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顆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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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知道蘇州是水做的城,卻也未曾想過,夜色已經過半,居然飄起了雨。

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偏就是這樣的雨,弄得衣服上泛起潮氣,最為難耐。

時燃撐著傘,一路尋到鴛鴦樓,仆人們手腳麻利地將傘接過來,她在腳墊上蹭了蹭,才進去。

還未上樓,就聽到婉轉迤邐的戲腔,隨著穿堂的夜風飄進來。

“今天唱的是哪出?”

她心情極好,隨口問就近的一名仆人。

對方認得她的身份,笑的殷勤,“流光歌闕,最近新編的曲兒,來的都是名角,時小姐應該沒聽過。”

說罷引著她上樓。

二樓風光最佳的位置,早就為她留出來了。這會兒時燃徑直落座,周圍的客人飄過來若有若無的目光,似乎在打探她什麽身份,居然能讓林家仆人如此招待。

更甚者,後排有幾個不懂事的小姑娘,瞧見她如此待遇,自己卻只能坐在偏僻的後席,都有些不忿。一時沒把握好音調,幾句話說的聲音大了,飄到時燃這邊都還聽的清楚。

不外乎是一些摻雜著嫉妒成分的艷羨,妄自揣測的議論。

有個小姑娘甚至猜測,她莫不是哪位林家少爺的小情人?

幾個丫頭湊在一起,辯個不休。

時燃忍不住笑了笑。

隨後將那些目光和聲音,一概擋在身後,端上一杯茶,面不改色,坐的穩穩當當。

這便是從小被說壞話的唯一好處了,眾人冷臉我怡然,管他三七二十一,有本事,你搶我的位子去。

鴛鴦樓傍湖而建,水榭亭臺式的三層小樓,呈回字形,四面都是觀眾席,環繞著正中間的戲臺。臺上水袖丹衣,嗓音旖旎,唱著淒美醉人的《流光夜闕》。

小姑娘們幼稚的爭論很快被人制止,後頭漸漸安靜下去,而戲臺之上,正唱到周世顯期期艾艾做著鴛鴦夢,盼著與長平公主相聚。

就在這時,時燃側面的光線忽然被擋住,旁邊的位子忽然迎來了客人,擦著她的衣角坐下。

戲臺上的燈光忽然黯淡下來。

周世顯聽聞心愛之人以死殉國的選擇,驚的魂飛魄散。她也轉過頭去,就見林沈瀾翹著風流不羈的二郎腿,一雙桃花眼隱在黯淡的光線裏,黠光分明。

後面的幾個少女又開始喋喋不休,似乎被林沈瀾的出現驚艷到了,看那架勢,比見到時下最火的小鮮肉,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卻有些失望。

“你老公被我二叔抓著不放,只怕一時半會過不來。”林沈瀾從旁邊的果盤中撿了幾個杏幹,隨意嚼著,“他叫我過來叮囑你,如果散了場他還沒來,你就先回去,別等他了。”

時燃喔了一聲。

聽了會曲,又轉過頭說,“你怎麽有空跑出來?”

“我?”林沈瀾似乎心情不大好,答的心不在焉,“我現在在林家只怕是最閑的人了,就算中途離場,也不會有人說什麽的。”

“你二哥居然把你逼到這個份兒上了?”她納罕,“那副費盡心思買來的畫呢?”

林老如此熱愛收藏,總歸會看在名畫的面子上,做出表態吧。

“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林沈瀾在她面前從不隱瞞,語氣沈郁,“畫的確獻上去了,老爺子看上去呢,也挺開心。可偏偏就是不肯松口,把交給我二哥的事分我一些,你說奇怪不奇怪?”

的確奇怪。

可再奇怪,她一個外人,也不會比林家人更清楚內幕。

過了大約半刻鐘,樓下忽然傳來一陣熱鬧的腳步聲。

一群人前呼後擁地沿著樓梯,從一樓翩然而上。他們聲勢很大,後面還帶了不少保鏢,顯然身份不一般,不少人都將目光投過去。

時燃也好奇的望過去。

卻在看到為首那人出現在樓梯口時,忽然楞住。

是言淮。

第一眼,是那燈下英俊生輝的眉眼,宛如畫中人物,有著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第二眼卻是他一身黑色的著裝,這種硬朗的色調,穿在別人身上,向來不顯山露水,罩在他高大的身形上,卻迸發出一種絕對張力,令他存在感極強。

或者說,這個男人,本身就無法讓人忽略。

林沈瀾把玩著火機,也側頭看過去,隨後低聲笑了。

“你老公來了。”

時燃沒有理會他的調侃,目光緊緊跟隨著言淮。

他從樓梯口走出來時,已經引得無數目光,這會兒走到觀眾席對面的走廊上,忽然停下腳步朝四周打量,似乎在尋找什麽。

場上一半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而他卻迅速而又準確地,在眾人中找到她所在的位置。

那雙銳利的眸子,像鷹隼捕捉獵物般,準確無誤地抓住她。

時燃忽然覺得心跳加速,不自然地轉移了視線,竟不敢再和他隔空對視。

後排的少女們卻在這時發出一陣不合時宜地尖叫,比剛才見到林沈瀾時還要激烈。她們和時燃座位在同一個方向,所以言淮看向這邊的時候,少女們想當然地誤認成他在看自己。

林沈瀾看熱鬧不嫌事大,故意在她耳邊提醒:“情敵這麽多,還個個比自己年輕可愛,是什麽感受?”

時燃低頭呷了口茶:“我好歹還有情敵,你連情敵都沒有,難道不是更可憐?”

林沈瀾正笑的得意,聞言忽然一楞,過了幾秒才故作驚訝的道,“咦,你老公怎麽坐那個女孩旁邊了?”

時燃的心思不在聊天上,聽到他這樣說,便信以為真地看過去。

這一看,才發現自己上當了——

哪有什麽女孩。

倒是言淮正闊步過來,方向筆直,眼神準確,顯然是朝他們這個方向來的。

林沈瀾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裏,眼神中的光芒黯淡了幾分,但很快又恢覆了正常。

“真受不了你們這種肉麻兮兮地對視。”他嘖嘖調侃著,忽然將蹺起來的長腿放下,起身丟下一句話,“行了,我就不打擾你們了,玩的開心。”

時燃還沒來得及問他,怎麽走的這麽快,身旁一陣氣流掀起,言淮已在她身側坐下來。

“他怎麽走了?”

時燃也是一頭霧水,“誰知道呢,可能是林棠波搶了他的風頭,心情不好吧。”

仆人殷勤的送上熱茶和果幹,言淮低聲道謝,卻沒有去碰那盞新的,而是徑直端起她手邊那盞舊茶。

快涼掉的茶水苦味會比較重,他倒是喝的津津有味,時燃瞟了眼那杯沿上殘留的水跡,沒吱聲。

“剛才我看你半天,怎麽連點回應都不給?”

趁舞臺燈光黯淡時,他撇過頭來問她。

“害羞了?”

時燃還在想剛才間接接吻的事情,忽然被打岔,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言淮好心用手在她背後輕拍,卻惹得她咳嗽地更厲害。

一瞬間幾乎感覺到,身後如電般射過來的目光,幾乎都能把她單薄的脊背射穿。

可偏偏身邊這個男人,從不知道什麽叫做秀恩愛死得快,什麽叫做臉皮薄。

只是可憐她,短短十分鐘,旁邊的位子先後換了兩個男人,偏偏都是出眾到引人浮想聯翩的那種,明日不知又有多少流言要傳出來。

“剛才林沈瀾跟我說事情,所以沒太註意。”她清了清嗓,鎮定地把責任推給林沈瀾,“剛才還聽他說你被一群人抓著灌酒,怎麽這麽快就過來了?”

“我看外頭下雨了,想著過來接你,就沒有多留。”

言淮似乎對昆曲很感興趣,一只手在膝蓋上輕輕拍著節奏,正專註地看著舞臺,因此答的不是很專心。

殊不知,這種自然而然說出的話,更有殺傷力。

時燃的心,忽然就軟了下來。

“昆曲,聽過沒?”

她將頭偏向他的方向。

言淮搖搖頭。

她於是笑著說,“我小時候常聽這個,很古老的一種戲曲,講的都是些淒美迷人的情愛故事,在過去是士大夫階層喜愛的高雅藝術,算是活化石級別的一種文化。只可惜現在喜歡的人很少了。”

幼時常來林家,常有昆曲界的名角來林宅唱曲兒。那時母親還沒去世,她便常常跟著母親來鴛鴦樓聽曲。當時年紀小,只覺得那咿咿呀呀的腔調很有趣,聽久了就乏了,散場的時候,一般都是被仆人抱回去的。

後來才聽得出,這曲中唱著的情愫,何等繾綣。

譬如《牡丹亭》中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千裏送京娘》中的“卻為何有緣邂逅,難偕鳳鸞儔”。

言淮很享受地靠在椅子上,聽完她的解釋,很配合的說,“那就煩請時小姐幫我講解一下,這回說的是什麽?”

“講的是帝女花的故事。”她的聲音在半昏暗的光線中,顯得異常輕柔,“崇禎帝最寵愛的長平公主,在大明國破時,僥幸逃過一劫。後來被清廷招安,重新封為公主,還允許她和山盟海誓的情人成婚。”

言淮聽的津津有味,笑問,“還有這等好事?”

“當然不會那麽簡單。招安只是清廷彰顯自己寬容大量的一種手段,公主和駙馬的遭遇就比較可憐了,兩人在花燭之夜,雙雙在飲藥殉國,以死昭示自己的決心,不肯與清廷同流。”

“的確是個淒美的故事。”言淮饒有興致,“如果我是當事人,還要放把火,怎麽著也要捎帶幾個敵人一起下地獄,買賣才劃算。”

時燃噗嗤一聲笑起來,“你這種人放在古代,應該就是土匪那一類的,估計還沒發展壯大就被官府給一窩端了。”

他卻笑吟吟地看過來,“我要是土匪,第一件事就是先把你搶回賊窩。”

兩個人靠在一起,姿態親密地有說有笑。殊不知,場上其他人對於他們之間的關系,早已議論紛紛。然而兩人一個天生冷淡,一個天生心大,即便是旁人拿有色眼鏡去看,也不過當那些是空氣一場。

三樓安靜的包廂,忽然在這時,傳來一陣響動。

開始也只是瓷器摔碎在地板上的聲音,而後爭執聲越來越大,幾乎要掀翻包廂的房頂,他們坐在二樓的散座,都能聽到吵鬧的口舌之爭。

接下來,事態的演化,超越了所有人的想象。

一道黑影像斷線的風箏似的,從三樓欄桿上折身一翻,跌落在一樓的戲臺上,登時血濺一地。

毫無疑問,當場命斃。

戲臺上的曲兒幾乎是立時就斷了,尖叫四起,一片嘩然。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讀者“”灌溉的20瓶營養液!

謝謝小可愛,後臺不知道是出什麽問題了,看不到你的名字,抱歉抱歉,只能這麽感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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