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輝擡起頭，用手掌使勁抹了把臉，有些水潤的眼睛沈沈地看向河水，他清了清嗓子，壓下那一陣澀意，繼續開口：“我確實沒想過一家人都住在一起會有什麽問題，之前我也根本沒想過這有什麽不對。喬喬，王叔剛開始跟我說的時候，我還覺得他想得太多，甚至以為他是出於城裏人的優越感，看不起我們農村人，看不起我媽和我姐，我很生氣，還和他頂了幾句。”

林耀輝停了下來，轉回頭看向秦喬，伸出手再次握住秦喬的手，輕輕地握著。半晌，才繼續說：“後來，王叔詳細跟我解釋，讓我站在你的角度好好想想，想想你的病，想想我家裏人每個人的性情，想想你將來會過上什麽樣的日子。我想了一整天，臨下班前，我以為我想明白了，我想，我不願意離開你，我想爭取一下，不管我家裏人是什麽樣的性情，我一定會護著你，不讓任何人欺負你，不會讓你受一點點委屈，我會讓你幸福快樂的，我一定能做到的。你父母和王叔那裏，我會去請求他們的同意和理解的，任何擺在我們之間的阻礙，我都會想辦法去解決。所以，我去了你單位等你下班，我想告訴你，我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我不想放棄，我不能失去你，我不想一個人。”

“可是，當我遠遠看到你從單位出來，看到你瘦弱的身子和蒼白的臉，我卻動搖了，我不敢去看你，怕你發現我的自私。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王叔的話。他說得對，其實，最重要的是你的身體、你的病。如果你是健康的，不管怎樣，我都要去努力爭取，可是，你卻受不得刺激，受不得傷害，受不得任何劇烈的情緒波動……你就像一個易碎的玻璃娃娃，而我的家人，特別是我姐夫，都不可能去小心呵護這個玻璃娃娃，不可能時刻去擔心她會不會碎掉，甚至會因為我過度去保護她而生出怨氣來。而我，又不可能一直把她放在眼前盯著、保護著，我總得去上班，經常還會出差，有時去架設線路的地方連手機都打不通，萬一有點什麽事，怎麽辦？後悔有什麽用？”

“王叔說得對，我們都不能冒險把你放在任何可能危及到你生命的境地裏，不管有心或無心，失去別的任何東西，都還能有彌補的機會，可是，生命，怎麽彌補？拿什麽彌補？所以，喬喬，我放棄了，我尊重你的意見。原諒我，在我家人和你之間，選擇了家人，我做不到為了你，卻把他們留在村裏不管不顧。”

“所以，喬喬，你看，明明可以有另一個解決的方法，可我依然選擇了放棄，所以，不要自責，是我自私，是我先放棄了你，不是你，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你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孩……”林耀輝用兩只手把秦喬的手緊緊包裹住，他的手有些涼。他黑沈沈的眼睛裏閃著一層水光，深深地看著秦喬，似乎想把她看進眼底裏。

秦喬輕輕搖頭，同樣用黑黑的眼睛看著林耀輝，看得很認真：“不，你不自私，是我先疏遠你的。我對於感情，太過冷靜，總是想得太多。如果我是健康的，不管前面的路是怎樣，我也許會希望去試著走一走，去經歷一次，哪怕後悔，哪怕讓自己受傷，可是，最後總能笑著對自己說，我試過了，我經歷過了，我的人生始終是精彩的。可是，我卻沒有任性的資格，我就算不考慮自己，總得為我父母考慮，我的生命不是我一個人的，我不敢去想，萬一我出了什麽事，他們會怎樣，你會怎樣，你的家人又會怎樣，所以，我以為，趁現在我們都還沒有真正陷進去就趕快脫身，才是最好的辦法。很抱歉我招惹了你，卻又先轉身逃走了。對不起。林耀輝，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一個男孩，謝謝你，謝謝你對我的好，謝謝你不在意我的病，你不知道，當你明知道我的病，卻依然願意和我交往時，我有多開心，多感激。”

林耀輝搖搖頭，卻沒有開口，他只是把秦喬的手包裹得更緊了些，他的手，還是很涼。

林耀輝把秦喬送到秦喬家樓下的時候，時間已經有些晚了。他們站在茂密的桂花樹投射的陰影下，綿綿的桂花香包圍著他們，周圍一片靜謐。

“我回去了。”秦喬擡頭看著林耀輝，壓下心裏所有的情緒，眼神清亮。

林耀輝張了張口，想說什麽，可最終卻什麽也沒說出來，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臂，把秦喬擁進了懷裏，熱熱的呼吸纏繞在秦喬脖頸處，讓秦喬全身有些僵硬。

秦喬沒有掙紮，任由林耀輝將她擁抱著，她的頭靠在林耀輝肩上，鼻間是桂花香和林耀輝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並不令人討厭，反而讓秦喬有些舍不得離開。

很快，林耀輝便松開了手臂，他擡手撫了撫秦喬的頭發，然後微微低頭，在秦喬額上印下一個淺淺的吻，然後放開手，臉上露出一個極淡的微笑，淺淺的酒窩裏卻裝滿了悲傷。“回去吧，再見，喬喬。保重自己。”林耀輝握住秦喬的手，緊了緊，然後放開。看著秦喬的眼睛裏有不舍，有難過，有心疼，還有更多秦喬看不懂的情緒。

秦喬呆了呆，壓下心裏突然而起的沖動，朝林耀輝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保重！”說完，直接上樓，不再回頭。

林耀輝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秦喬消失在樓道裏的身影，臉上的笑容迅速不見，他對著已經空無一人，只有橘黃的燈光孤獨的亮著的樓道，輕輕地開口：“再見，喬喬，我愛你……”他的聲音很輕，慢慢消散在桂花香氣中，沒有人聽見。

之後，秦喬的生活似乎有些亂七八糟。秦喬倒是不能說沈在失戀的陰影裏出不來，甚至，她自己都不大覺得自己是失戀了，還沒開始戀，何談失去？可是，心情總是受到了影響，也一直打不起精神來。所以，她今年的生日居然是在醫院裏度過的。

怪天氣吧！秦喬想。

桂花盛開的季節，雨似乎也挺多，在和林耀輝分手後的那一個星期裏，淅淅瀝瀝地下不停，雨後的桂花格外的香，雨後的天氣也有點涼，所以，秦喬悲劇地感冒了，還一發不可收拾，發燒了幾天，溫度怎麽也降不下來，差點引起並發癥。秦媽媽以為秦喬是被分手刺激傷心到了，就像當年一樣，所以急得一直抹眼淚，一直責怪自己幹什麽要讓秦喬去和林耀輝見面。秦喬不知道秦媽媽的想法，她懶得動腦筋去猜旁邊人的想法，也懶得說話，她呆呆地看著窗外的雨，似乎在回憶什麽，也似乎什麽都沒想，腦海裏一片空白。

秦喬在醫院裏住了一個多星期，從醫院回家後，她的生日已經過去了好幾天。她拒絕了父母補過生日的提議，該幹什麽幹什麽，該上班上班，她的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常。

隔了幾天，正在上班的秦喬收到了一個快遞，小小的一個盒子，盒子上貼著的快遞單上的字跡很陌生。秦喬仔細看單子，寄件人欄裏，寫著“林耀輝”。秦喬楞了楞，不知道隔了這麽久林耀輝怎麽會給自己寄來快遞？寄的什麽？打開盒子，裏面是一封信，信下面，是一個包裝得很仔細的盒子，裏面不知道裝的是什麽。

秦喬先拆開了信，這是一封手寫的信，在這個手機、電腦、網絡都在飛速發展，全面侵入人們的生活，電話、短信、郵件全面占領通訊手段的時代，手寫的信似乎已經退出了舞臺，離人們的生活越來越遠。乍然收到這麽一封信，秦喬感覺有些好奇，也有些感慨，感慨她終究是和這個溫柔細心的男孩錯過了。

“喬喬，我聽王叔說起，你生病住院了。我很想去看你，可是卻又不敢，我怕你的生病是因為我，怕我出現在你面前會讓你情緒波動，讓你病情加重。雖然這想法也許只是我的自以為是，可是，我更不敢想象這一切都與我無關，這會讓我覺得我在你心裏什麽都沒留下。我希望你幸福快樂，可是我又不希望你忘記我，不希望你的心裏我連影子都沒留下。我是不是很自私？原諒我吧！喬喬，趕快好起來，趕快健健康康的，趕快快快樂樂的，你笑起來的樣子才是最美麗的，就像陽光裏綻放的玉蘭花，美麗，潔白，一塵不染，她沒有濃烈的香氣，卻有一絲觸不到的幽香，輕輕幽幽地縈繞在鼻間，縈繞在心裏，永遠無法忘記。耀輝。”

信不長，短短的半頁信紙，可是，秦喬卻看了很長時間。林耀輝的字很工整，像他的人一樣，不算漂亮，可是幹凈清爽，下筆收筆都幹幹凈凈，沒有拖泥帶水的感覺，這使得整張信紙看上去也顯得分外整潔。秦喬用手指輕輕撫摸著信尾的名字，耀輝。耀輝，秦喬在心裏默默念著，一遍又一遍。

秦喬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裏湧起的發堵的感覺，把信紙放到一邊，接著去拆那個包裝得很仔細的小盒子的包裝紙。打開來，竟是一盒從藥店裏買來的曬幹的玉蘭花，盒子上附了張折疊的藥店的藥方紙。秦喬打開盒子，下意識地低頭聞了聞，鼻間傳來一股淡香，還夾雜著一種幹花特有的幹焦味。秦喬搖搖頭，打開藥方紙，上面依然是林耀輝的字跡，估計是買了花後，順便找藥店的店員要來的。紙上只寫了兩行字：“醫生說玉蘭花消痰、益肺、和氣。感冒時喝能緩解癥狀。泡茶時放一朵，開水沖泡。耀輝。”

秦喬沒有給林耀輝任何回覆。只是，從那天起，秦喬的茶杯裏每天都有一朵玉蘭花在綻放。

而秦喬卻不知道，她的心，什麽時候能像那朵玉蘭花一樣綻放，也不知道，還會不會綻放。

秦喬就這樣，和林耀輝再也沒有了聯系。

這個世界，總是這樣，你說它很大，可是，總能遇上各種各樣你喜歡，或不喜歡的人，和這些人發生著各種各樣的交集，留下或開心，或悲傷的回憶，制造出各種各樣滿意，或不滿意的結局；你說這個世界很小，可是，不再聯系的人，真的也不再遇到。某些人就真的像劃過天邊的流星，在照亮你的生命，照亮你的心之後，順著它自己的軌道，又再次離開去旅行，下一次的相遇，遙遙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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