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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作響。

而我在風中奔跑。

奔跑?!明明象個瞎子卻在奔跑?!停下!快停下!

盡管我竭力想制止這種自尋死路的愚蠢行為,可雙腿依然在奔跑,完全不受我的控制,就好像……不是我的身體。

身後隱約地傳來一聲聲急促的呼喚,雙腿奔跑地更快了,那是在叫我嗎,啊不,應該說是在叫我的這具身體吧。

雖然跑的速度很快,但身後的呼喚還是越來越近了:“夕歌!回來!”

夕歌?這個身體的主人叫夕歌麽?果然不是我的身體,既然不是我的身體,就隨它去吧,我想袖手旁觀,心卻驀地一痛,痛地連呼吸都覺得困難了。夕歌伸手捂住了胸口,我明白了,原來這心痛是夕歌的,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的是她的心痛。

天邊的巨獸越來越不耐煩,那滾滾的悶雷似乎隨時都會炸開。

眼前的白霧逐漸消散,我的視覺終於恢覆了。

低沈的天空中布滿了黑壓壓的烏雲,一切都是那麽灰蒙蒙的,灰色的石子路,路兩旁灰色的巖壁,只有巖壁上“觀星崖”三字是紅的,卻紅的那麽紮眼。遠遠的就看見一座橋,一座搭在兩山之間的木橋,木橋還是極簡易的,連欄桿扶手都沒有,我知道橋下是望不到底的深淵。

夕歌在橋中央停了下來,身上的衣裙在狂風中獵獵起舞。雖然我只是附身在她身上,但我還是覺得膽戰心驚,覺著那身體仿佛是一片殘留在樹枝上的枯葉,隨時會隨風而去。

轟隆一聲響,巨獸終於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吼聲中大雨傾盆而下。

“夕歌!你要做什麽?快回來!”身後的人追了過來。

夕歌轉過身,隔著層層的雨簾,我只辨別出來人是個清瘦而修長的男人。

男人的出現讓原本就很痛的心中更是紮進了一把刀,深深地,生生地,把心絞成了碎片。那樣的痛對我來說根本就是一種折磨,我奇怪自己為何會做這樣的夢?

夕歌搖搖頭,聲音是如此的淒愴和絕望:“我無法原諒自己,只能以死謝罪。”

她從腰間摸出了一粒丸子吞了下去。

“我不準你幹傻事!”男人沖上橋頭,不顧一切地向夕歌抓來。

終還是遲了一步。

狂風驟雨中她展開雙臂向後倒去,一片雕零的枯葉離開了枝頭,卷入了無際的深淵。

“不要!”男人撕心裂肺的叫聲刺穿了天際。

接下來的一幕讓我目瞪口呆。

男人長身一躍,如一葉孤鴻從橋上飛撲而下,這樣的毅然決然。

心痛的感覺又一次襲來,我聽見夕歌一聲長長的輕嘆,被雨水澆得冰涼的臉上淌下兩行熱淚。

自由落體中,所有的景物都是一閃而過,唯有男人的臉在眼前放大……放大……

男人有一雙黑曜石般的眼,眸子裏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霸氣。是啊,連死都不怕了,還有什麽是他怕的呢?

腰上一緊,身體被男人攬進了懷裏,他的雙臂如同大鵬的雙翅,夕歌被他牢牢地護在懷中,在那樣的懷中就算是世界末日都不會覺得害怕。

“永別了,蘇合……”夕歌的聲音有氣無力,精神也有點恍惚,我以為那不過是失重的不適感,但喉頭一甜,一股粘稠的液體從口中噴了出來,那液體混著雨水將男人胸口處的衣衫染成了色澤發黑的紅色,剛才她吃的那丸子原來是□□?!她這樣一心求死到底是為什麽?!

男人把夕歌抱得愈發的緊了,嘶啞的聲音近乎於怒吼:“不準你離開我!不準!!”

夕歌的額頭抵在男人的臉頰上,輕笑著,慢慢地閉上了眼睛:“但願來生我們都能出生在平常人家裏……”

她的氣息越來越弱,生命正在一點一點抽離她的身體,男人的怒吼漸漸變成了啜泣,哽咽中是令全世界都黯然的悲傷。

夕歌逝去了,我再也感覺不到她的意識,心痛消失了,暴風驟雨消失了,懸崖峭壁消失了,哭泣的男人也消失了,黑暗籠罩下來,那是一塊落幕的幕布……

我的意識開始渙散了,仿佛是要沈入更深的睡眠裏。

朦朧中我感覺有人在輕輕摩挲著我的臉,從眉毛到眼睛,從鼻梁到唇角,柔和地象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微顫的手指告訴我這人此刻是多麽地欣喜若狂,可這人的聲音卻是不相匹配地冷淡和慵懶:“你這次做的很好,我會好好獎賞你的,說吧,你想要什麽?”

這樣慢半拍的說話方式除了那個囂張的幽靈毒舌冢宰還會有誰?

渙散的意識象是聽到了集結號,一下子又聚集起來,這下腦袋可全清醒了。回想那日裏他視我如草芥,今天卻又這般溫柔地待我,溫柔地能讓我起一身的雞皮疙瘩。真不知他唱得是哪出,我決定繼續裝睡。

“臣別無所求,只希望大人能信守我們的約定。”一個蒼老的聲音恭謹有度地答道。

冢宰冷笑起來:“纖雪,你還不死心?我們的二十五年之約都已經過了二十四年了,如今你這幅模樣自身都難保了,難道還夢想奇跡發生?”

“奇跡不是已經發生了一個?所以只要還有一線希望,我都不會放棄的。”纖雪的聲音鏗鏘有力,堅定不移。

冢宰沈默了,半晌,他才又開了口:“我既然當初與你做了約定,自然不會食言,只是我要提醒你,你只有一年的時間了。”

纖雪回答道:“不是只有一年,而是還有一年。”

他們兩人的對話象是在打啞謎,聽得我雲裏霧裏,我的眉頭禁不住微微一蹙。沒想到這樣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表情竟讓冢宰發現了,一向平淡無波的聲音裏第一次有了驚喜:“醒了!她醒了!!”

纖雪沈吟道:“可現在應該還不到醒來的時機啊,只怕……”

“怎麽?有什麽問題?”冢宰一把抓住我的手,生怕我會從他身邊溜走。我緊張地心跳加速,極力維持平和的呼吸。

纖雪道:“現在醒來只怕要前功盡棄了,為保萬全臣現在還需再施一次術,請大人暫且回避,等到明天辰時(早上7點至9點),臣定會如了大人的意。”

冢宰緊握著我的手,道:“纖雪,你讓我明天辰時來我就明天辰時來,不過你莫要負了我對你的信任,不然……”

纖雪很識時務地道:“臣知道。”

冢宰這才松開了手,我以為他這就要走了,才剛暗舒一口氣,不料他的身影突然罩了下來,一片溫軟觸在唇間。

嗡!我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但在心底深處卻浮現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的吻很輕柔,輕柔地象在吻一片花瓣。

心中的那絲情愫如水池中的漣漪般一圈圈蕩漾開去,泛起了淡淡的苦。

他的唇擦過我的臉頰,在我耳畔呢喃:“我等你回來。”

那淡淡的苦化成了幾不可聞的一聲嘆息,然後在心底深處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我的錯覺。

渾渾噩噩中聽見纖雪說道:“人已經被我騙走了,你可以不用再裝了。”

走,走了?我終於回過神,唰地坐了起來,骨頭發出咯咯咯一陣怪響,痛地我發出一串慘叫。不知道是不是剛才受刺激過度,我的身體僵硬得跟石頭一樣,這一起身讓我覺得異常酸疼。

“你還好麽?”

“一點都不好!做一個怪夢也就罷了,還被那個混蛋……嗚……我的初吻啊……唉呦好痛啊……”我的腦袋還有些混亂,當我的眼神落到纖雪身上時,我被懾住了。

她那一頭褐色的長發全變成了毫無生氣的灰白色,幹枯地如同一把稻草,桃花兒般的臉上布滿了核桃般深深的皺紋,臉上還罩著一層泛青的死灰氣,使得原本妖嬈的妝容看起來甚為恐怖。若不是她的聲音還有她臉上招牌式的微笑,我還真是認不出她來。

“你怎麽成這樣了?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了?”我驚恐地掃視了一下大殿四周,但殿內的一切就跟我剛進來時一樣,並無異常。

“這是代價。”纖雪很平靜地回答,似乎這是與她無關的事情。

我追問:“什麽代價?”

“你所說的那個怪夢。”

“那個奇特又悲傷的夢?”

“悲傷?”纖雪很不屑地冷笑,“那是他們咎由自取。”

她冷漠的口氣讓我皺起眉頭:“咎由自取?你為什麽這樣說?你知道我做了什麽夢?”

“我當然知道,因為你的夢全是真實的。”

纖雪說的很肯定,但我根本不信:“你在開玩笑吧?我夢到自己浮在空中,變透明了,還看到了一個人偶娃娃,難道這些都不是夢?”

“對。”

“那麽我被定住的時候向你呼救,你不但不救我還對我施了法術,這也不是夢?”

纖雪收起了臉上的笑,很誠懇地道:“對不起。”

她在為夢中的事情道歉?如果只是玩笑那麽這個道歉聽起來也太鄭重了,更何況纖雪也不象是會開玩笑的人,我狐疑地看著她。

纖雪見我還不太相信她的話,便道:“我還是從頭說起吧。”

☆、魂咒

纖雪見我還不太相信她的話,便道:“我還是從頭說起吧。”

她顫巍巍地在我身邊坐了下來,略瞇了雙眼,陷入了往昔的回憶裏。看起來將會是個很長的故事,我調整了個舒適的姿勢,聽她娓娓道來。

她說了很久,我聽得哈欠連連,因為她說的是個極老套的故事,簡單說來是這樣的:

先帝有三個皇子,大皇子是皇後所出,二皇子是側妃所出,三皇子是一個宮女所出,不過那可憐的三皇子小小年紀就夭折了。雖然盤古一直以來都是嫡出長子繼承皇位,然而先帝非常寵愛側妃,加上二皇子又十分的活潑可愛,所以先帝在臨終前選擇了二皇子為儲君。

先帝駕崩後二皇子即位,就在他榮登大寶的前一天,二皇子的妃子向他進獻了她親手釀制的美酒。二皇子是極愛這名妃子的,一口氣將酒喝了個精光,而酒中卻早已被人下了一種名為忘憂散的□□,無臭無味,雖不致命但服下後便陷入長久的昏睡中,跟個活死人沒啥兩樣。這一切全都是大皇子密謀奪位的詭計,只是那妃子並不知酒裏被下了毒,所以當她得知自己被利用害了二皇子後,就服毒跳了崖。

說到這裏,纖雪看了我一眼:“這你應該知道吧?”

“我怎麽會知道!”話剛出口,我就楞住了。不對,我是知道的,服毒跳崖,這一幕太熟悉了,不正是那個夢麽?我難以置信地問道:“莫非那個妃子就是夕歌?”

“正是她。”

“那麽跟她一起跳崖的人呢?那個人又是誰?”

“大皇子蘇合。”

“大皇子?!可夕歌不是二皇子的妃子麽?”

“夕歌原本是側妃的養女,是與大皇子、二皇子一起玩到大的,大皇子對她也是用情極深的。”

這故事不但老套還很狗血啊,我扯了扯嘴角:“既然用情極深,怎麽還利用她?”

“那又怎樣?”纖雪冷笑,“對於某些人來說權力是高於一切的。”

纖雪說的不錯,世上有多少人能抗拒權力的誘惑?更何況還是至高無上的皇權!

眼前浮現出那雙充滿霸氣的眼睛,我相信擁有那種眼睛的人是不會甘心居於他人之下的,所以他才不惜將自己的愛人變成棋子麽?

我不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希望他們在另一個世界過得幸福點吧。”

纖雪卻道:“雖然夕歌是死了,但是大皇子並沒有死,一棵斜出的大樹救了他。他還抱著夕歌來找我,要我救活她。”

“人都死了還怎麽救?”

纖雪驕傲地揚起了頭:“你可別忘了我是盤古的大宗伯,大宗伯的職責之一便是掌管對天神祖先的祭禮,而在最古老的祭禮之中有一項禁忌之術名為魂咒,可讓人起死回生。”

“真的可以起死回生?怎麽做到的?”纖雪的一番話點燃了我的好奇心。

纖雪轉過臉避開了我熱切的視線:“尋找逝者的轉世,然後將轉世的魂魄移到逝者身上。”

“那這轉世呢?是不是就死了?”我顯然已經習慣了這個時空的與眾不同,對於纖雪口中的轉世、移魂之類的都絲毫不以為怪了。

“沒有魂魄的軀殼當然只有死路一條,所以魂咒才會被列為禁忌之術啊。”

我點點頭:“應該被禁忌的,這對轉世來說也太不公平了。不過既然是禁忌之術,你也沒答應大皇子救夕歌吧?”

纖雪望向我,眼神裏是我看不懂的覆雜,她緩緩地道:“不,我答應了。”

“你答應了?為什麽?”

“我這樣做並不是為了大皇子,而是為了盤古的百姓,”纖雪的眼神游移了開去,“你知道麽,當時有資格繼承皇位的就只有大皇子,可他是一個連自己弟弟都下得了手的人啊,試想這樣的人又怎麽可能會善待百姓?我又怎麽能讓盤古落入他這樣的人手裏?所以我以覆活夕歌為條件,迫使大皇子承諾二十五年裏不稱帝只做冢宰,而在這二十五年之內只要二皇子蘇醒了,那麽他便要擁護二皇子為帝。”

“這麽說來冢宰就是那大皇子啊!”

“是的。雖然二皇子所中的忘憂散目前為止還沒有解藥,但我相信以盤古之大一定能找到解藥,此計也正是為了拖延時間,我原想趁那段時間去各地尋求解藥,”纖雪黯淡的眼神猛地一凜,“可冢宰卻以祈福之名將我軟禁在此,要我每天向聖火占蔔夕歌轉世的下落,而我派去尋求解藥的人又都遭到了他的暗算,不是死了就是音訊全無,活著回來的只有瀧月一人,卻也成了如今這副模樣,所以能幫我的也只有夕歌了。”

“那麽夕歌覆活了嗎?”

纖雪搖了搖頭:“還沒有……”

正說著大殿門外響起了凱風氣急敗壞的聲音:“你們把彤帶到哪裏去了?快把她交出來!”

“你怎麽到的這裏?是誰帶你過了迷陣?”門外門神之一的非花驚道。

“這你不必管!彤是不是在裏面?”

“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請回吧。”這次說話的是瀧月。

凱風怒道:“滾開!讓我進去!”

“哼!那就莫怪我們無禮了。”

非花的聲音剛落,打鬥聲便此起彼伏地響起。二打一凱風只怕是要吃虧的!我急得想立馬沖出去,可僵硬的身體怎麽也邁不開步。

“你們都住手,讓他進來。”纖雪對著門外大聲喝道。

打鬥聲頓時停止了,我懸著的一顆心也落了下來。

門一開凱風風似地卷了進來,我忙向他招呼,扯得肌肉又一陣酸疼,招呼聲便被哎喲聲替代了。

“彤?!是你麽?你沒事吧?”凱風已跑到了我跟前,他的臉看起來有些憔悴,淩亂的紅發,一雙眼睛裏還布滿了紅色的血絲。他見到我卻是一楞,歡喜的表情轉瞬即逝:“你是誰?”

呃?竟然問我是誰?!是他的眼睛出了什麽問題麽?我不由向他伸出手去:“你看仔細啊,怎麽連我都不認識了?”

凱風往後一退,戒備地躲開了我的手,他面無表情地掃了我一眼,轉向了纖雪:“你把彤……你?你是……纖雪?!”問話的後半句之所以變了是因為他看到了現在的纖雪,和她聲音一樣蒼老的纖雪。

纖雪一臉的坦然,凱風的反應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也在我的意料之中,只是我不明白他能認出纖雪卻認不出我來?

詫異的神色很快在凱風臉上消失了,他又板起了那張讓人膽寒的石頭臉:“你們把彤藏到哪裏去了?”

“凱風!你適可而止吧!我不就在這裏麽!纖雪你告訴這個睜眼瞎我是誰!”我是真急了,我害怕凱風看我時那陌生的眼神。

纖雪象是沒聽到我說的話,拖著冗長的華服慢慢地走到了荷花燈前,將燈微微一轉,大殿角落裏一塊地板轟隆一聲移了開去,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地道來。

纖雪指著我對凱風道:“帶上她,跟我來。”

凱風警戒地問:“去哪裏?”

“帶你去見彤。”

我一聽差點吐血:“纖雪你在說什麽啊!我不就是彤麽!”

凱風冷然地看看我又看看纖雪,以他萬事小心的個性定是懷疑我們在耍什麽詭計。

“你想見彤,就帶上她跟我來,否則你永遠也見不到彤了。”纖雪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向地道。她這句話夠狠,凱風二話不說一把拉起地上的我,把我甩上了肩。

我跟個米袋似的掛在他肩上,渾身僵硬的肌肉象是被折斷了般地疼,心中越想越覺得委屈,眼眶一紅,淚珠兒就滾落下來:“還說我是恩人,哪有這樣對待恩人的。”

凱風身體一僵,我想他肯定是聽到我說的話了,可他終還是一言不發跟著纖雪下了地道。

地道陡而窄,衰老的纖雪一步一停走得有些累,所幸地道並不長,我們很快就到了地道的盡頭,那裏是一座地下宮殿。

凱風把我從肩頭放了下來,這次動作輕緩了不少,我坐在地上看著這座地下宮殿,脊背上開始淌下冷汗來。

殿中的浮雕壁畫與地上大殿一模一樣,儼然是個聖火寺的翻版,殿中供奉著一只巨大的青銅鼎,鼎中舞動的巨大火焰絢爛如虹,炎尚在鼎前跪坐著,木頭人似地一動不動,離他不遠處躺著一個身穿白裙的女人。這裏不正是我夢裏的地方嗎?美夢成真是快樂的,可怪夢成真就只有詭異了。冷汗匯成了一條條小蛇,它們冰冷的身軀所到之處,我的汗毛便一根一根地直豎起來。

纖雪向前一指:“彤在那裏。”

她所指的彤就是躺在地上的白衣女子,我清楚地記得夢中那個女子就是人偶娃娃,那個困住我的誘餌,我忙拉住凱風:“別過去!”

凱風卻一把甩開了我的手,向那女子沖了過去,然而我擔心的魔法陣並沒出現。他一個箭步到了白衣女子的身旁,將她扶坐了起來。這一刻我看清了女子的臉,那並不是人偶娃娃傾國傾城的臉,反而長相普通,普通到與我極其相似!看!她額頭上也有顆超大的痘痘,我的額頭前兩天在同樣的位置也長了一顆,昨天還剛擠過。

凱風開始輕輕拍打她的臉,口中急促地道:“醒醒,彤,快醒醒!”

我想我現在的臉色定是蒼白的,因為我的聲音也如此蒼白:“凱風,你要看清楚……”

“住嘴!我剛才差點就被你騙了!說!你們到底對彤做了什麽?”他粗暴的打斷我,那雙充血的眼睛甚至讓我看到了殺意。

“凱風閣下,她沒有騙你,她怎麽說也算是半個彤了。”纖雪意味不明地道。

凱風瞇了眼,從牙縫裏擠出字來:“你說半個是什麽意思?”

“在她那裏的是彤的魂魄,”纖雪的視線從我的臉上移到凱風的臉上,“而你懷裏的是彤的軀體。”

凱風抱緊了懷中的女子,厲聲道:“這不可能!她在呼吸她是活的!!”

“一個時辰後呼吸就會停止,”纖雪的視線又從凱風的臉上移到了他懷中女子的身上,但很快就轉開眼去,“沒了魂魄的軀殼終只有死路一條。”

多麽耳熟的話啊,“魂咒”這兩個字不知不覺就從出現在腦海裏。

我的手忍著肌肉的酸痛摸向自己的臉。

痘痘沒了?!

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我忙繼續摸索自己的臉,眼睛變大了,鼻子變高了,下巴變尖了,我變漂亮了?

不!這根本不是我的臉!一夕之間變美女也許是件很讓人驚喜的事情,但如果是沒有任何預兆的變化,而且變成的完全是一張陌生人的臉,那麽就不再是驚喜而是驚恐了。

於是我驚恐萬分地尖叫起來:“怎麽會這樣?!”

纖雪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忍:“還不明白嗎?你就是夕歌的轉世啊!從你起誓的那刻起魂咒就已經觸發了,我說過你的夢都是真實的,你浮在空中變透明了,那是因為我招出了你的魂魄,而你看到的人偶娃娃不是別人正是夕歌,我將你的魂魄轉入夕歌的軀體之後,你便看到了她臨死前的最後記憶。而我現在的模樣就是實施了魂咒的代價啊!”

纖雪言之鑿鑿,然而我還是心存著一丁點的僥幸:“可,可你不是說夕歌沒被覆活麽?”

“沒錯,因為現在夕歌身體裏的魂魄是你,所以她並不能算是真正覆活了,”纖雪看了我一眼,緩緩道,“但是隨著夕歌軀體的覆活記憶也會跟著恢覆,而彤的記憶就會慢慢消失,當夕歌的記憶完全恢覆,彤的記憶完全消失之時,彤的魂魄就變成夕歌的了,那時的夕歌才算是真正的覆活了,而彤則從世界上永遠地消失了。”

☆、傻瓜

纖雪的這些話就象是給我下了一張死亡通知書,我以為自己會崩潰,卻是出奇地冷靜,冷靜地如一汪沒有波瀾的死水。

“原來是這樣,”凱風將懷中的軀體小心翼翼地放下後,一步步向纖雪逼近,他渾身散發著極危險的氣息,“那個夕歌便是你一心想要救活的人吧?你一直隱瞞就是怕我們知道實情後不救她是麽?你還騙我們事成之後打開結界放我們回去,你真是太卑鄙了。我不管你什麽魂咒,你最好馬上讓彤醒過來,不然我現在就殺了你。”

青銅鼎前猶如木頭人一動不動的炎尚這時驟然起身,閃到了凱風身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凱風手一伸要將他撥拉開去,炎尚的手中卻變魔術似的變出了兩團紫色的火焰,一左一右向凱風打來,逼得凱風連退三步。我只知道他的歌唱得不錯,不知他還有這般的武藝。

“住手!”纖雪喝道,炎尚聽命收了手中的火焰。

纖雪提了拖地的裙裾蹣跚著走到凱風跟前,迎視著他咄咄的視線:“就算你現在要殺我,我也不會把彤的魂魄轉回去,我真正要救的是被毒害的二皇子,對彤實施魂咒就是想讓她用夕歌的樣子去找解藥。”

她言簡意賅地將二十五年前的事情對凱風敘述了一遍,又道:“我承認對二位有所隱瞞是有私心,但這也是為彤考慮,怕她知道實情後會心神不寧,這魂咒最忌諱就是心神不寧,法術若是失敗等待彤的就只有魂飛魄散。但我並沒有騙你們,只要二皇子蘇醒,我一定打開結界放二位回去。”

現在我才明白原來所謂的沐浴齋戒也是為了這禁忌之術所做的準備,我嘲諷地彎彎嘴角:“真是謝謝你那麽為我考慮,還考慮到事成之後讓消失的我回去。”

纖雪對我轉過頭來,神色莊嚴:“會不會消失是由你自己決定的。夕歌要真正覆活尚需些時日,慢則幾年快則幾個月,這得看你自己的意志了。而這段時間裏只要你能讓二皇子蘇醒,我就把你的魂魄還給你。”

我木然地道:“你就那麽確定我以夕歌的樣子就能找到解藥?”

“是的,因為夕歌是冢宰的死穴,他可以殺盡天下人,唯獨不會對夕歌下手,”她盯著我的眼神如同盯著暗夜中的明燈,“而你為了活下去也一定會想方設法去找解藥,我相信這樣一定可以找到解藥。”

做明燈和做英雄是一樣的,都要有必死的覺悟,我沒有那樣的覺悟,我只覺著自己自始至終都是一只笨拙的小豬玀,看著人家燒水磨刀不但渾然不覺,還嗷嗷叫著決不反悔。我無奈地笑了起來:“纖雪,你真的很卑鄙。”

“對不起,”纖雪的臉上浮上一層愧疚之色,然而這份愧疚很快就變成了一種堅決,“可是為了盤古的百姓,我只能這樣做,哪怕犯下禁忌之罪,哪怕消耗我所剩不多的生命,哪怕犧牲無辜的你,哪怕成為一個卑鄙的人。”

她的臉崩得緊緊的,臉上每條皺紋刀刻似的剛硬,透著近乎殘忍的堅決。

看來她是鐵了心了,但是我也不能放棄,我整理了一下思路,道:“纖雪,雖然冢宰不會殺夕歌,但是也不會讓夕歌再離開他吧?這樣你還覺得夕歌樣子的我能找到解藥嗎?我倒覺得讓我以彤的身份去找更好,首先我身邊有凱風,他可是連明軒將軍都想要的人!有他在就沒那麽容易被暗算,其次,冢宰會顧忌到我是可以讓夕歌覆活的人而手下留情,再者就如你所說我們一心想要回去定會盡心盡力地幫你找解藥。所以把我們換回來不是更好嗎?”

纖雪面色沈重地道:“並非我小看凱風閣下,只是冢宰手下有若幹暗人,個個非等閑之輩,你們在明他們在暗只怕防不勝防,再者冢宰在乎的只是你的魂魄而非你的軀體,你一旦落到他手上,心狠手辣的他為了防止你逃跑定會砍掉你的手腳,這樣你不但無法找解藥連自己的軀體都保護不了!”

砍掉手腳?!我的腦海裏跳出血淋淋的人彘二字來,渾身不由一抖,想起那夜冢宰對我那不屑的態度,我知道纖雪絕對沒有唬我。事已至此,我是再沒有退路了只能背水一戰,我咬了咬牙:“好吧,可我還有一事不明,你說過沒了魂魄的軀體只有死路一條,那我的軀體以後若是腐爛了可怎麽辦?”

纖雪聽我應承下來,緊繃的臉陡然一松,刀刻似的皺紋有了弧度,倒生出幾分慈祥來:“這個你盡可放心,你的軀體放在這地宮裏是最好的,這裏有聖火守護,可保二十五年不腐不壞。我也一定會信守我的諾言,事成後將魂魄還給你,打開結界讓你們回去。”

凱風冷哼一聲:“纖雪,你以為你還能活到那天麽?現在夕歌覆活只是時間問題,對於冢宰來說你已經沒有了任何利用價值,你覺得他還會留著你這個障礙麽?”

凱風的話給了我當頭一棒,我怎麽沒想到這點?

纖雪垂下眼瞼黯然地一笑:“從與他約定的那天起,我就沒想著自己能夠善終,我能活著自然最好,但若真死了,你們也不必擔心,因為這世上並非只有我一人會魂咒,還有一人也會。”

“是誰?”我忙問道。

“二皇子。所以就算我死了,只要你們能讓二皇子蘇醒,他一定會代我完成對你們的承諾。”

凱風瞅著纖雪,臉上寫滿了鄙夷:“你是怕自己死後我們就放棄了找解藥,所以才這樣說的吧?”

纖雪挺了挺微駝的背,坦誠地看著凱風:“不瞞你說,事實上會魂咒的歷來是有三人,盤古的皇帝、儲君和大宗伯,可當今先皇已經逝去,所以會魂咒也就只剩下作為儲君的二皇子和我兩人了。”

凱風懷疑之色更重了:“那當初冢宰又何必找你,他只要繼位做了皇帝不是也能以魂咒救夕歌麽?”

“那只能怪他太心急,夕歌死後第一時間就來找我,為了挾持他我自然要把記錄魂咒的文獻先毀掉了。如果那時他不是先來找我而是先登基,那麽江山美人就皆得了,如今他若想起當初,恐怕腸子都要悔青了吧!”纖雪大笑起來,臉上的褶子線全都彎成了向上的半圓,掛滿了淋漓的快意。

纖雪的笑聲聽得我發怵,但心底卻滋生出一絲安慰,原來對於冢宰來說夕歌還是排第一的……打住!冢宰和夕歌都與我無關,我為什麽要覺得安慰?難道夕歌的軀體已經開始對我有了影響?我慌了,忙不疊地打斷了纖雪:“反正只要讓二皇子蘇醒就是了,對麽?”

纖雪停止了大笑,給了我一個很明確的答案:“是的。”

“凱風你也會幫我的,是麽?”我覺得凱風應該相信我就是彤了,那麽他也定會給我一個肯定的答案。

凱風卻是搖頭:“不,我不相信她。”

我急了:“那麽請你相信我。”

凱風直直地看著我期盼的雙眼,好一會兒才輕嘆一聲:“你真是個傻瓜。”

“傻瓜就傻瓜,你沒說不願意就當你是同意了。”我沖他一笑。我的笑肯定是比哭都難看的,凱風鎖著眉頭轉過臉不再看我一眼,我轉而對纖雪道:“接下來我們該怎麽做?”

纖雪什麽都沒說,在我面前“撲通”一聲給跪下了。我長那麽大第一次被人跪,還是這樣一個年長的老人,我惶恐不安地趕緊招呼炎尚將她扶起來,沒想到他也跟著跪了下來。身體僵硬的我連站起來都成問題更別說去攙扶他們了,只能無助地看向凱風,他卻視而不見任由他們跪在我面前。

纖雪伏下身額頭緊貼著地面,泣聲道:“我代盤古的百姓和二皇子感謝你!”

“起來都快起來!你們再跪著我,只怕我所剩不多的命要被折去大半了!”

我頻頻地催促著,纖雪二人終於站起了身。我一直以為笑面迎人的纖雪是不會讓我們看到她的眼淚的,而此刻她卻淚流滿面,扯著袖子不停地擦拭著雙眼,眼上的妝容花了一大半,看起來又可怖又可笑。

雖然就我個人而言她不但卑鄙而且老謀深算,可我不得不承認她也是個愛民的好官,和千千萬萬的普通老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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