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鋮沒有說話，收回視線，剛側過身體準備離開窗邊，醫館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他定住步子，重新將目光投射過去。

醫館裏，穆汀汀給母親抓了幾貼補藥，付了錢，從學徒手裏接過包好的藥材，轉過身，恰好看見一個青年背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急匆匆而來。

他還沒跨過門檻，就被醫館的學徒們攔住了，兇巴巴地吼道：“你不能進來！”

“？”穆汀汀跨出的腳步頓住，微微蹙起眉頭，醫館哪有不收治病人的道理？

她疑惑的視線在青年身上掃視一遍，見他穿著樸素，衣服上還有補丁，看起來是個窮苦人家。

但醫者父母心，怎麽能拒絕收治病人呢？

穆汀汀眉頭皺緊，上前兩步，靠近過去，想要更清楚地聽見他們的對話。

被攔住後，青年彎下膝蓋，撲通跪在地上，又讓背上的老人輕輕倚靠在旁邊的墻壁上，朝著醫館的學徒們重重地磕了幾個響頭。

七尺男兒紅著眼眶，聲音哽咽，“求求你們，救救我爹吧。”

其中一個學徒甩開他的手，不滿地說：“我們救不了！你又沒錢買人參給你續命，你爹都已經油盡燈枯了，讓我們怎麽救？”

果然還是沒錢惹的禍。

穆汀汀沈眸圍觀著，旁觀有不少路過的行人旁觀，仿佛對此畫面已經見怪不怪了。

其中一個中年大叔，忍不住擠到前面，開口勸那個青年，“你家徒四壁，何必非要給你爹治病呢，治不好又白花了錢。”

“就是。”另外一個婦人隨身附和，“你都來七八次了，大夫都說你爹沒得治了，你怎麽就不信呢？”

青年猛地搖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帶著哭腔說：“不，我爹他一定能好起來的。”

圍觀人群你一言我一語地勸著，穆汀汀大致聽出了具體的脈絡。

她跨出醫館門檻，遠遠的暼向靠在墻壁上的那個老人。面色枯黃，身形羸弱，乍一看去，的確是油盡燈枯之相。

穆汀汀將目光落在眼睛泛紅的青年身上，輕聲問道：“你爹今年多大了？”

“五十。”青年下意識地回答，又重覆了一遍，“我爹今年五十了，他還能再活很多年的。他不會死的，不會的……”

青年囈語重覆著，悲戚的聲音裏透著明顯的恐懼。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卻並不是能讓每個人都平和的接受。

五十這個字眼，令穆汀汀微微訝異，比她猜測的年紀起碼少了十歲。

五十歲的人，不該是如此蒼老的模樣。她微蹙眉頭，走過去在老人面前蹲下。

沒有嫌臟，穆汀汀伸出手掰開老人的眼睛看了看。眼球泛黃混濁，絲毫沒有生氣。呼吸也很虛弱，而且還斷斷續續的，似乎是提不起力氣呼吸了。

老人昏迷著，沒有反應。

中醫講究，望聞問切，穆汀汀無法進行全套，但她醫術高超，用不著那麽詳細。

檢查完老人的五官後，她拿出了隨身攜帶的銀針。讓青年把他爹的衣服解開，露出幹瘦，肋骨分明的胸膛。

老人真的太瘦了，幾乎只剩一層皮包裹著骨頭。

穆汀汀臉上的表情嚴肅又認真，緊抿著唇，嚴肅的將銀針紮進老人的心口處。

五根銀針全部沒入後，老人突然嘔出一口黑血，濺落在地面，還散發著惡臭。

周圍的圍觀百姓立馬捂著鼻子，嫌棄又唏噓地後退。

距離最近的穆汀汀，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像是聞不到惡心的臭味兒似的，拿出手帕幫老人輕輕拭去嘴角殘留的血漬。

吐過黑血之後，老人緩緩睜開眼睛，眼底的混濁散去，多了幾分生氣。

青年激動不已，顫抖著聲音呼喚，“爹，你終於醒了。”

“兒……兒子。”老人張開嘴巴，虛弱地露出一個笑容。

穆汀汀也覺得心情不錯，微微揚起唇角，把銀針都收了回來。

退遠的圍觀群眾，見老人醒來，也都驚呆了，紛紛議論開，好奇打量的視線不停落在穆汀汀身上。

青年興奮地給穆汀汀磕頭，“謝謝女神醫，救了我爹。”

“……”穆汀汀連忙擺手，解釋道：“我不是什麽神醫，你快把你爹帶回去吧，千萬別受涼了。我給你開個方子，你以後都按這個抓藥，你爹的身體會慢慢好起來的。”

說罷，她起身進了旁邊的醫館，花錢向學徒們借來筆墨紙硯，飛快地開了一張藥單，又順便讓醫館的人照單抓了十劑藥，連藥帶單子一起遞給了青年。

穆汀汀囑咐他，“以後就照單抓藥，按時服用。”

“女神醫，謝謝你。”青年很激動，連手臂都在顫抖，哆哆嗦嗦地從兜裏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錢，遞給她，“女神醫，這些錢夠嗎？不夠的話，我馬上回家去籌。”

穆汀汀搖搖頭，把東西塞進他懷裏，“錢就不用了，藥材都不貴，快帶你爹回家去吧。”

青年連連道謝，又撲通跪在地上，連磕好幾個響頭，千恩萬謝，這才把老人背著回家了。

之後，穆汀汀才從醫館學徒口中得知，老人的病已經持續很多年了，最近更是昏迷不醒。青年隔三差五就會來一趟，可全城的大夫都對他爹的病沒辦法啊。

連洋醫院的醫生，都給他下了啥病危通知的。

醫館裏，學徒們非要把穆汀汀留下，又和她絮叨了半天，醫館的大夫才終於忙完，從診堂裏出來，親自將穆汀汀請進偏廳。

茶水糕點一樣不少，穆汀汀落座後，醫館大夫，也就是老板開門見山的說：“姑娘，您的醫術如此高超，可願來我們醫館坐診？我每個月給您開二十個銀元。”

很多碼頭搬貨工人，累死累活一天才能賺十個銅板，一個月頂多五個銀元。

醫館老板給的工資，超出了十倍。

穆汀汀驚楞住。

見她沒反應，醫館老板又繼續說：“您要是嫌少，我再給您加十個。”

穆汀汀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輕聲問道：“您這醫館，原來已經有大夫了吧？”

“不瞞您說，最近我老家出了點兒事，我要回去一趟，長達一兩個月，這醫館怕是開不下去了。”老板長嘆了一口氣，又道：“其實我是想把它賣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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