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顆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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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然過後便是更大的嘩然。

戲臺上的演員們距離案發現場最近,看見血泊裏的慘劇,頓時驚慌失措,行頭掉在地上都來不及撿,尖叫著退了場。觀眾席上的客人們也亂成一片,狹窄的木質樓梯上人擠人,都爭破了頭想離開這片是非之地,誰都不想再多留一秒。

不一會,就人去樓空。

等重新安靜下來的時候,整座戲樓幾乎都望不見其他人影。而三樓出事的那間包房依舊閉著門,竟絲毫不為這場紛亂所動。

唯獨二樓,仍有兩人。

時燃站在欄桿邊上,微微蹙眉。

她沒有立刻離開,是因為躺倒在血泊中的男人,令她覺得異常熟悉。走近了才發現,居然是林沈瀾的心腹,那個叫小易的小夥子。

林沈瀾並不在戲樓,小易卻在這時出了事,是意外,還是人為?

其實不需要多想,在這深宅大院,哪有什麽意外事故,陰謀早已如吹過廊下的風,吹開墻角之上、泥土之下,一朵又一朵血光之花。

言淮從後面跟上來,瞧見她神色有異,“你認識?”

時燃嗯了一聲,“林沈瀾的手下,你見過的,在利雅得的時候,他就跟在林沈瀾身後。”

得知小易的身份,言淮目光動了動,似在沈吟。

時燃盯著那血泊看了片刻,忽然腳步一動,“我去看看。”

言淮看出她似乎有意圖,便沒有阻攔,只是悄無聲息地對某個角落打了下手勢,隨後才拾起步子,跟了過去。

這一看,居然有了出人意料的發現。

從那麽高的地方墜下來,不死也要重傷。所有人都以為小易已經咽氣了,時燃蹲下來仔細查看,卻發現,他的眼皮還在簌簌跳動。

他,居然還活著。

時燃摸了摸小易的脈搏,飛快地說,“也許他還有救。”

“這件事情恐怕沒那麽簡單。”言淮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確定要救他嗎?”

時燃沈默了片刻。

她知道不應該多管閑事,可是林沈瀾待她不薄,小易是林沈瀾的人,她不想見死不救。

兩人低聲說話的時候,三樓欄桿處忽然有人低頭朝樓下戲臺看了一眼,隨後很快就消失了。而倒在血泊裏的小易,卻在這時,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整張臉都浸著血跡,看上去極其可怖,在看到時燃的瞬間,眼中卻迸發出驚喜來。

“時小姐。”小易張了張嘴,說話聲音斷斷續續,聽起來格外有氣無力,很明顯已經是強弩之末。

時燃微微俯身下去,才聽到他口齒含糊地說,“請幫我轉告四少爺……我……對不起他……那些事情並不是我本意……我身上……有一分賬單……請務必幫我轉交給他。”

時燃心中一震,立刻問,“賬單?在哪裏?”

這時,四面的木質樓梯上卻忽然響起急促緊湊的腳步聲。

不多時,幾個出口便由黑衣保鏢嚴密把守起來,看那架勢,儼然是要將這間戲樓封鎖住。很快有一道熟悉的身影,自人後負手走出,所有途經的保鏢都為他自動讓開一條道路,直通一樓的戲臺。

小易只剩下一口氣吊著,做起動作來力不從心,速度相當緩慢,那份賬單掏了十幾秒,始終未見蹤影。

林棠波的聲音卻已由遠及近。

“喲,言老板和時小姐居然也在?”

依舊是那種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輕慢笑意,以及一張戾氣分明的臉孔。走近後,他歉意一笑,“真是對不住,居然給二位看到了這種血腥場面,二位沒被嚇到吧?”

話雖這樣說,只是那張臉上,卻看不出有什麽歉疚的神色。

言淮不動聲色地挪動了下腳步,旁人察覺不出的細微角度,卻剛好擋住林棠波望過來的目光,將時燃和小易罩在身後。

隨後他才轉頭,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我也很驚訝,林二少居然會出現在這裏。”

“下人不懂事,小小教訓一下,居然跳樓自殺了,倒讓言老板看了一場笑話。”林棠波笑了笑,將背後的手放回身側,一向張狂的他此時居然也不敢太過外露。“一個下人而已,他死了沒關系,就怕把時小姐給驚著了。”

說著探頭朝言淮身後看過去,看似禮貌地問了一句,“時小姐?”

“下人?”

冷不防,一道清冽女聲兀自響起。

林棠波楞了一下,就見時燃自言淮身後緩步走出。

她一反常態地沒有露出笑吟吟的神色,而是面無表情的說,“我怎麽記得,這個人是四哥身邊伺候的人,在二哥這裏遇了事,一句教訓下人就交代了?”

竟然字字奪人。

林家講究輩分,幾個小輩都比時燃大,平日裏她便依著林家內部的次序,喚幾人一聲兄長。可此時這句二哥,卻聽不到半分敬意,反而因為說話者刻意咬字,透著極冷的意味。

林棠波一向知道時燃和自己那個四弟關系最好,但平時見了他,該有的禮貌還是有的。這會兒卻像變了個人似的,連半分好臉色都不肯給他。

想到這裏,他唇角也扯出一絲譏誚的弧度,“林家內部的事情,就算要交代,也不會交代給一個外人聽,時小姐就不必太過掛心了。雖然時家家大業大,我們林家得罪不起,但說到底,瓊姨只是老爺子的養女,時小姐和我林家之間,算不上什麽真正的姻親,管的這般寬,不覺得有些不妥麽?”

這話算是說的相當不客氣,言淮眉梢一動,幾乎立刻就要有所動作,時燃卻悄無聲息地捏住了他的手,制止了他的動作。

“林二哥說的是,我自然不該插手林家內部事務。”她唇齒一動,居然不怒反笑,“可小易明明是四哥手下的人,你擅自處理他,難道不算越俎代庖?”

林棠波嗤笑一聲,竟是不把林沈瀾放在眼裏,看來他最近在林家的聲勢,相當如日中天。

“所以呢,時大小姐到底想怎樣?替你四哥討公道?”

“不是替他討公道。”時燃淡淡道,“我也不過是偶然看到熟悉的人,所以過來查看一下,看看是否還有救。再者說,大家本來都好端端的在這裏聽戲,卻因為你們自己的私事影響到所有人的心情,甚至還有小孩子親眼目睹這一幕,難道林二哥敢說,自己半點責任都沒有?”

她沒有再替林沈瀾說話,而是站在第三者的角度陳述事實。

林棠波也不傻,並不想和她結下梁子,立刻騎驢下坡。

“所有受到驚嚇的客人我自然會好好安撫,如果時小姐也受到了影響,我向你道歉。當然,也請言老板多多諒解。”

言淮點點頭,時燃“看起來”也似消了氣,淡淡道,“我沒事,只是希望那些小孩子不要留下心理陰影,影響他們以後的成長。”

見這位難纏的大小姐終於口氣松動,林棠波連連稱是,揮揮手,讓手下將小易擡走。

過了一會,一名手下貼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他沈吟了片刻,眼中怒意一閃而過。

時燃心知肚明他在怒什麽。

小易在死前交給她的那份賬單,應該是件極其重要的東西,所以當林棠波發現它不翼而飛後,必然會著急上火。

她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卻假裝不明事由,問起剛才三樓包房發生了什麽。

林棠波此刻哪有耐心跟她解釋,隨口道:“那家夥手腳不幹凈,偷了我的東西,被我抓獲後教訓了一頓,大概是怕受折磨,所以就跳樓畏罪自殺了。”

時燃哦了一聲。

言淮開口道,“既然事情講清楚了,我們也不方便耽誤林二少處理林家內部私事了。”兩人交換了個眼神,也不管林棠波什麽反應,徑直出了戲樓。

林棠波的手下瞧見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有些擔心的問,“二爺,不攔嗎?”

林棠波眼睛一瞥,“攔?言家是唯一一個可以帶自家手下進入林宅的家族,你怎麽攔?沒看見外頭都是言家的人嗎?”

早在他們還沒有從三樓下來的時候,就有手下匯報說,戲樓裏隱藏著不少言家的便衣手下。

林棠波豈會不知。

大部分家族的保鏢都進不來林宅,唯獨言家是例外。

因為,沒有任何一個家族願意拒絕言家能提供的保護,也沒有任何一個家族不忌憚於言家在某些領域的絕對勢力。經商的,從政的,都不過是一個營生而已,可言家做的決定生死的買賣,管你經商還是從政,也得有命才行。

連老爺子都默許言家便衣的存在,他又有什麽資格去攔?

雖然他和老爺子都清楚的知道,這樣的言家,終將變成一顆□□,甚至極有可能會因時燃,而將矛頭對準林家。

可現在,也不是硬碰硬的好時機。

那名手下頓時不敢多言。

賬單不翼而飛,中途還被時燃橫插一腳,林棠波一腔怒火都不知道往哪兒發。站在那沈思了半晌,神色陰沈。

當初為了那副《女史箴圖》,他不遠千裏追到利雅得,卻被言淮一句話噎的張不開嘴。言淮不近人情在先,他林棠波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軟角色,暗中和王儲做了一場交易,想利用時燃脅迫言淮,只可惜,到頭來還是沒有抓住時燃。

再後來,發生了陳留聲那件事,這兩人擺明了和他作對。這次,時燃又自己撞上槍口。

那好,他也絕對不會再手下留情。

“真不愧是親生的,和她那個媽一樣,一對愛管閑事的母女。”

他陰惻惻地罵了一句,不知想到什麽,忽然叫來一名手下耳語幾句。那手下微微一驚,但還是順從地照辦離去了。

窗外夜色愈發涼薄,窗洞宛如陰森的獸口,在看不見的暗處打磨著猙獰的獠牙。

林棠波在原地,緩慢而又張狂地,露出一絲詭異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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