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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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一點禮數,母親對孩子卻是奉承的;過日子一分錢是要計較,一百塊錢倒可以不問下落;這家的生子還都是當煩了主子,倒想著當奴仆,由著老媽子頤指氣使的。王琦瑤住過去之後,幾乎是義不容辭的,當起了半個主子,另半個是老媽子。第二天的菜肴,是要問她;東西放在哪裏,也是她知道;老媽子每天報賬,非要她記才軋得攏出入。王琦瑤來了之後,那老媽子便有了管束,夜裏在下房開麻將桌取締了;留客吃飯被禁止了;出門要請假,時間是算好的;早晨起來梳光了頭發,穿整齊鞋襪,不許成天一雙木屐抓哈隊啦的響。於是,漸漸的,那半個主子也叫王琦瑤正本清源地討了回來。王琦瑤住進蔣麗莉家,還是和蔣麗莉搞了平衡。她是還蔣麗莉的好,也是還她的權力控制。這樣,她們就誰也不欠誰,誰也不淩駕於誰了。就在這時候,王琦瑤接到參加初選的通知。

初選真是美女如雲,滬上美色聚集一堂。大報小報的記者穿插其間,是搶新聞也是飽眼福。那眼睛是花的,新聞也加了花邊。進行初選的飯店門口,三輪車和轎車穿梭似的,你來我走。小姐們帶著娘姨或者小姊妹,還有家人陪伴的,裁縫和發型師也有跟隨而來的。上海的小姐們就是與眾不同,她們和她們的父兄一樣,渴望出人頭地,有著名利心,而且行動積極,不是光說不做的。她們甚至還更勇敢,更堅韌,不怕失敗和打擊。上海這城市的繁華起碼有一半是靠了她們的名利心,倘若沒有這名利心,這城市有一半以上的店鋪是要倒閉的。上海的繁華其實是女性風采的,風裏傳來的是女用的香水味,櫥窗裏的陳列,女裝比男裝多。那法國梧桐的樹影是女性化的,院子裏夾竹桃丁香花,也是女性的象征。梅雨季節潮新的風,是女人在撒小性子,嘰嘰味濃的滬語,也是專供女人說體己話的。這城市本身就像是個大女人似的,羽衣霓裳,天空撒金撒銀,五彩雲是飛上天的女人的衣袂。

這一天,就更是不同凡響。是小姐們的節日,太陽都是為她們升起的,照著她們從千家萬戶走出來。花店裏的花是為她們馨售一空的,為的是慶賀她們入圍。最漂亮的時裝穿在她們身上,最高超的化妝術體現在她們臉上,還有最摩登的發型,做在她們頭上。這就像是一次女性服飾大博覽,她們是模特兒。她們的容貌全是百裏挑一。她們分開來看,個個可以奪魁;對比著看,一個賽一個;再要合起來,這美便是排山倒海之勢。她們是這城市的精髓,靈魂一樣的。平常的日子裏,她們的美潤染在空氣裏,平均分布的,而今天是特別的日子,她們集起精華,鐘靈娟秀,畫下這城市最美的圖畫。

有了初選一幕,王琦瑤就有些安心,對各方的關懷詢問有了交代,對自己也有了交代。而接下去的進入覆選,卻是有些意外的喜悅了。可說到了這時,王琦瑤才開始認真起來,之前,她就好像是應付蔣麗莉,還應付程先生。她的不認真,有點是為自己做一層防衛的殼,殼裏藏的是自尊心。蔣麗莉和程先生的認真,來日都會打擊她的自尊心,所以她只有將這不認真做得徹底,才可保住自己的不受傷。回想那時的一段日子,其實是難挨的日子。蔣麗莉和程先生的希望和努力,說到底都是要王琦瑤來負責任的,他們的成和敗都不是自己的,而是王琦瑤的。他們那樣的做法是有些代人做主,把自己的意願強加於人的。王琦瑤倘若是認真,定會對他們有怨氣,甚至反友為敵。也是不認真救了他們和王琦瑤的友情。現在好了,能夠進入覆選,連蔣麗莉和程先生都滿意了。

王琦瑤和蔣麗莉重新出現在各種晚會上,每一個晚會都有些像記者招待會,問題層出不窮,王琦瑤總是有問有答。而蔣麗莉卻變得格外矜持,問十句不定答一句的。程先生又給王琦瑤拍了一次照,是借人家的照相間,拍的大特寫,專要人記準她的臉的。他再去托報界的熟人,竟真給登在了報紙的一角。報不是大報,卻是競選上海小姐的配文,等於做了一次廣告。事情到了這步,王琦瑤心裏倒有些害怕。她覺得事情太順了,順得像有個陷阱在前面等她,她相信物極必反的道理。這時候,王琦瑤其實是真正的起了奢望。她的心本來是高的,只是受了現實的限制,她不得不時時潑自己的冷水。她知道這世界上的東西真是太多了,越想要越不得,不如握牢自己手中的那一點,有一點是一點,說不定反會有意外的獲得,所以是越不想越能得。如今這意外卻到了眼前,不想也要想的地方。這是更難挨的日子。前邊的難挨是在“防”,這時的難挨是在“進”。在等待覆選的日子裏,王琦瑤竟然推摔了。

王琦瑤住的是底層客廳旁的一間,本是書房,專門為她做個臥室。廖戶對了花園,月影婆婆。有時她想,這月亮也和她自己家的月亮不同。她自己家的月亮是天井裏的月亮,有廚房的煙熏火燎味的;這裏的月亮卻是小說的意境,花影藤風的。她夜裏睡不著,就起來望著窗外,窗上蒙著紗窗簾。她聽著靜夜裏的聲音,這聲音都是無名的,而不像她自己家的夜聲,是有名有姓:誰家孩子哭,奶娘哄罵孩子的聲;老鼠在地板下賽跑的聲;抽水馬桶的漏水聲。這裏只有一個聲音有名目,像是萬聲之首的,那就是鐘聲。它淩駕於一切聲息之上,那些都是它的餘音,是聲的最細小的筆觸,是夜的出聲的冥想。這夜聲是有浮力的,將人托起,使之蕩漾,像水似的。一個人浮游得久了,便會覺得從裏到外都虛空了,叫這夜聲繪浸透了。這裏的夜,是有侵蝕性,它侵蝕人的實感,而代之以幻覺。這裏的夜色清澄見底,也不像她自家窗外的夜色,是有著雜質,渾飩飩的,這裏的夜色可照見人影兒,頭發絲都一清二楚。伸出手,夜色從指縫裏全漏盡了,篩子也篩不出個顆粒。一穹的夜色壓在頂上,也不覺重,是如蟬翼一般的,也只有一件東西是有形,也是為首的,那就是月光投下的影,透明的夜色是替它作襯托,也是夜色最細小的筆觸,是夜的肌膚。這夜色可在萬物之間穿行,無縫不入,最終,萬物皆成無形無色。這夜色是有溶解力的,它溶解了物的實體,代之以虛形,總之,這裏的夜晚是有魔術的,它混淆視聽,使得人物皆非。

覆選的名單是登在報上的,盡管勝負未決,但也已是光輝的殊榮,人人瞻目。都知道王琦瑤住在蔣麗莉家,她家竟有點門庭若市的了。凡認識些的都要來坐坐,問題是問也問不完。王琦瑤也更成了蔣家的光榮。蔣麗莉和母親成天替她送往迎來,準備條點,忙得不亦樂乎,只有那弟弟閉門不出,無線電嘰嘰吹僅不知在說唱什麽。她們這三人,一早起來就穿戴整齊,坐在客廳裏,等著門鈴響,好去迎客,有點嚴陣以待的意思。都明白事情已接近最後的關頭,一點兒也忽略不得的。曾有個晚報記者來采訪,回去寫了篇文章,把王琦瑤和蔣麗莉描寫成幹姐妹的關系,於是蔣家的工商背景又使她名聲增添一成。其實,蔣麗莉的母親早已將她看成比親女兒還親的。親女兒是樣樣事情與她作對,王琦瑤則正相反,什麽都遂她的心。她甚至還寫信給重慶的丈夫,逼他捐一些錢給賑災委員會,為王琦瑤的競選再添籌碼。這母女倆平時的是非全是出於無事,如今有了這事供她們忙,且又共一個目標的,於是相安無事,甚至還有些同心協力。這時候,離覆選雖還有幾天,但其實大家心裏都有些數了。有一些人明擺就是給墊底的,還有一些人則明擺著要進入決賽,只不過走個過場的。而另有一些人卻是在這兩種人的之間,既不是墊底,也不是確定無疑的。這是尚待爭取的人,王琦瑤便是其中之一。競選的任務其實是由這類人真正承擔的,她們可說是“上海小姐”的中流砥柱,是名副其實的“上海小姐”。這場競選的戲劇實際上是由她們唱主角,一輪輪的考驗都是沖著她們來,優勝劣汰也是沖著她們來。最後能沖出重圍的,是上海小姐裏的真金。

在登門來訪的客人之中,有一個人卻是王琦瑤始料未及,那就是吳佩珍。進門見是她,王琦瑤不由就慌了神,吳佩珍也有點慌,眼睛看著別處,手也沒處放的。兩人就這麽手足無措地站了一會兒,吳佩珍才從口袋裏掏出一封信,交在王琦瑤手裏。她來回看了兩遍,還沒看懂似的,只模糊知道那是片廠的導演寫來的一張請柬。吳佩珍說,要有個回話,去還是不去。王琦瑤想也沒法想的,就說去。吳佩珍也不告辭一聲,轉身就走。王琦瑤跟在後面,一直跟出門外。吳佩珍便放慢了腳步,兩人走了並肩,走出弄堂,又走了一段,到了一個郵筒跟前。吳佩珍說:回去吧,別送了。王琦瑤說再送一段,反正是沒事。兩人都停了腳步,也是誰也不看誰。吳佩珍又說:我本來想把信投在這裏的,結果卻自己送來了。王琦瑤不說話,看著那郵筒。停了一會兒,兩人都哭了。她們也不知在哭些什麽,有什麽可哭的,只是覺得心裏有一種無法挽回的難過。上午十點鐘的陽光從梧桐葉裏灑在她們身上,晶片似的,還像水銀,有一些落葉掃著她們的腿,在路面上呼呼地過去。她們的眼淚把手裏的手絹都浸濕了,可還是說不出名堂,還是難過。有一種和她們純潔無憂的閨閣生活有關的東西似乎失不再來了,她們從此都要變得覆雜了。有轎車從她們身後開過,無聲地,車身反射著陽光,也是水銀流淌般的。她倆又哭了一會兒,吳佩珍慢慢地轉過身,低頭抹淚地走了。王琦瑤看著她的背影,漸漸地幹了眼淚,眼睛有些酸脹,被太陽刺得睜不開,臉上的皮膚是緊的。她也慢慢轉過身,向回走去。

導演請王琦瑤吃飯是在新亞酒樓,王琦瑤心想吳佩珍也會去,就沒告訴將麗莉,怕她跟著,只說要回家看看,拿點衣物。可是吳佩珍卻並不在,只有導演自己。導演見面就叫她瑤瑤,使她回想起片廠的事情,幾乎是隔世的了。導演說:瑤瑤成大姑娘了!這話是兄長的親昵,要叫人掉淚的。王琦瑤忍著,笑道:導演卻是越發年輕了。導演顯然沒料到王琦瑤能有這樣場面上的應答,倒是一怔。停了半拍,王琦瑤又問:導演召見有何責幹呢?導演嘴上說沒事,心裏卻開始打鼓,後悔來時太沒準備,王琦瑤已今非昔比了。這時,跑堂送上菜單,導演讓王琦瑤點,她略略推辭便點了兩樣,糟鴨掌和揚州幹絲,不貴也不便宜,不叫主人破費也不叫主人難堪,也是經場面的。是臨窗的桌,窗玻璃都叫潑墨似的霓虹燈染了,天上放禮花一般。餐室裏只亮了幾盞壁燈,桌上點了蠟燭,燭光搖搖曳曳,兩人的臉忽明忽暗,心裏都有些恍惚,心想對方這人是誰,又為何在了一起。導演先前已經說過沒事,也不便再改口,只能拉扯些閑話。王琦瑤不會真當他沒事,只是不知是怎樣的事。兩人心裏都有些不耐,嘴上還東一句,西一句的,說些往事,又說些近況,後來就說到了“上海小姐”的事情上,兩人忽都停了一下。

菜上來了,導演客氣了幾聲,便埋頭吃起來。一旦吃起,就好像把要說的事給忘了,只是一股勁地吃。這時,王琦瑤看見他西裝袖口已經磨破,一層變兩層,指甲也長了沒剪,心裏有些作嘔,便放下筷子。等幾個盤子的菜都去了大半,導演才從容起來,漸漸地放下筷子,臉上也有了光彩似的。他請王琦瑤抽煙,重新對待的方式,王琦瑤不抽,卻幫導演點了煙,這動作使導演受了感動,就有些推心置腹的。他說瑤瑤,你還是求學的年齡,應當認真地讀書,何必去競選“上海小姐”?王琦瑤說我並不是有心想去競爭,不過是順水推舟,水到渠就成,水不到就不成的。導演說:瑤瑤你是受過教育的,應當懂得女性解放的道理,抱有理想,競選“上海小姐”其實不過是達官貴人玩弄女性,怎能順水推舟?王琦瑤說:這我倒有不同的看法,競選“上海小姐”恰巧是女性解放的標志,是給女性社會地位,要說達官貴人玩弄女性,就更不通了,因為也有大亨的女兒參加競選,難道他們還會虧待自己的女兒不成?導演說:那就對了,其實為的就是這些大亨的女兒,“上海小姐”是大亨送給他們女兒和情人的生日禮物,別人都是作的陪襯,是玩弄裏的玩弄。聽了這話,王琦瑤卻變了臉,冷笑說:我倒不這麽想,在家全是女兒,出外都是小姐,有什麽她是我不是的,倘若真是你說的那樣,我就是想退也不能退了,偏倒奉陪到底,一爭高低。見她這樣動氣,還這樣有道理,導演不由亂了方寸,不知說什麽好。他支吾了些男女平等,女性獨立的老生常談,聽起來像是電影裏的臺詞,文藝腔的;他還說了些青年的希望和理想,應當以國家興亡為己任,當今的中國還是前途莫測,受美國人欺侮,內戰又將起來,也是文藝腔的,是左派電影的臺詞。王琦瑤便不再發言,只由著他去說。等他說了有一個段落,便站起來要告辭。導演措手不及地也站起,想再說些什麽,王琦瑤卻先開了口,她說:“導演,其實我競選‘上海小姐’也有你的一份,如不是當初你讓程先生替我拍照登在《上海生活》,也不會有後來的事情,說實在,去競選還是程先生的建議呢。”說罷一笑,是有些嘲弄的口氣。這笑容刺激了導演,他突然來了靈感,對王琦瑤說出一番話,他說:瑤瑤,不,王小姐,“上海小姐”這項桂冠是一片浮雲,它看上去奪人眼目,可是轉瞬即逝,它其實是過眼的煙雲,留不住的風景,竹籃打水一場空的,它迷住你的眼,可等你睜開眼睛,卻什麽都沒有,我在片廠這多年的經歷,見過的光榮,作雲是傾盆的大雨,作風是十二級的,到頭來只是一張透明的黑白顛倒的膠片紙,要多虛無有多虛無,這就叫做虛榮!王琦瑤沒聽他說完就轉身走了,留下他在身後朗誦。樓下有新人的喜宴,鞭炮聲聲,將他的話全蓋沒了。

導演是負了歷史使命來說服王琦瑤退出覆選圈,給競選“上海小姐”以批判和打擊。電影圈是一九四六年的上海的一個進步圈,革命的力量已有縱深的趨勢。關於婦女解放青年進步消滅腐朽的說教是導演書上讀來的理論,後一番話則來自他的親聞歷見,含有人生的體驗,這體驗是至痛至愛的代價,可說是正直的肺腑之言。他看著王琦瑤走遠,頭也不回,她越是堅定,他越覺得她前途茫茫,可想幫也幫不上忙的。喜慶的鞭炮聲是一連串的,窗玻璃上的燈光赤橙青藍。這城市的夜晚真是有聲有色啊!

11.三小姐

導演的話,王琦瑤如風過耳,而與吳佩珍見面,她卻有回不去的感覺。可這更使她義無反顧,為的是盡快將茫然的前途明確下來,好償還代價似的。此時此地,代價是未明的代價,前途是未明的前途,王琦瑤的心卻是平靜的。她本就是個少想多做的人,不過是受了境遇的影響,生出些感時傷懷,這其實都是贅物一樣無用的東西,平添負擔的,王琦瑤出於上進的本能,將它們排除了出去。通過覆選,進入決賽,似乎是在意想之中,她並沒有多少意外的喜悅,就好像決賽的資格不是別人給她的,而是她自己給自己的。她不再相信奇跡,只相信自己。每一個進入決賽的小姐,都是以為理所當然。這競爭一輪又一輪的,早已把僥幸的心理消除幹凈,餘下的都是謀事在人,成事也在人。這也是上海的小姐同其他小姐的不同之處,她們是主動權在握,相信人的力量。說起來,進入決賽也已是大半個成功,是大半個名人。有上海的老店名店主動上門來給王琦瑤免費做衣服的。在發表決賽名單的同時,也公布決賽時小姐們將三次出場,第一次是旗袍裝,第二次是西洋裝,第三次是結婚禮服。穿上結婚禮服出場就好像小姐們都要出閣似的,於是社會上一時盛傳這些小姐都已經名花有主,誰對誰也有名有姓。決賽之前的日子,蔣家閉門謝客,只程先生例外,他是她們與外界的聯絡。所以,她們人在家中坐,卻知天下事的。

王琦瑤和蔣麗莉母女,再加上程先生,四人著重商量的,是這三次出場的服裝問題。程先生認為把結婚禮服放在壓軸的位置,是有真見識的。因為結婚禮服總是大同小異,照相館櫥窗裏擺著的新娘照片,都像是同一個人似的,是個大俗;而結婚禮服又是最聖潔高貴,是服裝之最,是個大雅,就看誰能一領結婚禮服的精髓,這次出場是帶有些烈火真金的意思了。她們三人聽程先生說話都聽出了神,這女人的衣服穿在她們身上,心倒好像長在程先生體內,他全懂得。程先生接著說,對這結婚禮服,雖是有些無從著手,卻也並非一無所措,可做的至少有兩點:第一,就是利用對比,讓第一次和第二次出場給第三次開辟道路,做一個烘托,結婚禮服不是白嗎?就先給個姹紫嫣紅;結婚禮服不是純嗎?就先給個繽紛五彩;結婚禮服不是天上仙境嗎?就先給個人間冷暖,把前邊的文章做足,轟轟烈烈,然後卻是個空谷回聲;這就是第二點,王琦瑤要穿最簡單的結婚禮服,最常見的,照相館櫥窗裏的新娘的那種,是退到底的意思,其間的距離越拉開,效果就越強烈,難的是前兩套服裝是個什麽繁榮熱鬧法,這就要聽你們女士的意思了。這時候,她們三個哪敢有什麽意見,心裏只有慚愧,做女人的要領全叫一個男人得去了,很失職的。倒是王琦瑤還剩幾分主見,說是受程先生啟發,她便決定穿一身紅和一身翠,好去領出那身白。程先生一聽便知她已明白自己的意思,只是在紅和翠的具體顏色上有一些分歧。他說,紅和翠自然是顏色的頂了,可是卻要看在什麽地方,王琦瑤好看是不露聲色的美,要靜心仔細地去品的,而紅和翠卻是果斷的顏色,容不得人細想,人的目光反是倉促行事的;它們的濃烈也會誤事,把王琦瑤的淡蓋住了不說,還叫這淡化解了的,濃烈也濃烈不到極處了,倘若退一步的顏色,有些謙讓的,能同王琦瑤互相照顧,你呼我應,攜起手來,齊心協力的,興許倒可達到濃烈的效果。所以,他建議紅是粉紅,和王琦瑤的嫵媚,做成一個嬌嫩的艷;綠是蘋果綠,雖然有些鄉氣,可如是西洋的式樣,也蓋過了,蘋果綠和王琦瑤的清新,可成就一個活潑的艷。說到此處,她們三人便只有聽的份,再開不得口了。三次出場和裝束就這樣定了下來。

這時,社會已經風傳“上海小姐”的三名位置已經全被人買下,一是某大老板的千金,二是某軍政界要人的情婦,三是某交際花,名揚滬上的。雖是風傳,小報上卻登出了諷刺小品,說是評“上海小姐”卻評出了“上海夫人”。接著又有文章調侃,把“上海夫人”這誰稱解釋出人皆可夫的意思。第三篇則是辟謠,說“上海小姐”的評選是投票的方式,不存在花錢買這一說。第四篇文章就專門反駁辟謠者,說它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人家說買的就是選票,國民政府的官,抗日的民族義士稱號都可以買得,“上海小姐”又有什麽買不得?這話其實是含沙射影,指的是重慶接收大員的受賄。幾張報紙你來我往,硝煙漸起的樣子,算是為決賽造了一場別致的聲勢,也使競選的空氣加倍地緊張起來。

程先生出入蔣家越發頻繁,早來晚去的,也是臨戰的氣氛。裁縫請進門就再沒離去過,三餐一宿地侍奉,好比貴客,同時又是夥計,是有幾個師傅監工的。程先生自然是為首,蔣麗莉算一個,她母親也算一個。再有王琦瑤,雞蛋裏挑骨頭,一個針腳不許錯。她挑剔著這些,心裏是有些委屈的,難道這就是她的人生嗎?那麽微乎其微的,又是角角落落的心思都用盡的樣子。她明知那裁縫的活是好得沒法再好的,卻有意找茬地說不好,看著裁縫為難,自己的委屈非但沒減少,還加了些為人家的。粉紅旗袍緞子上的繡花,卻是溫暖著她的心,那細外密線,繡的都是她的希望,滾邊滾的也是希望,看著會掉淚,即使事情不成也不怪它的。蘋果綠的洋裝的裙潤,則要灑脫得多,開司米的面料把光收進去,沈下去,穩住了心的。結婚禮服的白可是百感交集,有千萬句話要說,終還是啞口無言,其實最是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是善解裏的善解。這些衣服,都是要與她共赴前程的,是她孤獨中的伴侶。她與它們是有肌膚之親,是心貼心。這也是有些叫人委屈的,臨到頭誰也幫不上忙,只撇下她自己似的。臨近決賽的日子,住在人家家裏是叫人委屈,報紙傳播的謠言更叫人委屈,蔣家母女和程先生待她的好是委屈加委屈。這些委屈都是憋在心裏,看上去依然如故,誰也看不出來,都照著自己的意思奔忙和著急,難免有些亂的,王琦瑤反倒是亂中的一個鎮定。在小報的筆仗,衣料的粉紅嫩綠,還有包在心裏的委屈中,決賽的那一日,一分一秒地來臨了。

投票的方式也是艷情手筆,有萬種風流。臺前一排花籃,系著各小姐的芳名,有意於哪一位,便將手中的康乃馨投進哪一位的花籃。康乃馨有紅色和白色兩種,擺滿了前廳,一百元錢一朵,賣花得的錢,捐給河南的災民。這城市所有的康乃馨都集中到了新仙林花園的前廳,康乃馨的舞池似的。紅和日都是風情的顏色,花香更是風情。這一天的晚上,連天上的星星都變成了康乃馨,也在向人間撒播風情。這晚上的燈啊!真是了不得,都在訴說衷腸,人心蕩漾得沒法說。燈下的梧桐,也是有衷腸的,只是不說。車水馬龍是拉拉隊一樣鼓動,川流不息的,不讓人消停。這城市的勁頭,足得了不得,不知人事不知愁的,立志將世上的快樂都享盡。新仙林門前的燈是起霧的,廳裏的康乃馨也是起霧的,而且漫了出來,聚起一層雲,新聞記者的閃光燈,是雲裏的雷電,頃刻之間,釀成一場風流雨。小姐們的轎車來了,一輛輛的,出轎車的一幕是最初的亮相。人們目不暇接的,胡亂喝著彩,掀起了第一個高潮。這時候,好像有五彩的小雨,繽紛亂舞,披了人的一身,小姐們驚鴻一瞥,修忽而去。新仙林前人頭濟濟,是自覺自願的龍套演員,烘托氣氛的。廳裏排著長隊買康乃馨,那康乃馨摘了還會長似的,怎麽賣也不見少,轉眼間,人人手裏都有一束,廳裏還是康乃馨的舞池。今天就像是康乃馨的晚會。是它們聚首的日子,盛開得格外嬌艷,心花怒放的樣子。這情景可真美啊!這繁華是可有四十年不散的餘音,四十年的入夢。

決賽是載歌載舞的,小姐的三次出場被歌唱,舞蹈和京劇的節目隔開來,每一次出場都有聲色作引子。在歌,舞,劇的熱鬧中間,她們的出場有偃旗息鼓,斂聲屏息的意思,是要全盤抓住註意力,打不得馬虎眼的。在歌,舞,劇的各自謝幕之後,便也產生了舞後,歌後和京劇皇後,每一個皇後都是為她們出場開道的,她們便是皇後的皇後。是何等的光榮在等著她們,天大地大的光榮將在此刻決定,這又是何樣的時刻呢?臺前的花籃漸漸地有了花,一朵兩朵,三朵四朵,是真心真意,也是悉心悉意。籃裏的花無意間為王琦瑤作了點綴。康乃馨的紅和白,是專為襯托她的粉紅和蘋果綠來的,要不,這兩種艷是有些分量不足,有些要飄起來,散開去的,這紅和白全為它們壓了底。王琦瑤在紅白兩色的康乃馨中間,就像是花的蕊,真是嬌媚無比。她不是舞臺上的焦點那樣將目光收攏,她不是強取豪奪式的,而是一點一滴,收割過的麥地裏拾麥穗的,是好言好語有商量的,她像是和你談心似地,爭取著你的同情。她的花籃裏也有了花,這花不是如雨如爆的,卻一朵一朵沒有間斷,細水長流的,竟也聚起了一籃。王琦瑤不是臺上最美最耀目的一個,卻是最有人緣的一個,三次出場像是專為她著想,給她時間讓人認識,記進心裏。她一次比一次有轟動,最後一次則已收攬了奪魁的希望。

白色的婚服終於出場了,康乃馨裏白色的一種退進底色,紅色的一種躍然而出,跳上了她的白紗裙。王琦瑤沒有做上海小姐的皇後,就先做了康乃馨的皇後。她的婚服是最簡單最普通的一種,是其他婚服的爭奇鬥艷中一個退讓。別人都是婚禮的表演,婚服的模特兒,只有她是新娘。這一次出場,是滿臺的堆紗疊給,只一個有血有肉的,那就是王琦瑤。她有嬌有羞,連出閣的一份怨也有的。這是最後的出場。所有的爭取都到了頭,希望也到了頭,所有所有的用心和努力,都到了終了。這一刻的輝煌是有著傷逝之痛,能見明日的落花流水。王琦瑤穿上這婚紗真是有體己的心情,婚服和她都是帶有最後的意思,有點喜,有點悲,還有點委屈。這套出場的服裝,也是專為王琦瑤規定的,好像知道王琦瑤的心。穿婚服的王琦瑤有著悲劇感,低回慢轉都在作著告別,這不是單純的美人,而是情景中人。投向王琦瑤籃裏的花朵帶著點小雨的意思了,王琦瑤都來不及去看,她眼前一片綜亂,心裏也一片混亂,她是孤立無援,又束手待斃,想使勁也不知往何處使的,只有身上的婚服,與她相依為命。她簡直是要流淚的,為不可知的命運。她想起那一次在片廠,開表拉前的一瞬,也是這樣的境地,甚至連裝束也是一樣,都是婚服,那天一身紅,今天一身白,這預兆著什麽呢?也許穿上婚服就是一場空,婚服其實是喪服!王琦瑤的心已經灰了一半,淚水蒙住眼睛。在這最後的時刻,劇場裏好像下了一場康乃馨的雨,看不清誰投誰,也有投錯花籃的。這是頂點,接下去便勝負有別,悲喜參半了。所有的小姐都佇立著,飛揚的沈落下來,康乃馨的雨也停了,音樂也止了,連心都是止的,是夢的將醒未醒時分。

這一刻是何等的靜啊,甚至聽見小街上賣桂花糖粥的敲梆聲,是這奇境中的一絲人間煙火。人的心都有些往下掉,還有些沈渣泛起。有些細絲般的花的碎片在燈光裏舞著,無所歸向的樣子,令人感傷。有隱隱的鐘聲,更是命運感的,良宵有盡的含義。這一刻靜得沒法再靜了,能聽見裙裾的寨奉,是壓抑著的那點心聲。這是這個不夜城的最靜默時和最靜默處,所有的靜都凝聚在一點,是用力收住的那個休止,萬物禁聲。廳裏和籃裏的康乃馨都開到了最頂點,盛開得不能再盛開,也止了聲息。燈是在頭頂上很遠的地方,籠罩全局的樣子;臺下是黑壓壓的一片,沒底的深淵似的。這城市的激蕩是到最極處,靜止也是到最極處。好了,這靜眼看也到頭了,有新的騷動要起來了。心都跳到口邊了,弦也要崩斷了。有如雷的掌聲響起,燈光又亮了一成,連臺下都照亮了。皇後推了出來,有燦爛的金冠戴在了頭上,令人目眩。那是壓倒群芳的華貴,頭發絲上都綴著金銀片,天生的皇後,毋庸置疑,不可一世的美。金冠是為她定做的,非她莫屬,她那個花籃也分外大似的,預先就想到的,花枝披掛在籃邊,兜不住的情勢。亞後卻是有藏不住的嬌冶,銀冠也正對她合適。花籃裏的花又白的多紅的少,專配銀冠似的。她的眼睛是有波光的,閃閃煙增,煽動著情欲,是集萬種風情為一身,是人間尤物。掌聲連成了一片,燈光再亮了一成,連場子的角落都看得見,眼看就要曲終人散,然後,今夜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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