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阿嬋在一起之後，窮奇出門次數比過去幾百年加一起的次數都要多。除了出去找各種珍寶送給她，還會帶她一起出去游玩，自然難免被其他人看到。

當然，窮奇也完全不在乎別人怎麽看，完全沒有藏著掖著的意思。

原本默默無聞的一只小小花妖，因為被兇獸窮奇寵愛至極而聞名六界。人人都知道窮奇把這個叫阿嬋的空有美貌的弱小花妖捧在心尖尖上，什麽奇珍異寶都送到她面前。

飲靈露，著鮫綃，明珠鑲在繡鞋上，就連洗澡用的都是靈泉。高傲又強大、連天帝都要忌憚三分的兇獸窮奇，在她面前卻成了溫順的大貓、體貼的情人。阿嬋成了六界女子都羨慕嫉妒的對象。

這回窮奇帶阿嬋出來，是為了去玄光山尋找傳說中的幻夢珠。據說這幻夢珠能創造夢境，讓自己或他人在夢裏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阿嬋自己也能創造夢境，對幻夢珠的作用興趣不大。但聽聞幻夢珠瑰麗非凡，凝結了極北之地的幻光，光華流轉絢爛奪目，用它來做首飾，想必是極漂亮的。

但幻夢珠也不是那樣好得到的。據傳，進入幻光山的人，都會不知不覺陷入幻境，並在幻象中見到自己內心最恐懼的畫面。

從前也有想要尋找幻光珠的人，要麽永遠迷失在幻境裏，要麽好一點的出來時也已經被幻境折磨得幾乎崩潰。

窮奇嗤之以鼻，他心中從來就沒有恐懼的事物。他倒想看看，幻光山會為他準備一個什麽幻境。

“你在外頭等著我，別亂跑。”

“我和你一道進去吧？”阿嬋其實更想自己進去。她是心魔，天生能看破一切幻象，不會被幻境迷惑。

窮奇卻態度堅決，“你就在這等我出來。”

“……好吧。”

窮奇靈魂強大，自然心智也十分堅定，加上他實力高深莫測，這樣一個幻境對他來說應該不成問題。

阿嬋坐在在幻境範圍外的一棵樹上，眺望著看似安寧祥和的山林。窮奇一進入幻境範圍內，從外頭就看不到他了。

玄光山的範圍不小，也許他要找一會兒。阿嬋左等右等，也不見窮奇出來，漸漸有些著急。

要不要進去找他呢？

忽然，從幻境傳出一陣窮奇的力量波動，似乎情緒很不穩的樣子。阿嬋表情凝重起來，從樹上跳下來。

她謹慎地走進幻陣。

阿嬋所見的幻境裏，一會兒出現了眼神充滿仇視的萱瑤，一會兒出現拿劍指著她的冉游仙君，一會兒又出現恐怖的妖獸……

她視若無睹，一直向窮奇的方向走。遇到有擋路的幻象，她才輕輕一揮衣袖，攔在前頭的幻象就破碎不見了。

阿嬋一路上腳步不停，沿途陸陸續續走馬觀花似的幻象沒有讓她慢上一分。直到她面前又出現了一個人的身影。

在看清那人身影的一剎那，她頓住了腳步。

那人背對著她，身姿挺拔。聽見身後的聲音，他轉過身來。

那是阿嬋曾經最為熟悉的一張面孔，他的神色也是她熟悉的寵溺深情，但他的一雙眼睛裏，卻有了她從未見過的隱忍的痛苦和哀傷。

阿嬋心裏產生了一種陌生的酸澀和無措。

“阿嬋……”

她動了動唇，卻什麽也沒說出來。

幻境中的釋曇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凝望著她。

阿嬋深吸了一口氣，緩了緩胸腔裏堵塞的憋悶感，調整了一下情緒打算直接走過去。

不過是幻象而已，騙不了她。

“你不問我，在你離開之後怎麽樣了嗎？”擦肩而過之際，他突然低低說了一句。

阿嬋身子一頓，接著恍若未聞地繼續向前走了，再沒有回頭看一眼。

她的神態動作恍若無事，只有掩藏在寬大袖口下的一雙手，不知不覺地攥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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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找到窮奇的時候，他已經陷在了幻境裏，背靠著一棵樹昏睡著。

窮奇竟然這樣徹底地陷在幻境裏，讓阿嬋很是意外。更意外的是……

“……竟然哭了？？！”阿嬋一臉被雷劈過的表情，震驚地喃喃。就連剛剛因為看到了釋曇的幻象而產生的莫名低落酸楚，都減輕了許多。

她沒看錯吧？他睫毛上的水珠是眼淚吧？

阿嬋很不確定地又擡頭看了看，或許是枝葉上的露水恰好落下來了？

她實在想象不出窮奇哭的樣子！更想象不出究竟什麽可怕的幻象能讓天不怕地不怕的窮奇流淚。

阿嬋把手放在窮奇的額頭上，一邊幫他驅散幻象，一邊輕聲呼喚他。

“窮奇？窮奇……”

窮奇從來沒想過，他有一天會看到令他靈魂都深感恐懼的情景。

這是一處他完全沒有印象的地方，陰暗、潮濕，空氣裏隱隱有著揮之不去的血腥氣息。兩側鐵柵欄裏還擺放著一些刑具，看樣子是個地牢。

他在這條狹窄晦暗的路上緩緩往前走，路盡頭的房間透出些許光亮。他直覺地感到，這個幻境想讓他看到的東西，就在那個房間裏。

窮奇走到了門口，看到裏頭有兩個衣著體面整潔，正在對囚徒施刑的人，他們氣息弱小如螻蟻，令他不削一顧。而被擋住的那個囚徒，氣息也十分弱小而陌生。

但當他看清囚室中央躺著的人時，一瞬間獸瞳豎起，整個人僵立在原地。

……阿嬋？！！

她的血流了一地，染紅了衣衫。她無神地大睜著眼睛，瞳孔已經灰暗。

窮奇神魂巨震，手指都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腦子漿糊似的亂成一片，眼前一陣眩暈。

兇獸暴虐的力量無意識地外洩，囚室內那兩個人類在叫都來不及叫一聲就七竅流血倒地而亡。囚室裏狂風大作，門窗的柵欄痛苦地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搖搖欲墜，就連墻壁也岌岌可危。

但他的眼裏只能看到那個躺在血泊裏的纖弱女妖。

窮奇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想要觸碰她，將靈力匯聚到指尖，想要渡給她。

可是無論渡給她多少靈力，她破敗的身體都像是個千瘡百孔的容器，靈力渡給她多少，就逸散出去多少，留不住分毫。

窮奇從未這般慌亂過，他不知疲倦地源源不斷輸送靈力給她，卻只有越來越濃重的絕望蔓延在心頭。

他能感到她的身體逐漸變得虛無，一點一點地，在他面前，破碎為無數星塵，在空中漸漸化為虛無。

“……不……阿嬋……”窮奇悲咽著，徒勞地伸手挽留眼前消散的光點，“阿嬋……阿嬋！！！！”

囚室的影像閃爍了一下，漸漸模糊扭曲。可窮奇依然沈浸在無盡的痛苦裏。

“窮奇？……窮奇？”

“……阿嬋？”

“醒醒，窮奇……”

窮奇怔然站起身，茫然四顧。“是你嗎？你在哪？”

“這一切不過是幻境，醒過來，窮奇……”

阿嬋的手仍放在他的額頭上。她的手掌下，他神色悲慟，掙紮著想要醒過來。

終於，窮奇猛地睜開了眼睛，眼中仍有深深的後怕之色。

“窮奇？”阿嬋小心翼翼地輕喚。

窮奇的視線這才聚焦。看清眼前是活生生的阿嬋，他楞楞地看著她，突然把她拉進懷裏緊緊抱住。

阿嬋被他拉得一下子撲進他懷裏。

“沒事了，都是假的……”阿嬋輕輕拍拍他的腦袋。

窮奇漸漸冷靜下來，感受著臉上濕漉漉的涼意，表情逐漸尷尬。

艹。

艹艹艹。

他僵著臉，借著擁抱阿嬋的動作，偷偷在阿嬋背後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把眼淚抹幹凈。

阿嬋覺得窮奇擁抱的時間有點長了，試探著推了推他。

窮奇沒辦法再埋頭裝死，只好木著臉松開她，直起身子。

阿嬋猜到他是不好意思了，心裏偷笑，但沒有表現出來，以免讓這兇獸惱羞成怒。

她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拉拉他的手，柔聲道：“這裏很是古怪，我們出去吧，我有點害怕。”

窮奇的表情依然不是很好看，但是回握阿嬋的手卻握得緊緊的。

他皺起眉頭上下打量她，檢查她有沒有受傷，“你怎麽進來了？不是讓你在外頭等著？”

“我不是擔心你嘛……就沒忍住進來找你。”

窮奇聽著雖然受用，卻並不讚同她的做法，板起臉來嚴厲道：“這裏這麽危險，你不應該進來。若是你這麽不聽話，下次我就不能再帶你出來了……”

阿嬋趕忙摟著他的胳膊搖晃著撒嬌，“好嘛好嘛我知道啦，你別生氣嘛……我肯定不會再逞能了。”

窮奇被她這樣軟聲軟語一撒嬌，哪裏還能生的起氣來？臉上冷酷的表情都快板不住了。

何況在幻境裏，他終於清楚了在自己心中，阿嬋占了多麽重要的位置。他又被幻境嚇到，現在恨不得把她嚴嚴實實地護在羽翼下，不讓她受一丁點傷害，怎麽還會舍得兇她？

但是一定要讓她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不能放任她這樣任性涉險。

“不許撒嬌。”他冷酷無情地說，“這次就罰你……一天……”他頓了頓，改口道，“一餐不許吃肉。”

作者有話要說： 平平無奇古天樂，冷酷無情窮大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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