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下班後，秦喬走出編輯部就看見林耀輝站在門口等著她。林耀輝看起來臉色不大好，頭發有些亂，衣服倒還是跟平時一樣幹凈清爽。他沒有像以前來接秦喬下班那樣笑瞇瞇地一直看著門口，而是雙手插在褲兜裏，低著頭不知道想些什麽。

秦喬在心裏默默嘆口氣，朝林耀輝走去，她走到林耀輝身前站定，剛準備開口叫他，他卻擡起了頭，對著秦喬擠出了個笑容，小酒窩淺得幾乎看不出來。

“喬喬，王叔跟我說了……我明白了，難怪你這兩個星期來總是躲著我……喬喬，我能理解的，你身體不好，我很心疼你……我舍不得你吃苦……可是，我又不能丟下我家裏，我做不出來。所以，我尊重你的選擇，雖然我實在舍不得你……”林耀輝聲音裏有些哽咽。

秦喬有些心酸，她伸出手拉住了林耀輝的手，林耀輝反手緊緊握住她的手，力氣有些大，秦喬的手都有些發白，可秦喬沒有掙紮，看到原本陽光開朗的林耀輝如今的樣子，她滿心的歉意：“對不起，林耀輝，實在對不起。我知道我自私……”

“沒有，你不自私。”林耀輝有些著急地打斷了秦喬的話，“是我沒有站在你的角度想過。要說自私，也是我自私，從沒考慮過你將來會面對什麽。喬喬，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我有多想和你過一輩子……”

秦喬不敢說話，她怕一開口眼淚就會掉下來。她傻傻地看著林耀輝，她這才知道，她錯過的這個男孩比她想象中還要好。可是，她不能回頭，也回不了頭，太多的顧慮、太多的責任、太多的人把他們兩個人分隔了開來，隔著他們的，可能只是淺淺的溪流，擡腳跨過便可執子之手，但更有可能卻是萬丈深淵，掉下去就萬劫不覆。她，不敢賭，也賭不起。因為對別人來說，賭註可能是愛情、時間、金錢，可是，對秦喬來說，她的賭註，可能會是健康，甚至生命。

林耀輝用另一只手使勁抹了把臉，平覆了下情緒，小心翼翼地問秦喬：“喬喬，我們吃飯去吧？一直站這裏讓你單位的人看見了不好。不管你怎麽決定的，我都尊重你，只是，再陪我吃頓飯吧？”他眼睛裏水亮亮的，似乎裝滿了就會滴落出來。

秦喬點頭。林耀輝笑了笑，拉著秦喬的手打了輛出租車，坐在車上也沒有放開秦喬的手。

林耀輝讓出租車開到上次他們一起來過的那家湘菜館。林耀輝認為，秦喬專門說了名字的店，應該是她喜歡的，不然依她看起來對什麽都不大在意的性情，應該不大會專門去記一家沒有給她留下印象的店的名字。

而不得不說，林耀輝確實是對秦喬有了幾分了解的。秦喬之所以記得這家湘菜館的名字，確實是因為菜實在合秦喬的口味，辣，但又不像川菜那樣花椒放得太多而偏麻，她和陳寒來過兩次，每次都吃得很滿意。不過陳寒更喜歡麻麻辣辣的川菜，特別是水煮魚、火鍋這一類，所以平時為了遷就更能吃的陳寒，他們去川菜館或火鍋店的時候更多些。

吃飯時，林耀輝沒再提那些事，他只是殷勤地照顧著秦喬，給她夾菜，細心地幫她把菜裏的姜片、蒜片之類的配料挑出來放到一邊，眼睛亮亮地一直看著秦喬，臉頰上的小酒窩淺淺的晃著秦喬的眼睛。

吃完飯，林耀輝送秦喬回家。那家湘菜館離秦喬家大概有四五站路的距離，林耀輝沒有叫出租車，他緊緊牽著秦喬的手，沒有說話，順著人行道慢慢地朝著秦喬家方向走去。而秦喬也沒掙開他的手，沈默而柔順地跟著他。

林耀輝擡頭，眼睛望著前面熱鬧的街道。夜幕剛剛降臨，這個時間，對這個城市的人，特別是年輕人來說，夜生活還沒到開始的時候，所以，這個時候街上的人多是行色匆匆，步履匆忙，他們或許是趕著回家，或許是忙著和朋友聚會，也或許，只是習慣了城市裏快節奏的生活，哪怕明明沒有人在家裏等著自己，也會下意識地加快腳步。可是，早早趕回家了又能怎樣呢？對著鐵架床自言自語？上網玩游戲到深夜？聽舍友第五百遍抱怨未來岳母壓在他身上的房子、車子、彩禮這“三座大山”？聽母親電話裏千篇一律的‘要懂得感恩，要記得姐姐的情分，要報答姐姐’的嘮叨？……林耀輝突然發現，曾經上班——宿舍兩點一線，生活簡單卻總是覺得開心，可是，現在卻覺得生活裏少了很重要的東西，就像一桌豐盛的年夜飯，看上去令人饞涎欲滴、食指大動，可是，等吃到口裏才發現，所有的菜裏都忘了放鹽；也像一個剛學畫的孩子，興高采烈地捧來自己最得意的水彩畫，等著被讚揚，可是，拿過來卻看到，所有的景物竟只用了一個顏色。

走過兩條街道，前面就是穿城河。河岸被一串串彩燈圍繞著，在路燈和彩燈的雙雙映照下，因為歷史久遠而有些斑駁的河堤顯得神秘卻又五彩斑斕，無聲流淌的河水在燈光下閃爍著星星點點的五彩光芒，眼前的這景象給人的感覺很是奇特，就像歷史與現代交織纏繞，穿越與現實合而為一。

林耀輝牽著秦喬的手，走到河岸邊，停住了腳步，站在用大塊的大理石雕砌而成的河欄邊，默默地望著那些順著河流綿延到極遠處的彩燈，彩燈的光閃閃爍爍地印進了他的眼睛，讓他的眼睛亮得就像落入了天上的星子，秦喬一時看呆了。

“我一直想象著，找個我喜歡的女子，和我媽、我姐他們親親熱熱地住在一起，我媽做家務、照看孩子，我們其他人一起為吃飯穿衣，為盡快還房貸而努力工作，下班後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聊天、看電視……偶爾，可以因為搶電視遙控器爭吵幾句，也可以為明天吃什麽菜討論一番，再或者，為怎樣教育孩子爭論，這，就是我想象中幸福的生活。”林耀輝沒有回頭，眼睛也依然一眨不眨地一直望著河流遠處閃爍的彩燈，緩緩地開口說道。

秦喬沒有開口，靜靜地聽著林耀輝說，眼睛也跟隨著他，望著河水中反射的星星點點的燈光。

“後來，王叔向我說起了你。你在王叔的口中，完美得就像仙子，漂亮、和善、懂事、冷靜……王叔幾乎把所有他知道的褒義詞全用了出來，我取笑他，但也對你產生了好奇，是什麽樣的人讓王叔這樣誇獎？會不會是‘王叔賣瓜，自賣自誇’？所以，我答應了王叔去了他家裏。”說著，林耀輝有些激動。

“我見到了你，喬喬，我懂了什麽是一見鐘情，我才知道王叔沒有騙我，也沒有自誇，你真的是個仙子，漂亮得讓我不敢看你。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興奮得睡不著。於是，星期一一上班我就告訴王叔，我想要和你在一起。可是……”林耀輝回頭，亮亮的眼睛望向了秦喬，“王叔卻告訴我你有心臟病，身體很不好，讓我好好考慮。喬喬，那一刻，你也許不會想到，其實，我沒有驚訝，沒有遺憾，而是，生氣，或者說，應該是憤怒。”

林耀輝苦笑：“我憤怒，為什麽王叔不在見面之前就告訴我？這樣我就可以拒絕見面，就不會認識你，就不會為了你興奮得一夜沒合眼，就不會對你念念不忘。於是，我跟王叔說讓我考慮幾天，可實際上，我是準備逃走了，我怕將來太累，怕我以後都生活在心驚膽戰之中，怕每天睡覺都睡不安穩，也怕，我媽無法接受你。我還去了醫院，天沒亮就去排隊掛心臟科專家的號，問醫生你這樣的病以後會好嗎？能治嗎？能活多久？能結婚嗎？能……生孩子嗎？所以，喬喬，你看，其實，真正自私的，應該是我，在我們沒有在一起時，我就想了那麽多，考慮了那麽多，為自己打算了那麽多。”

林耀輝拉著秦喬走到不遠處供游人休息的石制長椅上坐下，看著秦喬有些濕潤的眼睛，低聲嘆氣：“我掙紮了兩個星期，我躲著王叔，我比平時還要努力地工作，周末我跟著錢寶樂到處去進貨，幫著他幹活，還跟室友通宵打游戲，然後第二天就昏天黑地的睡一整天。我用了很多辦法，可是，我還是沒能放下你，沒能從一個叫秦喬的網裏逃出來。所以，我知道了，我是真的喜歡你，真的沒辦法放下你，所以，我回來找你了，我決定不管怎樣我都要和你在一起，哪怕我媽和我姐反對，我也要和你在一起。我不在乎你的病，不在乎你以後能不能生孩子，我什麽都不在乎了，我就只想和你在一起，在一起一輩子，喬喬，我喜歡你……可是，為什麽還是這樣……”林耀輝突然低頭，手肘杵在膝蓋上，用雙手手掌緊緊蒙住了臉，聲音裏有些哽咽。

秦喬心裏發酸，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把手放到林耀輝肩頭，滿心的愧疚：“對不起，實在對不起……”秦喬除了對不起，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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