發花白的舞者,都是沒有年紀的人,無古無今的,這大廳也是無古無今。拉丁舞真是了不起,它有穿越時間隧道的能力,無論是舊,是老,是落拓,是滄桑,有了它墊底,就都化腐朽為神奇,變成了高尚。

王琦瑤慫恿薇薇他們去跳,自己坐在邊上。有風從落地窗裏吹進來。她看著眼前的場面,覺得就像是從三十年前照搬過來的,只是蒙了三十年的灰垢,有些暗淡了。她甚至看得見舊窗慢上,有成縷的灰塵緩緩地飄落下來,墜入畫面,消失了蹤跡。等年輕人漸漸加入進去,那畫面的顏色才鮮明起來。有幾個是身著盛裝的,雖和現境不相配,跳得也不怎麽樣,可那衣袖裙裾,卻不由分說地奪人眼睛。青春也是奪目的,只那麽幾點,便將氣氛活躍起來。有些亂,分明是錯了節拍,卻也頑強地向下走,直到曲終。還有誤以為舞步就是走步,於是縱橫交錯,滿場地梭行。正跳著,忽然來了兩個擡汽水箱的人,號召人們憑入場券去領汽水。於是就有等不及的,從舞蹈的人叢中穿越,去領汽水。拔瓶蓋的聲音連成一片。還有人自作主張跑到錄音機處,將奏到中間的舞曲按停,換上自己帶來的磁帶,叫人停不了又接不上。好了,這下全來了,連那民間的山歌都作了快四步跳,方才那古典派的一幕則作了鳥獸散,七零八落的。王琦瑤正坐著,忽有人來請她跳舞,倒是一位老先生。這時,舞會已到了將近尾聲的時分,有些如火如荼,漸漸不分你我,天下與共的氣氛。王琦瑤緩緩被帶入舞池,前後左右都是人,卻誰也不看誰,沈浸在各自的舞步中。雖是同一支舞曲,但每個人都覺著是自己的,各有各的跳法。這老先生的舞步就像是跌跟,長了便覺出那步子裏的節律。在一片活躍之中,這樣的舞步就像是海裏不動的礁石。王琦瑤從這老人的舞步裏就已經辨別出他是哪一類人,是那種規規矩矩,兢兢業業,持一份殷實家業,娶一位賢良太太,為了應酬才涉足舞場的好好先生,當年那些未嫁女兒的操心的父母們,眼睛都是盯著這類先生的。如今,他已滿頭白發,衣服也改了樣子。舞曲終了,正好將王琦瑤送回原位,老先生輕輕一握她的手,然後松開,微微一頷首,轉身走了。隨後,最後一支舞曲響了,是《魂斷藍橋》的插曲“一路平安”。

除了單位舉行的舞會,還有一類家庭舞會。房間稍大一些,再有個錄音機,便成了。張永紅新結識的男朋友小沈,就常組織這樣的舞會,也不是在他家,而是在他的朋友家。有一回,也邀請王琦瑤去,說是請她教大家跳舞。王琦瑤說了聲,她能教什麽呢,就跟著去了。小沈這朋友,竟是住在愛麗絲公寓,也是底層,不過是隔了兩個門牌。雖然是晚上,周圍又變得厲害,可王琦瑤一進那個院落,便認了出來。她奇怪自己這麽多年裏卻從來沒再來過一回,倘若不是今晚來跳舞,大約一輩子也走不到這裏。說起來,才是三四站公共汽車的距離,倒像是隔山阻水似的。有時候想起愛麗絲公寓,就好比上一世的事情。小沈這朋友的一套公寓,雖也是底層,隔間卻有些區別,有兩個臥室,客廳也多了個手槍柄似的一角。這朋友的父母姐妹都陸續去了香港,上海只他自己一人,住這麽一套房子,雖是衛生煤氣一應俱全,卻沒什麽煙火氣。來了這些人,也不燒開水,放了一桌啤酒和汽水。王琦瑤他們到時,已經有幾對人來了,在音樂聲中緩緩起舞。也不知誰是主,誰是客,人們都很熟悉的樣子,自己到冰箱裏拿冰塊,聽見門鈴響,誰都去開門,進來的人也像到了自己的家。甚至有一人,對跳舞沒興趣,自己跑進臥室睡覺去了。說是請王琦瑤教跳舞的,其實沒有一個人來向她學習,都是自己管自己跳。王琦瑤先有些不知所措,後來看大家都是自己照顧自己,也就放松下來,幹脆拿出主人翁的姿態,跑到廚房燒了壺水,沖在熱水瓶裏,又找到茶葉盒,泡了一杯茶,然後找個角落坐下。接著又有幾個跟著泡了茶,也不問問是誰燒的水,天生該有似的。這時候,房間裏大約聚了有二十來個人,有人將燈關了幾盞,只留下一盞臺燈,昏昏黃黃地照著,將些人影投在墻上,黑森林一般。王琦瑤坐在暗處,因沒人註意,感到很自在。她想她竟回到了愛麗絲,但愛麗絲卻是另一個愛麗絲,她王琦瑤也是另一個王琦瑤了。

王琦瑤坐在沙發裏,手裏的茶杯已經涼了。她的影子在密密匝匝的影子裏,被吞掉了,她自己都要將自己忘了。要說她才是舞會的心呢!別看她是今晚上唯一的不跳,卻是舞會的真諦,這真諦就是緬懷。別看那些人舉手投足,舞步踩得地板哼哼響,豈不知他們連舞曲的尾巴都踩不著,音樂只是音樂的殼,約翰·施特勞斯蛻了一百年的蟬蛻,掃掃有一大堆的。那把群裾展成蓮花似的旋轉,一百轉也是空轉,裏面裹的都是風,沒有一點羅曼蒂克。那羅曼蒂克早已無影無蹤,只留有一些記憶,在很少幾個人的心裏,王琦瑤就是其中一個。那是一點想念罷了,哪經得住這麽大肆張揚的折騰,一折騰就折騰散了。這舞會啊,開了不如不開,怎麽著都是走樣。就好像一個古墓,不出土還好,一出土,見風就化。在舞曲間歇時分,王琦瑤聽見窗外有無軌電車駛過的聲音,從百樂門那邊傳來,她想:這就是愛麗絲的夜晚嗎?

6.旅游

小林收到大學錄取通知之後,為表示慶賀,王琦瑤拿出錢讓小林帶薇薇去杭州玩幾日。小林卻說:伯母為什麽不去呢?王琦瑤一想,那杭州雖然離上海近,卻從沒去過,便準備一起出行。臨走前,趁薇薇去上班,把小林叫到家裏,交給他一塊金條,讓他到外灘中國銀行去兌錢,並囑他不要告訴薇薇。如今,王琦瑤對小林比對薇薇更信得過,有事多是和他商量,也向他拿主意。而小林呢,凡事也是多和王琦瑤商量。和薇薇是玩耍快活,要遇上心情不好,倒更願意同王琦瑤傾說,可以得些安慰。在內心裏,小林要說是將王琦瑤當未來的岳母,還不如說是當朋友。王琦瑤也至少是將他當半個朋友看的,她有時甚至會忽略他的年輕,同他說一些自己的心情。當她將金條交給小林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訴他這筆財產的來歷,這可是個大秘密。王琦瑤這幾十年裏,積攢了多少秘密啊!她聽著小林下樓出門,近中午時便回來了,送還給她一沓鈔票,於是,那隱秘往事也像兌了現似的,不提也罷,小林也並不多問,這城市裏的財富也像秘聞一樣,名不見經傳。像小林這樣的上海老戶人家,自然是明白這些的。王琦瑤留他吃過午飯,便回家了。

杭州玩的三天裏,王琦瑤盡力做到“識相”兩個字。每天清早,她先起來,走出賓館轉一圈。他們住的賓館是在裏西湖,她就沿著湖走,一直走到白堤。太陽把湖水照得灼亮,身上也出了一層薄汗,然後回來。路上,正和薇薇小林相遇,他們也是散步去的。她對他們說一聲:等你們吃早飯啊,便走了過去,進到賓館。這時,浴室裏還有熱水供應,洗一個澡,換身衣服,下去到餐廳,坐一刻,他們便來了。白天的活動,三次裏有一次她缺席,晚上的時間統統給他們倆自由。薇薇直要到十二點才回房間,王琦瑤聽見周便閉上眼睛裝睡。聽著薇薇碰碰撞撞地洗澡,刷牙,開燈,關燈,最後上床,轉眼間睡熟,響起輕輕的鼾聲。她這才敢翻身,睜開眼睛,那眼睛閉得都有些累了。房間裏其實很亮,什麽都看得清楚,那光有一些極輕微的波動,想來是從湖面上折來的光。王琦瑤想著白天去過的九溪十八洞,一派空山鳥語的意境,心想去那裏做個女隱士怎麽樣?樣樣事情眼不見心不煩,多好!那樣的少人跡的地方,一百年都和一天一樣,沒什麽過去和將來,也很好。但又覺著現在再去做隱士,有些晚了,已經付出的那半生的代價,難道都算作徒勞?都不計結果了?豈不是吃了大虧,又豈不是半途而廢。再要去想那結果當是什麽,思想卻散漫開來,抓又抓不住,出現了些旁枝錯節,漸漸就睡著了。第二天早上,她一睜開眼便見屋內大亮,薇薇已不見了蹤影,才知自己睡過時間了。但也不著急,幹脆慢下來,閉會兒眼睛再起床梳洗,到餐廳等那兩位吃早餐。左等不來,右等不來,眼看人家要收攤,只得匆匆吃了幾口。走到大廳裏等,還是不來。又到門外去等。湖水已有些蒸人,遠望過去,蘇堤白堤上已有了游人的身影,慢慢地晃動。天上有幾絲浮雲,一會兒就不見了。蟬鳴起來,依然沒有他倆的身影。

薇薇和小林這天早上是到六公園喝茶去了,然後直接乘船游了趟湖,中午十二點才回到賓館。以為會在餐廳裏碰見王琦瑤,卻沒有,便自己吃了飯再去房間拿些東西。因小林是與別人合房間的,所以東西都放在王琦瑤母女的房內。一開房門,卻見王琦瑤靠在床上,看連環畫,身邊還放了有一沓連環畫。因沒想到屋裏有人,先是驚了一跳,然後小林便問,伯母有沒有吃飯。王琦瑤卻像沒聽見似地不回答,眼睛看著連環畫,手慢慢地翻著,臉上倒帶著微笑。薇薇兀自拿了衣服進浴室去換裝,小林又問,下午一同去黃龍洞看方竹吧!王琦瑤說:不去!臉上的微笑陡地沒了。小林停了一下,就解釋說:早上,我和薇薇沿著蘇堤散步,走遠了,就沒回來吃早飯。王琦瑤聽了這話,不由一陣委屈湧上心頭,眼圈也紅了,掙了一下才說出一句:我也散步去了。說罷又惱怒,恨自己顯出可憐相,便再加了一句:你不用來向我匯報的。這時,我該從浴室裏出來,沖著小林說:走不走?也不著王琦瑤一眼,就好像沒這個人似的。王琦瑤從連環畫上轉過臉,看了她說:你是對誰說話?藤該被她問得一怔,朝她翻翻眼:不是對你說話。王琦瑤便冷笑了:你不對我說話,又是對誰說話?你不要以為你有男人了,就可以不把別人放在眼睛裏,你以為男人就靠得住?將來你在男人那裏吃了虧,還是要跑回娘家來,你可以不相信我這句話,可是你要記住。她這漫不著邊的一席話,把我健說急了,她說:誰有男人了?誰不把別人放在眼裏了?今天我倒要你把話說說明白,黃龍洞我也不去了!說罷就在對面床上坐下,擱起腿來望著王琦瑤,正式談判的樣子。這母女倆向來不分尊卑上下,別人說她們像姐妹倆,還不僅因為王琦瑤長得年輕。平時的口角就不少,就連小林這個外人都親眼目睹過幾回。但今天的形勢卻有些不同尋常,似是無來無由,吵不下去卻要硬吵,其實是有著原委,一旦觸動可是個大難堪。小林看出這場口角的危險,便過去拉該盜走,薇薇打開小林的手:你總是幫她,她是你什麽人!話沒落音,臉上就挨了王琦瑤一個嘴巴。薇薇到底是只敢還口不敢還手,氣急之下,也只有哭這一條路了。小林則往外技她,她一邊哭一邊還說:你們聯合起來對付我!這一個下午,誰也沒出去玩。大好的陽光,大好的湖光山色,便在怨怒和抽泣中過去了。

小林將薇薇拉到他的房間,同屋的人正好不在,於是便百般撫慰與勸說。薇薇鬧了一會兒,漸漸平靜下來,擡起淚汪汪的眼睛,說:小林,你評評這個理,今天是我不對還是她不對。小林替她擦著淚說;自己媽媽有什麽對不對的?再不對也是你媽媽。薇薇又氣了:照你這麽說,世界上就沒有什麽對和錯了?小林笑道:我又沒說“世界上”。然後他沈默一下,又說:你媽媽其實很可憐。薇薇便說:可憐什麽可憐!小林也不與她爭,只是望著窗外出神。停了一會兒,薇薇將他的臉扳過來,問道:你和她好還是和我好?薇薇鄭重的神情,使這荒唐無聊的問題變得嚴肅起來。小林親了薇薇一下,反問說:我有必要回答你嗎?薇薇也笑了,笑著笑著害羞起來,將臉埋在枕頭裏,不讓小林看。兩人這麽說著話,時間就過得很快,到晚飯時間,小林對薇薇說:咱們去叫她吃飯,你要有點笑容。薇薇偏就拉下了臉,說:我不會笑。正要出門,卻聽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王琦瑤。她換了一身衣服,拿著手提包,臉色平靜,說帶他們去樓外樓吃飯。等他們各自拿了隨身的東西,三個人便下樓出去。

太陽正垂到街的上空,將個杭州城照得金光燦燦。自行車就像金水裏的魚似地,穿行而過。西湖上倒冷清下來,游客大都上了岸,只有很少幾艘船在水上漂著。有漂到湖邊的,與岸上的行人對望的眼神,似都帶了些詫異。這時,天空變得絢麗,雲彩被夕照染成七八種顏色,鋪展到天邊。小林說要拍照,於是單人照雙人照地拍了一氣,天色也純凈下來。到樓外樓,三人坐定,王琦瑤讓他們兩人點菜,自己並不發表意見。薇薇漸漸緩了過來,開始活躍,說這說那的,王琦瑤有時也應和兩句,都將下午的事忘記了。小林這才將吊了半日的心放下來,松了口氣。他一邊替母女倆倒啤酒,一邊很由衷地說:薇薇,你應當敬你媽媽一杯酒,她把你養這麽大,吃了多少辛苦!薇薇耍賴道:是她情願,又不是我逼她生下來的。王琦瑤笑著說:我是道你的,好不好?小林就說:我敬伯母一杯酒,花這麽多錢讓我們來旅游。不料,王琦瑤聽了這話竟有些變臉,雖然還笑著,卻是冷了下來。她喝了一口酒,並沒說什麽,就吃菜。薇薇自然不會察覺什麽,小林卻感不安了,隱約覺著自己說錯了話,又不知錯在哪裏。這半日來,為了調解母女倆,已有些筋疲力盡,如今見這情形,竟是徒勞一場。不免心灰意懶,便也悶悶地喝酒吃菜。一時上,只有薇薇在聒噪,興致很高,且不察言觀色。一頓飯就她吃得高興。

晚上,王琦瑤一人回到房間,也無事可於。便慢慢地收拾明天回去的東西。收到一半,突然一笑,心裏說,原來是當她銀行用啊!停了一會兒,又問自己,她當她是什麽呢?她丟下手裏的東西,決定去洗澡。熱水還沒來,水龍頭空空地吐氣。她就讓它開著,又回房間躺在床上,不想卻打了個瞌睡。醒來時只聽見嘩嘩的水聲,從浴室門裏湧出一團團的蒸氣,彌漫在房內。

第二天,他們是乘下午車回上海,車到北站已是晚上十點,廣場上人聲鼎沸,路燈縱橫排著,散布著昏黃的光,混飩飩地浮在攢動的人頭之上。薇薇和小林走在前邊,王琦瑤落後半步,小林不時回頭照應,問她東西好不好拿,路好不好走。王琦瑤就說很好,心想自己還沒老到這程度。他們橫穿廣場,終於走到馬路上,也是無頭無尾的人流。最後,終於回到家中。才走三四天,房間已積起一層灰來,幾只米蟲化成的蛾子在左沖有突地飛翔。

7.聖誕節

這一年,上海的某些客廳裏,興起了聖誕節。到了聖誕夜,這些人家的燈是亮過十二點的。還有鋼琴上的聖誕歌,也是通宵達旦。這種夜晚雖也免不了吃喝,卻因有聖誕蠟燭和聖誕歌作背景,吃喝也俗不到哪裏去。聖誕樹一般是沒有的,沒地方去買。午夜的鐘聲是聽無線電裏“嘟嘟”的報時聲,在靜夜裏有些寂寥,卻使這聖誕節更顯得獨樹一幟。其實,這些過聖誕的人家倒並不見得是上帝的信徒,你問他們耶穌的事情,也只答得出一二。他們大都是從外國寄來的聖誕卡上了解這一節日。那些早年真正受過布道的教友們,恐怕都已想不起聖誕節這回事了。他們往往年老力衰,也有些落伍,不免隨流入俗了。過聖誕的事,是由這城市裏最摩登的人物擔任。這些摩登人物的銳利目光,掃過這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這城市缺什麽都躲不過他們的眼睛。他們積極地要將這城市推進潮流,結束它離群索居的歷史。在今年的日子,聖誕夜難免有些冷清,可你可以想見它的竭誠竭力。最好的碗碟拿出來了,新桌布鋪起來了,玫瑰花插在瓶子裏了,客人也來了,一律是最新潮,一看便是這城市的主人。他們進門就說“聖誕快樂”,也是聖誕的主人。天有些冷,又沒有暖氣,可因為興致高,便也不在乎,穿的都是春裝。吃一點東西,再跳一會兒舞,就覺身上發熱,揮灑自如了。聖誕夜是在九點鐘開始的。這時候,人們大都準備就寢,外出的人也在往家趕,連舞會都到下半段了,可是這裏才在迎客。等鄰居家窗口一個一個暗了,這裏的摧操就好像是一座航標,這城市再不會迷失方向了。

這年頭,這城市就像一個幹涸已久的大海綿,張開了藻孔,有多少快樂便吸吮多少快樂,如今它還遠沒有吸飽呢!你看,那樓房上方的夜空,還是黑多亮少,那掩緊的門廖後頭,大多是睡眠,這麽點快樂不夠人們用的。那點快樂,從街上流過,只能濕一濕地皮。你不知道,這城市對快樂的需求量有多大啊!這些客廳啊,舊是舊了,不過還管用,還盛得下一個聖誕夜,讓我們就在這裏歌舞好了。鋼琴的音不準了,不過都是老牌的“斯特勞思”。那些老校音師呢?還須耐心地將他們一個個尋訪出來,使其重操舊業,這城市的舊鋼琴全指望他們了。否則,聖誕歌怎麽辦?還有很多朔拿大,小夜曲怎麽辦?

薇薇跟著小林到他同學家過聖誕的時候,王琦瑤一人在家。她想:這墨樣黑的晚上,過什麽聖誕呢?她坐在燈下編織羊毛的嬰兒連衣褲,忽覺四下裏十分的靜,平日裏的人聲此時都愜止了,難道都去過聖誕了?這時,她聽見有自鳴鐘的聲音響起,數了數,竟敲了十下,才知夜已深了。她想聖誕這日子真沒意思,聚在一起聽鐘打十二下,哪一天不打十二下呢?王琦瑤自己上床睡了,夜裏並不知道薇薇回來。早上起來買菜,見她睡著,床前扔著新買的長統靴,衣服也是亂扔著,真有些一夜狂歡的意思。她輕輕下樓出門,路燈剛滅,天色有些陰,是在作雪,看起來卻像通宵未眠的疲憊。路上走著匆匆的行人,有迎面過來的,王琦瑤便在他們臉上看見過聖誕的痕跡。她覺著,人人都過了聖誕,只有她除外,可她無所謂。她買了菜,拿了牛奶,還買了豆漿、油條,就往回走。一路上就有許多上學的孩子,臉凍得通紅,啃著冰冷的早點。想來他們的父母也是剛從聖誕舞會上回家,來不及為他們燒早飯的。太陽在陰霾後面,透出滯重的光。王琦瑤回到家,房間裏還是走時的情景,薇薇蒙頭睡著。一股又酸又甜的隔宿氣彌漫在屋內,叫人心頭煩亂。王琦瑤想起今天是薇薇休息,不知她要睡到幾點。便退到廚房,自己燒早飯吃。從窗裏看見對面人家在收拾房間,進進出出的。還有一扇窗戶裏,伸出一竿洗凈的衣服,又關上了窗戶。那衣服在陰冷的空氣中,永遠不會幹的樣子。然後,送早報的來了,自行車鈴響著。弄堂裏嘈雜起來,一天開始了。

這天,薇薇睡到中午還不起來,兩頓飯都沒吃。王琦瑤不想與她費口舌,就隨她去。一點來鐘時,張永紅卻來了。薇薇翻個身睜開眼睛,人躺在被窩裏,聽她們說話,並不插嘴。王殤瑤少見她這麽安靜的,問她要不要吃飯,她說不要。因睡足了覺,臉色很紅潤,披散了頭發,懶得像一只貓。王琦瑤問張永紅,昨晚有沒有去過聖誕夜。張永紅不解地說:什麽聖誕夜,聽也沒聽說過。王琦瑤便慢慢告訴她聖誕節的來歷。張永紅認真聽著,提了些無知的問題,讓王琦瑤解釋。薇薇也聽著,一聲不出。天明著,屋裏有些暗,不是夜色的那種暗,而是遮蔽得挺嚴實,於是便覺著溫暖的暗。張永紅聽了半天說:咱們這些人有多少熱鬧沒趕上啊!王琦瑤就說:你們還有時間呢,像我,連時間也沒了。張永紅不同意道:你已經趕過了,怎麽好和我們比。王琦瑤安慰她;這就好比看戲,上場演過了,要停一會兒,下一場就開幕了。張永紅說:可別停得太久了呀!王琦瑤說:怎麽會太久,鑼鼓家什都敲起來了,你看這人,昨晚不就瘋了一夜?她指了指薇薇,薇薇往被窩裏一縮,露出雙眼睛,還是不說話。王琦瑤就告訴張永紅,薇薇昨天跟小林去過聖誕,不知什麽時候才回來的。張永紅朝薇薇看了一眼,沒有說話。房間裏又暗了一些,也暖了一些。王琦瑤起身到廚房去燒水,這邊兩個人卻是無話,默默的,一個躺,一個坐。薇薇閉著眼睛,睡著的樣子。張永紅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等王琦瑤回來,屋裏似乎又暗了一成,連人都看不清了。有那麽一陣子,三個人一點聲音都沒有,都像在醞釀什麽心事似的。忽然,被窩裏發出一聲笑,極短促的。王琦瑤和張永紅朝那邊看去,卻見薇薇整個頭都埋進被窩了。王琦瑤問:笑什麽?先是沒回答,過了一會兒才有聲音,也是忍著笑的:不可以笑嗎?

王琦瑤不再理薇薇,轉過頭來問張永紅,同她那男朋友關系如何了?張永紅很不願提的表情,說已經斷了。王琦瑤曉得是這結果,還是怔了怔,想說什麽,又想什麽都說過了。張永紅卻又開口,數出那男朋友的一堆壞處,都是要不得的。王琦瑤聽罷後不覺笑道:張永紅你的眼睛真是鍛煉出來了,看人入木三分。張永紅沒聽出她話裏的刺,有些憂郁地說:是呀,我大約是有毛病了,十分鐘的熱情一過去,樣樣都看不入眼了。王琦瑤說:你是經的太多,就像吃藥,吃多了就會有抗藥性,不起作用;交人交多了,反交不到底了。張永紅說:我反正是弄僵掉了!話是這麽說,骨子裏還是透著得意,畢竟是她挑人家,不是人家挑她,僵也是人家僵,她是有餘地的。王琦瑤看出她的心思,在心裏說:會有掉過頭來的一日。她看張永紅缺乏血色幾近透明的臉上,已有了憔悴的陰影,那都是經歷的烙印。一次次戀愛說是過去,其實都留在了臉上。人是怎麽老的?就是這麽老的!胭脂粉都是白搭,描畫的恰是滄桑,是風塵中的美,每一筆都是欲蓋彌彰。王琦瑤看著張永紅替她整理毛線的纖纖十指,指甲油發出貝類的潤澤的光,皮膚下映出來淺藍色的脈絡,有一股撐足勁的表情,王琦瑤有些為她難過。張永紅開始說一些馬路傳聞,無非是偷情和殺人兩個題目。薇薇從被窩裏又伸出頭來,眼睛睜得溜圓地聽,王琦瑤就斥責道:你過了一個聖誕夜,倒像是值了個夜班,還要我們來服侍你嗎?薇薇聽了並不回嘴,王琦瑤不覺有些詫異,就看她一眼。她懶洋洋的,一動也不動。

這會兒,天是真的黑了,一開燈,有些滿屋生輝的。張永紅就說要走,薇薇也不起來,王琦瑤送她到樓梯口,返身進廚房燒飯。見那北窗外霧蒙蒙的,還有盈耳的沙沙聲,仔細看,才知是下雪珠了。王琦瑤對著窗外看了一會兒,心想這倒是像聖誕節了。忽聽薇薇在房間裏叫她,先是不理她,而後還是走了出去,問她有什麽事,難道還要把飯送到她床上?薇薇不答她的話,把被子拉到下巴上,說,小林向她提出要結婚。王琦瑤慢慢地坐到椅子上,然後問;什麽時候?薇薇臉背著她說:春節。雖然薇薇和小林的關系已是定局,可卻從未正式論過婚嫁之事,知道這一日遲早會到,真到了眼前,也還是意外似的。王琦瑤想:薇薇都要出嫁了,真是光陰如梭啊!她心裏不知是喜是悲,一時竟無語以對。不知停了有多少時間,耳邊響起薇薇急躁的聲音:他爸爸媽媽下星期就要請我們吃飯,你到底同意不同意啊!王琦瑤猛醒過來,說:我有什麽不同意的?是你們自己好的,什麽時候問過我。薇薇卻還是逼著問同意不同意,王琦瑤這才輕嘆一口氣道:我怎麽會不同意呢?這是好事情。薇薇說:這算什麽好事情!王琦瑤不說話,站起身,走到屋角,搬開樟木箱上的雜物,打開箱蓋,將裏面的羊毛毯,羽絨被,鴨絨枕,一床一床搬出來,擺了一大片,然後說:我多少年前就為你準備的。說罷眼淚流了出來。薇薇也哭了,卻是嘴硬,不說一句軟話的。

8.婚禮

王琦瑤給薇薇準備嫁妝,就好像給自己準備嫁妝。這一樣樣,一件件,是用來搭一個錦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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