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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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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媽哭是不哭,卻嘆氣。第三天,他出門去到王琦瑤處,將這情形說了。王琦瑤吃驚之餘,竟意外地有一些欣喜,她想,幹脆事情鬧開,窗戶紙捅破,倒會有料想不到的結局,像他們這種舊式人家,都是愛惜面子的,生米煮成熟飯,不定就睜眼閉眼,當它是個虧也吃下去了。康明遜也有輕松之感,卻是另一番期待。他想,倘若父親動了大怒,不要他這個兒子,更甚的是,連家都不讓回,也就罷了。這一天,兩人都生出些細微的指望,渺渺然的,內心有些共同的激動。他們比平日更相親相愛,薩沙恰巧又沒來打攪。兩人偎在沙發上,裹著一床羊毛毯,看著窗簾上的光影由明到暗。他們手拉著手,並不說話,窗下的弄堂嘈雜著,是代他們發言,麻雀調嫩,也是代他們發言。這些細細瑣瑣的聲音,是長恨長愛的碎枝末節,分在各人頭上,也須竭盡全力的。房間裏黑下來,他們也不開燈,四下裏影影綽綽,時間和空間都虛掉了,只有這兩具身體是貼膚的溫暖和實在。

康明遜的期待落空了。這天回到家,進門就覺出和解的氣氛。雖然已晚過十一點,誰也不問他為什麽,從哪裏來。父親的房門虛掩著,漏出一點亮,他走過時看見父親坐在鴨絨被裏看一份報紙,臉色很平靜。姐妹的房間裏傳出留聲機的聲音,唱的是那種新歌曲,有點鍍鋁的,卻也是平靜的氣象。大媽問他餓不餓,要不要吃點心。他其實不餓,卻不敢拂大媽的好意,便點了頭。他吃紅棗蓮心粥時,大媽和二媽坐在一邊織毛線,談論著一出新上演的越劇,問他想不想看。他就說,倘若大媽二媽想看,他就去買票。她們則說,倘若他有空就去買,沒空便算了。一連三天都是平靜度過,他開頭還等著他們來問,後來便不等了,他想他們不會問了。他們一定是商量好了,決定“不知道”,一切都和過去一樣,什麽都沒發生過,連那盒蛋糕也無影無蹤。康明遜不知是喜是悲,他足有整整一周沒去王琦瑤那裏。他陪兩個母親看越劇,陸兩個姐妹看香港電影,又陪父親去浴德地洗澡。父子倆洗完澡,裹著浴巾躺在睡榻上喝茶說話,好像一對忘年交。他又回到了小時候,那時父親是壯年,自己只是個小男孩。他忽有點鼻酸,扭過頭去,不敢看父親頸項上疊起的贅肉。

王琦瑤在家裏日日等他,開始還有些著急,後來急過頭反心定了,想這事情鬧得越不可收場,就越有轉機,由他們鬧去吧!中間嚴師母倒來過一次,像是探口風的意思,王琦瑤並不露出什麽,一如既往地待她。嚴師母卻憋不住了,問她康明遜怎麽沒來。王琦瑤笑笑說:嚴師母不來,把個牌局給拆了,所以康明遜也不來了,只有薩沙還記著我,常來些。正說著,樓梯上腳步響了,薩沙上來了,好像專門來印證她的話似的。王琦瑤就撇下嚴師母,和薩沙有說有笑,其實是在撒氣,也是撒怨。她含著一包淚地想:他到底還來不來呢?

康明遜再來王琦瑤處,已是分手後第八天了。兩人都推停了不少,王琦瑤只覺得一顆心沈了一沈,因本來也是浮著的,這時反覺得踏實了。這一回來,兩人也是不說話,卻是各坐一隅,都躲著眼睛,互相不敢看臉,生怕對方嘲笑似的。坐了一下午,天黑了,王琦瑤站起來拉開了燈,然後問:吃飯嗎?房間亮著,兩人都有些不認識的,還有些客氣。康明遜說:我回去吃吧。卻又不走。王琦瑤便不再問他,兀自到廚房去燒晚飯。康明遜一個人在房間裏,這邊走走,那邊看看。對面窗戶的燈也亮了,看得見裏面活動的人,來去很頻繁的樣子,鄰家的房門一會兒開一會地關,乒乓地響。然後,廚房裏傳來油鍋炸響的聲音,是一種溫和的轟然。接著,香味起來了。他心裏安定下來,甚至還覺出幾分快樂。王琦瑤端著飯菜進來了,一湯一菜,另有一碟黃泥螺下飯。兩人坐下吃飯,再沒有提這八天內的任何事情,這八天是沒有過的八天。吃飯時,他們開始說話,說這日的天氣,服裝的新款式,馬路上的見聞。飯後,兩人就在一張《新民晚報》上找電影看。王琦瑤指著一個新上映的香港電影說,是不是去看這個。康明遜一看正是日前陪姐姐妹妹去看過的那個,心裏難免一動,嘴上當然是說好。兩人就收拾收拾準備出門,走到門口,手已經拉住門把了,王琦瑤又停下,一個轉身將臉貼近他的懷裏,兩人默默不語地抱著,不知有多少時間過去。燈已拉滅,是人家的燈照著窗簾,屋裏也有了光,薄膜似地鋪在地板上。

從此,他們不再去想將來的事,將來本就是渺茫了,再怎麽染得住眼前這一點一滴的侵蝕,使那實在更實,空的更空。因是沒有將來,他們反而更珍惜眼前,一分鐘掰開八瓣過的,短晝當作長夜過,星轉鬥移就是一輪回。這真是長有長的好處,短有短的好處。長雖然盡情盡興,倒難免揮霍浪費;短是局促了,卻可去蕪存精,以少勝多。他們也不再想夫妻名分的事,夫妻名分說到底是為了別人,他們卻都是為自己。他們愛的是自己,怨的是自己,別人是插不進嘴去的。是真正的兩個人的世界,小雖小了些,孤單是孤單了些,可卻是自由。愛是自由,怨是自由,別人主宰不了。這也是大有大的好處,小有小的好處。大固然周轉得開,但卻難免摻進旁務和雜念,會產生假象,不如小來得純和其。

他們兩人在桌邊坐著,看著酒精燈藍色的火苗,安寧中有一些欣喜,也有些憂傷。有時有大人抱著孩子來打針,孩子趴在王琦瑤膝上,由那大人按著手腳,康明遜則舉著一個玩具,對那孩子的哭臉哄著,賠著笑。這情景可笑到揪心,是角角落落裏的溫愛,將別人丟棄的收拾起重來。還有時他們一起搞馬蘭頭,那一小棵一小棵的,永遠也摘不完的樣子。他們將老葉放一堆,嫩葉放一堆,這情景瑣碎到也是揪心,是零零碎碎的溫愛,都不成個器,倒是不摻假,他們本是以利益為重的人生,卻因這段感情與利益相背,而有機會偷閑,溫習了愛的功課。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不知道“將來”什麽時候才來,似乎是近一步就遠一步,永遠到不了的。是因為那時間實在是太長太長,沒有個頭的。倘若不是後來的那件事發生,他們幾乎以為日子會一徑這麽下去,把那將來推,推,推來推去,直推進眼不見心不煩的幽冥之中。後來的那件事,其實不是別的,正是將來的信號。這件事就是,王琦瑤懷孕了。

起初,他們不敢相信是真的,後來,確信無疑了,便陷入一籌莫展。他們不敢在家中商量這事情,生怕隔墻有耳,就跑到公園,又怕人認出,便戴了口罩。兩人疑神疑鬼,只覺著險象環生。又到了冬天,公園裏花木雕零,湖邊上結著薄冰,草地枯黃,太陽在雲後蒼白地照著。他們想不出一點辦法,圍著草坪走了一圈又一圈。於冷的天氣,臉上的皮膚都是收緊的,頭發也在往下掉屑,心裏都有到頭的感覺。他們一出公園門,就分手各走各的,扮作兩個陌路人。喧囂的市聲浮在他們的頭頂,好像作雨的雲層。他們各自走著,轉眼間誰也看不見誰了。

下一日,他們還須再商量,就去一個更遠的公園。依然草木雕零,游人稀疏,麻雀在枯草地上作並腳的跳遠,太陽移著淡薄的影子,告訴他們時間流淌,刻不容緩。他們焦急得心都碎了,卻還是一個沒辦法。然後,就有無端的口角發生。王琦瑤本就是害喜,身上有一百個不舒服,再加上心裏有事,又是一百個不順氣,就變得急躁易怒。康明遜自己也是滿腹的心事,因要顧忌王琦瑤,還須忍著,說一些言不由衷的寬慰話,其實是更不自由的。待到忍無可忍,便發作起來。他們站在公園的水泥甫道上,開始是壓著聲音你一句,我一句,後來就漸漸忘乎所以,提高了音量。但他們再怎麽高聲大氣,在這冬天的空廓天空之下,也是和耳語沒有兩樣,一出口便叫風吹散了。有一些鳥類在天上飛過。像揚起的沙粒一般。他們真是絕望,但又不是絕望到底,而是暗懷茍且之心。他們這兩顆心其實都是奮力向上的,石頭縫裏都要求生存。別看他們一籌莫展,互相折磨,那正是因為不服輸,所以要掙紮。他們兩人都瘦了一圈,氣色發黑,王琦瑤的臉上起了疙瘩。最初的焦急過去了,接下來的是一個倦怠的時期。兩人不再去公園,也不再商量,王琦瑤抱著熱水袋坐在被窩裏,康明遜則在沙發上,裹一條羊毛毯。兩人這麽孵蛋似地孵著,好像能把那個危險孵化掉。等陽光照到沙發的那面墻上,康明遜便用雙手在墻上做出許多剪影,有鵝,有狗,有兔子,有老鼠,王琦瑤在那頭的床上看著。等陽光從墻上移走,皮影戲結束,房間裏也有了暮色。

這一段日子,是康明遜燒飯,他從未碰過鍋竈,可一出手就不平凡,連他自己也有些吃驚。他全神貫註於烹調技術,倒將那煩惱事情擱在了一邊。他腰裏系著王琦瑤的花圍裙,手上戴著油套,頭發有些亂,額上有些油汗,眼睛裏閃著興奮的光芒,將飯菜端到王琦瑤的床邊。王琦瑤吃著吃著飲泣起來,眼淚滴到碗裏。康明遜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好像是一個夥計,過了一會兒,也滴下淚來。事情是不能再拖了,必須有個決斷。王琦瑤說她明天就去醫院檢查手術,康明遜就說要陪她一同去。王琦瑤卻不同意,說她反正是逃不了的,何苦再賠上一個;她這一生也就是如此,康明遜卻還有著未盡的責任。她撫摸著他的頭發,含淚微笑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嘛!這時候,王琦瑤發現自己真是很愛這個男人的,為他做什麽都肯。康明遜說,人家要問起這孩子的來歷怎麽說呢?王琦瑤想這卻是個問題,她就算不說,別人也會猜。她同康明遜再不露行跡,也是常來常往,跑不掉的嫌疑。別人想不到,嚴師母還能想不到?她忽然心頭一亮,想起了一個人,這個人就是薩沙。

12.薩沙

薩沙是革命的混血兒,是共產國際的產兒。他是這城市的新主人,可薩沙的心其實是沒有歸宿的。他自己也搞不清自己是誰,到哪邊都是外國人。這城市裏有許多混血兒,他們的出生都來自一種偶然性很強的遭際,就好像是一個意外事故的結果。他們混血的臉上,流露出動蕩漂泊的命運,還有聚散無常的命運。他們語言混雜,看上去都有怪瘤,大約是兩種血緣沖突的表現,還是兩套起居方式混淆的表現。他們行為乖張,違背常理,小時看了好玩,大了可就不以為然。他們顯得怪模怪樣的,走在人群裏,也是一副獨行客的面目,招來好奇的目光,是看西洋景的目光。他們在這城市是寄居的人,總是臨時的觀點,可這一臨時或許就是一生。他們很少作長遠打算,人生都是零零落落,沒有積累的。積累也不知積累什麽,什麽都是人家的,什麽都不歸他。有一些混血兒神秘地消失,杳無音訊。也有一些紮下很不走了,說著一口本地方言,甚至掌握了黑道上的切口,出沒於街頭巷尾,給這城市添上詭秘的一筆。

薩沙表面上驕傲,以革命的正傳自居,其實是為抵擋內心的軟弱虛空,自己壯自己的膽。他是連爹媽也沒有的,又沒個生存之計,成日價像個沒頭蒼蠅地亂投奔。臉上的笑都是用來逢迎的,好叫人收留他。可又不甘心,就再使點壞,將便直找回來。反正他沒什麽道德觀念,哪一路的做人原則也沒有,什麽都按著需要來,有時也是能給人方便的。

王琦瑤想到他是再合適不過的,對別人下不了手的,對他卻可以。對別人過不去的,對他也可以。他好像生來就是為派這種用場的。她對康明遜說,有辦法了。康明遜問她有什麽辦法。她不說,只叫他別管了,一切由她處理。康明遜有些不安,隱隱地有些明白,幾乎不敢再問,可又不能不問。幸好王琦瑤死活不說,只讓他近段時間不要來了。這天臨走前他照例與王琦瑤相擁一陣,他將王琦瑤抱在懷裏,忽然心痛欲裂。他久久不能放手,懷裏的肉體與他骨血相連,怎麽都扯不斷的。他的眼淚沒了,全幹了,聲音也啞了,一句話說不出。最後,他終於走出門去,推起自行車,推了幾下設推動,才發現忘了開鎖。他騎上車,搖搖晃晃地騎在馬路上,眼前白晃晃的一片,雲裏霧裏似的。他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是逆向地行車,車燈照著他的眼。他體會到人將死未死的情景,那就是身體還活著,魂已經飛走了。以後的幾天裏,他總是在平安裏附近走動,好像在等著什麽,自己也不清楚的。平安裏總是嘈雜,人進人出,車來車往。他問自己:王琦瑤是住在裏面嗎?回答也是猶豫不決的。弄口玉清瑤的打外招牌他是頭一回註意到,卻不明白那上面的名字與自己有什麽關系。已是臨近過年,人們都在置辦年貨,馬路上更添幾分熙攘,與他也是隔岸的火似的,無子無系。一連幾天過去,他早一趟晚一趟地從平安裏過,竟一次也沒看見王琦瑤,甚至也沒見嚴師母家的人,進來出去的都是些未曾謀面的陌生人。這王琦瑤就像是滄海一粟,一松手便沒了影。他心裏空落落地往回走,說是第二天不來,第二天還是來了。直到有一天,下午三點時分,他在平安裏對面,看見薩沙手裏提著一包東西,腳步匆匆地走進弄口。他在附近幾家商店穿行著,眼睛卻看著弄口。天漸漸黑了,路燈亮了,薩沙沒有出來。他有些倦了,便騎上車,慢慢地走開了。從此,他不再來了。

薩沙將王琦瑤當作許多喜歡他的女人中的一個。他知道自己有一張美麗的臉,是女人都喜歡。女人對他的喜歡總是摻雜著一點母親對兒子的心情,愛憐交加的。久而久之,薩沙就變得更加溫柔乖覺,就好像可著她們的。動思長成的。薩沙對女人,則是當作衣食父母那麽來喜歡的。他喜歡女人的慷慨和誠實,還喜歡女人的簡單和輕信,她們總是有一得就有一還的。女人又是那麽一種虛無的東西,將溫情看得無比的重,簡直不可思議。薩沙別的沒有,可說是個真正的無產階級,可溫情他有的是,要多少有多少。薩沙對自己的蘇聯母親,記憶早已模糊,也沒有姐妹,他對女人的所有經驗,都來自這些略微年長的、愛他勝過愛自己、向他索取溫情、又踢以仁慈的女人。他在她們懷裏就像一只小貓,溫柔得不能再溫柔。也有不耐煩的時候,那都是被她們的愛給惹的,他便是抓撓幾下,也是溫柔的。

薩沙在女人堆裏可說是魚水自如,可薩沙畢竟是個男人,心胸是廣大的,欲望很多,雖不一定能爭取到手,看一眼也是好的,男人的世界在向他把手。然而,薩沙在這個世界裏卻縮手縮腳的伸展不開,他的漂亮臉蛋沒什麽用處,國際主義後代的招牌也只是唬人的。他對男人是敬畏參半,有著不可克服的緊張。他敏感到人們看不起他,對誰也構不成威脅,心裏難免又嫉又恨。女人對他既是安慰又安慰不了,她們甚至會喚起他的自慚形穢。他想,他是因為不行才和她們廝混的。所以,薩沙內心其實又是恨女人的,她們像鏡子,照出了他的無能。有時,他就會伺機報覆一下,當然,還是溫柔的,引不起一點警惕。不過,薩沙對王琦瑤的心情略有不同,說這不同,其實也不是對王琦瑤來的,而是沖著康明遜。他毫不懷疑王琦瑤會喜歡自己,卻是因為康明遜而使形勢變了。憑他的聰敏小心,早已看出他倆的糾葛,他說不上有什麽氣惱,反覺得興奮。他覺著他是與康明遜對峙,得到了平等的快感。

要說薩沙可憐,他自己卻不知道。見王琦瑤待他親熱,康明遜又不上門了,便以為是戰勝了他,虛榮心很是滿足。那王琦瑤因是爭取來的,有一點勝利果實的意思,則又分外看得重一些。見王琦瑤懶懶的乏力,沒有胃口,又去求人做了回蘇聯面包。他還學會了搓棉球,消毒針頭,給王琦瑤打著下手。王琦瑤不覺動了惻隱之心,問自己是否太缺德,可是緊接著就想到康明遜。康明遜出現在眼前,總是那系著圍裙,戴了袖會,頭上出了油汗,曲意奉承的樣子,心便像被什麽打擊了一下。她曉得沒有回頭路可走,不行也得行。那頭一回摟著薩沙睡時,她撫摸著薩沙,那皮膚薄得幾乎透明,肋骨是細軟的,不由心想:他還是個孩子呢!他拱著她的胸口熟睡著,她輕輕地撥著他的頭發看,看那頭發從根到梢竟木是一種顏色,鳥羽似的,便要笑一笑,一笑,眼淚倒落下來了。他平時戴眼鏡不註意,脫下眼鏡才看見了扇子般的長睫毛,覆在眼瞼下,鼻翼是很精致的,輕微地抽動著。王琦瑤覺著害他是多麽不應該,可她也是萬般無奈,便在心裏求他原諒。再想他到底沒父沒母,沒個約束,又是革命後代的身份,再大個麻煩,也能吃下的,心裏才平和一點。不過,薩沙也有使她覺著可怕的地方,她沒有想到孩子般的薩沙,竟這麽懂得女人,動作準確熟練,她幾乎都有些難以自持了。王琦瑤和男人的經驗雖不算少,但李主任已是久遠的事情,總是來去匆忙,加上那時年輕害羞,顧不上體驗的,並沒留下多少印象;康明遜反是還要她教;只有這個薩沙,給了她做女人的快樂,可這快樂卻是叫她恨的。這樣的時候,她對薩沙的愧疚煙消雲散,取而代之一股報覆的痛快,她想:薩沙你只配得這種回報。

當她把懷孕的事情告訴薩沙時,薩沙眼睛裏掠過疑慮的神情。然後,他開始提問,問題都很內行,就像一個婦產科專家。問題還有些設置圈套,逼王琦瑤露馬腳似的。王琦瑤知道他是一百個不相信,可話裏卻是滴水不漏,叫他一百個沒奈何。她暗暗驚訝薩沙的鎮定,康明遜是不能與之同日而語,看來,由他來承擔這事是對了。薩沙問過之後,心裏雖還是不相信,可也沒再說什麽。兩人依然吃飯說話,甚至還上床睡了。事後,薩沙趴在王琦瑤肚子上,用耳朵貼著。王琦瑤問他做什麽,他笑嘻嘻地說:問它叫什麽名字。王琦瑤就說:它不會告訴你的。兩人話裏有話,都是沒法說出來的。王琦瑤只覺著薩沙下手比平日都狠,她的快樂也加了倍,更覺著他所做應得,心中很是解氣。過後的兩天裏,薩沙都沒提這事,這事就好像沒有似的,王琦瑤忍不住問怎麽辦,他就說急什麽呢?王琦瑤心裏著急又不好說,只得忍著,依然與他周旋,卻拿定主意咬住他不放。因有了恨意,事情反而變得簡單了。她甚至還和薩沙開玩笑說,把孩子生下來。然後一同去蘇聯吃面包。薩沙也開玩笑,說不曉得他要不要吃蘇聯面包,說不定只吃大餅油條呢。王琦瑤到痛心裏發虛,不敢把這種玩笑開下去,只得中途撤回,心裏的怨恨則有增無減,決心也更堅定了。又過了兩天,薩沙來到王琦瑤處,吃完午飯,坐在那裏剔牙。太陽從窗戶照進來,照著他的臉,連皮膚下的毛細血管都歷歷可見。他剔了一會兒牙,然後說明天帶王琦瑤去醫院。王琦瑤問是哪一家,說是在徐家匯,他特別找了個醫生,蘇聯留學的。多日來的石頭落了地,王琦瑤長出一口氣,竟覺著一陣暈眩。

去醫院是乘公共汽車。薩沙好像是有意的,放過兩輛車不上,偏要上那最擠的一輛。王琦瑤本是不常出門,更少乘車,也不會搶先,盡是讓著人家,等她上了車,車門是在她背上關攏的,腳後跟也夾痛了。而薩沙早已擠到深處,沒了人影。她站在門口,進不得退不得,上車下車的人都推她,還埋怨她。等到了徐家匯,下了車來,她已頭發蓬亂,紐扣擠掉了一顆,鞋也踩黑了。她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嘴唇顫抖著。薩沙最後一個從車上下來,問她怎麽了,她咬咬牙,把眼淚咽回肚裏,說沒怎麽,就跟了薩沙往前走。無論他走多麽快,都搶先一步,那姿態是說:看你還能怎樣?薩沙原是要繼續搗蛋,這時也不得不老實了。兩人終於走到醫院,掛了紅十字招牌的大門赫赫然在了眼前。薩沙帶了她七拐八繞地走,去找他認識的醫生。那醫生是在住院部的,剛查完病房,坐在辦公室休息。薩沙先進去與他說了一會兒,然後把手讓王琦瑤進去。王琦瑤一看,那醫生竟是個男的,先就窘紅了臉。醫生問了幾個問題,就讓她去小便然後檢查。她出了辦公室去找廁所,找了幾圈沒找到,又不敢問,做賊似的。後來總算找到了,廁所裏又有公務員在清掃。等人掃完,她走過去,關上門,一股來蘇水的氣味刺鼻而來,不由得一陣攪胃。她對著馬桶嘔吐起來,吐的全是酸水,剛擦過的馬桶又叫她弄臟了。她又急又怕,眼淚就流了出來。這一流淚卻引動了滿腹的委屈,她幾乎要號啕起來,用手絹堵著嘴,便咽得彎下腰來,只得伏在廁所的後窗臺上。後窗外是一片連綿起伏的屋頂,有誰家在瓦上鋪了席子曬米。太陽照著屋頂,也照著生了蟲的米粒。有鴿群飛起,盤旋在天空,一亮一亮的,令人眼花。王琦瑤止了抽噎,眼淚還在靜靜地流。鴿群在屋頂上打著轉,忽高忽低,忽遠忽近。屋頂像海洋,它們像是海鳥。王清搖直起腰,用手帕擦幹眼淚,走出廁所,徑直下了樓去。

直到下午兩點,薩沙才回到王琦瑤處,見她正給人打針,還有一個等著的。桌上點了酒精燈,藍火苗舔著針盒。床上的被褥全揭下來,堆在窗臺上曬太陽。地板是新拖過的,家具也擦過了。王琦瑤換了身衣服,藍底白點的罩衣,頭發也重新流過,整齊地流向腦後,用橡皮筋紮住,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她見薩沙進來,便問他有沒有吃過飯,要不要喝水。因有外人在,薩沙也不便發作,只得等著,卻不知道王琦瑤究竟是要做什麽。那打針的一走,他就跳了起來,臉上卻帶了笑的,問她是不是不喜歡那醫生。只見了一面就跑了,連招呼都沒打。王琦瑤說她去了廁所再找不到那間辦公室,所以才走的。薩沙就說都怪他不好,說應當陪在她身邊,給她作向導。王琦瑤則說是怪她太笨,總是不認路。薩沙說不認路倒不要緊,只怕要認錯人。王琦瑤便不說了,只笑笑。停了一會兒,又問薩沙要不要吃飯,薩沙一扭身說不吃,脖子上的藍筋鼓出來,一縷一縷的。他這樣子使王琦瑤又一次想到,他還是個孩子,她想她和康明遜要比他年長四五歲,卻在欺他。她走過去,站在薩沙身後,伸手撫摸他的頭發,又看他鳥羽似的發絲,很輕柔地摩拳看她的掌心。兩人都不說話,停了一會兒,薩沙臉不看她地問道:你到底要我怎麽辦?這話裏是有著鉆心的委屈,還有些哀告的意思。王琦瑤想她再委屈,其實也沒薩沙委屈。可她是沒辦法,而薩沙卻有辦法。她的手停在薩沙的頭發裏,奇怪這頭發的顏色是從哪裏來。她說:薩沙,你知道有一句俗話叫作“一日夫妻百日恩”嗎?薩沙不響。她又說:薩沙你難道不願意幫幫我?薩沙沒說話,站起來走出房間,將房門輕輕帶上,下樓了。

薩沙的心真的疼痛了,他不知是發生了什麽,事情竟是這麽一團糟。切莫以為薩沙這種混血兒沒有心肝,他們的心也是知冷知暖知好歹的。他知道王琦瑤欺他,心裏有恨,又有可憐。他有氣沒地方出,心裏憋得難受。他在馬路上走著,沒有地方去,街上的人都比他快樂,不像他。眼前老有著王琦瑤的面影,浮腫的,有孕斑,還有淚痕。薩沙知道這淚痕裏全是算計他的壞主意,卻還是可憐她。他眼裏含了一包淚,壓抑得要命。後來他走累了,肚子咕咕叫著,又饑又渴的。他買了一塊蛋糕一瓶汽水,因汽水要退瓶,便只能站在櫃臺前吃。一邊吃一邊聽有人叫他“外國人”,心裏就有些莫名的得意,稍微高興了一點。他喝完汽水退還了瓶,決定到他的蘇聯女友處去。他乘了幾站電車,聽著電車鈴響,心情明快了許多。天氣格外的好,四點鐘了,陽光還很熱烈。他走進女友住的大樓,正是打蠟的日子,樓裏充斥了蠟的氣味。女友的公寓裏剛打完蠟,家具都推在墻邊,椅子翻在桌上,地板光可鑒人。女友見薩沙來,高興得一下子將他抱起,一直抱到房間的中央才放下,然後退後幾步,說要好好看看薩沙。薩沙站在一大片光亮的地板上,人顯得格外小,有點像玩偶。女友讓他站著別動,自己則圍著他跳起舞,哼著她們國家的歌曲。薩沙被她轉得有些頭暈,還有些不耐煩,就笑著叫她停下,自己走到沙發上去躺下,忽覺著身心疲憊,眼都睜不開了。他閉著眼睛,感覺到有陽光照在臉上,也是有些疲累的暖意。還感覺到她的摸索的手指,他顧不上回應她,轉瞬間沈入了睡鄉。等他醒來,房間裏已黑了,走廊裏亮著燈,廚房裏傳來紅菜湯的洋蔥味,油膩膩的香。女友和她丈夫在說話,聲音壓得很輕,怕吵了他。房間裏的家具都覆了原位,地板發著暗光。薩沙鼻子一酸,大顆的淚珠從眼角流了下來。

第二天,薩沙到王琦瑤處去,兩人都平靜了下來。薩沙說,他可以再找一個女醫生,王琦瑤說男醫生就男醫生吧,到了這個地步,還管醫生是男是女嗎?兩人就都笑了,還有些辛酸。再約定好日子,又一次去那醫院。這一回去是叫了三輪車,薩沙坐一輛,王琦瑤坐一輛。還是那位醫生,不過是在門診部裏了。他好像已經忘了王琦瑤,將先前的問題再問一遍,就讓她去小便。王琦瑤出了門診室,見薩沙跟在身後,便笑著說:你真怕我不認路啊!薩沙也笑了,卻並不回門診室,而是站在門口等。門前來往的都是女人,懷孕或不懷孕的。大約是因王琦瑤的關系,他覺著這一個個的女人,都有著沒奈何的難處,又是百般地不能說,不由的心情憂郁。過了一會兒,王琦瑤回來了,自己進了門診室,一會兒又出來,說是去化驗間,再讓他等著。王琦瑤匆匆消失在走廊盡頭,已是決心接受一切的樣子。事情很順利地進行,手術的日子也最後定下了。走出醫院,天已正午,王琦瑤提議在外面吃午飯,薩沙也同意,兩人對徐家匯這地方都不熟,漫無目標地走了一陣,看見了徐家匯天主教堂的尖頂,矗立在藍天之下,心裏便有一陣肅穆。再走了一陣,終於看見一個飯店,推門進去了。

一坐下,薩沙就說由他請客。王琦瑤說怎麽是他請呢?當然是她請了。薩沙看她一眼,問為什麽是她請,明明他請才對。王琦瑤暗暗一驚,差點地露出破綻,是有些大意了。就不再與他爭,心想薩沙也不定拿得出錢,等會兒再說吧。兩人點了菜,說了會地閑話,薩沙忽然冒出一句:做這種手術痛不痛?王琦瑤怔了怔,說她也並不知道,想來總不會比生孩子難。薩沙就又問:那麽比拔牙齒呢?王琦瑤笑了,說怎麽好比呢?她體會到薩沙的擔憂,心中有幾分感動,也有幾分感激,卻不好流露,只得嘲笑著:這又不是一顆牙齒。這時,菜來了,兩人就開始吃飯。薩沙說:我吃來吃去,覺著最好吃的還是王琦瑤燒的菜。王琦瑤笑他嘴甜,薩沙卻很正經,說他決不是恭維,王琦瑤的菜好吃,決不是因了珍奇異味,而是因了它的家常,它是那種居家過日子的菜,每日三餐,怎樣循環往覆都吃不厭的。王琦瑤就說:誰家的菜不是居家過日子的菜,還能是打家劫舍的菜?薩沙道:王琦瑤,你這“打家劫舍”幾個字說得太對了,說出來怕你不相信,像我這樣的人,從來就是過著打家劫舍似的生活。王琦瑤說:我當然不相信。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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