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將營帳內，澹臺影躺在榻上，腹部鮮血不止，就連軍醫也想不到他是如何撐了這麽久。他擡起沈重的眼皮望向帳外，艱難開口：“爺…子時了……”

赫連清宥坐在榻邊，緊緊攥著他幾乎沒什麽溫度的手：“嗯，已是新歲了。”

他們帶人在南郊荒地守了三日，終於在今早蹲守到了傷病初愈的離浚。他思量了足有半月之久，終於下定決心去王宮尋雲錦澈，不想才一打開地宮的大門，便有一人飛身而來，正是澹臺影。

只是澹臺影並非是沖他去的，徑直落在了卓星塵面前與他交起手來。地宮死侍見狀一擁而上，在離浚身前築起人墻。

離浚不禁冷笑，心道這雲錦澈不僅花言巧語蒙騙了他，還將他們的消息遞到了他王兄那裏，當真是好手段，他居然差點就著了道。

雙方當即交起手來，卓星塵的功夫不佳，慣會使些陰損招數。澹臺影拔劍出鞘，不過十招，便已將卓星塵的衣帶盡數挑開。

卓星塵堪堪捂住衣領，眼中媚色不減：“澹臺影，你要打便打，扯我衣裳做什麽，莫不是早就看上了我？”

“惡心。”澹臺影滿臉嫌惡，似是多看他一眼都會臟了自己的眼睛，“你既愛做這等取悅人的下賤事，本將軍自然不必讓你死的體面！”

“將軍？真是笑話。”卓星塵從袖中掏出一顆補氣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一介莽夫，也敢在本公子面前自稱將軍？”

赫連清宥始終未曾下馬，與離浚安靜對峙了片刻後看向澹臺影：“阿影，不必與他廢話。”

澹臺影得了命令，當即出招襲向卓星塵。卓星塵不過是個醫師，縱使學過些拳腳功夫也絕無法與澹臺影對抗，又過四招便落了下風。

赫連清宥淡淡看著他們那邊，道：“你不救他？”

離浚輕笑一聲：“真是沒想到，你我兄弟分離二十餘年，見面第一句話竟是這個。不過王兄既然問了，臣弟哪有不答的道理。”

說罷，他也看向了那邊，卻未曾看卓星塵一眼：“不過一只走狗罷了，他背叛了王兄，臣弟又怎敢重用？王兄的手下幫臣弟代勞，除了這不忠之臣，臣弟謝恩還來不及呢，救他作甚。”

離浚話音未落，澹臺影的長劍已沒入卓星塵的胸膛，他更是看都不看，擡手拔劍，登時血濺三尺有餘。

卓星塵死不瞑目，澹臺影並無任何感慨，將那人一腳踢開，與死侍們纏鬥起來。

離浚神色如常，倒是赫連清宥眉頭輕蹙了一下。雖只有一瞬，卻被敵人看了個一清二楚：“看來王兄對卓聖醫著實有情，坊間傳聞倒是不假。”

“假。”赫連清宥收回目光，“本王從未對他有過分毫情誼。”

“這話王兄跟臣弟實在是說不著。”離浚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王兄惦念的那位雲將軍確實不錯，腰軟腿細的，王兄好品味。”

赫連清宥聞言頓時生起怒意：“你說什麽？你碰他了！”

離浚並未回應，虛虛實實道：“多虧了卓聖醫的軟骨散，否則臣弟還真是不知該如何下手……哎，王兄，你這是做什麽？”

他話還未說完，赫連清宥已從馬背上一躍而起，拔劍向他沖來。離浚半分不懼，晃了晃右手，腕間銀鈴叮當作響：“王兄，好好說著話做什麽突然打人？看來晟頤之前那個老皇帝真是不如父王，將你教的這樣沒規矩，你從前分明不是這樣的。”

赫連清宥知他腕間銀鈴乃是南郗巫師行過術法的，有致幻之效，刻意強迫自己不去聽那銀鈴聲：“本王有沒有規矩，無需你來評判！”

兩人打了幾個來回，離浚漸漸落了下風。他功夫興許本就不敵赫連清宥，又才受過傷，眼瞧著就要落敗，目光一轉，看見了人群中廝殺的澹臺影。

“這種陰溝裏冒出來的賤骨頭也配冠咱們離姓？王兄，你可真是太瞧得起他了。”

赫連清宥知他說的是初到晟頤時為他們更名一事，不知怎的竟真與他解釋道：“阿影於我亦親亦友，況且南郗已亡，賜他們離氏又算得了什麽恩賞？”

離浚冷哼道：“那為何厚此薄彼，卓聖醫便不配姓離了嗎？”

“你方才還說他不過一條走狗，怎的現在又為他抱不平？”

“我想說什麽便說什麽了，王兄還能堵了我的嘴不成！”

趁赫連清宥不察，離浚轉身盯準澹臺影，甩出三根銀針。赫連清宥當即射箭相抵，卻只擋下了一根。

兩根銀針直直紮進了澹臺影膝彎，他以劍支撐，這才沒有直接跪在地上。原本正與他交手的死侍見狀，直接反手將彎刀刺入他腹部。

“滾開！”

赫連清宥立刻調轉馬頭趕來，一劍削了那人的腦袋，將就要倒下的澹臺影撈上了馬背。

澹臺影靠在他後背上，血腥一陣陣湧上來，他幾乎開不了口，但還是喚道：“爺……快走…”

“徐銳，給本王死守，只需半個時辰！”

……

半個時辰後，明臨杞和秦寒舟帶援軍趕到，將地宮滅了個幹凈，但離浚早已不知所蹤。他們特意留了幾個活口，意外得知卓星塵在皇城留了一支暗樁。只要那些人得知他身死的消息，就會直攻皇宮。

赫連清宥讓人回去傳信，澹臺影卻比任何人都了解韶溫飏的心性，輕笑了笑：“爺，阿飏她…不會來了……”

“會的。”

赫連清宥給他掖好被角，帳中炭盆燒的他渾身發熱，卻暖不起澹臺影半分體溫。

“阿飏她那麽在乎你，她一定會來見你的，你再等等她。”

“等不到了…”

澹臺影緩緩閉上了眼睛。他似乎聽到了鞭炮聲，可這裏是潷翎嶼的一處荒郊，哪裏來的爆竹呢？

不僅有鞭炮聲，還有小孩子的嬉鬧聲。有一個漂亮的小姑娘，臉上蹭了些灰，卻更襯得她那雙水汪汪的眸子格外靈動。

她說，阿影哥哥，謝謝你給我分的麥餅，你真好，長大以後我想嫁給你。

澹臺影對她笑了一下。

好啊。

下輩子，阿影哥哥一定來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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