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歡喜劫(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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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做飯吶?”村口牛車停下,村裏婦人十幾個,成群的從牛車上跳下,挨個給了錢,笑瞇瞇的和水香打招呼。

水香疑惑的瞇了瞇眼睛,低頭想了會兒,確定今日不是趕集日,才點點頭,好奇道:“這是去哪裏了呀?這麽些人一塊兒去?”

“嗐,”孫娘子拍拍身上沾染的塵土,“進城買些禦寒的布料。這不,天要涼了,過陣子下雪的話,狗蛋他們念書都挨凍……就上街買了點料子,給他們把棉鞋棉褲做起來。”

她把手裏抱著的布料拎給水香看了眼,恨鐵不成鋼嘆一聲,牙關咬得咯吱吱,“殺千刀的劉家村,把學堂建在村子頂後面,我們村的孩子去讀,要橫走兩個村子……出了個童生,眼睛就天上翻,拽得不認人了?”

孫娘子越說越生氣,猛哼一聲,“過些年,我們村孩子有出息,誰求誰還不一定呢!”

水香聽她義憤填膺的控訴,腳步一頓。想起盛翰池被曬褪了皮的胳膊,猶豫片刻,開聲安慰道,“您別氣了。念書不難的,過幾年,狗蛋他們念出來,出息點考個秀才,劉家村的人,還不得反過來求您?……我家盛翰池,念書的時候也沒怎麽用功,去考試,回來就是進士了。再然後,三甲登科,又得了個狀元。我瞧著,他讀書的勁頭,還不抵狗蛋呢……”

其實不是,盛翰池念書,每日都要念到深更半夜,考試前夕,勤奮更甚。只她在孫娘子前不能這麽說。

水香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靜等孫娘子反應。

孫娘子一拍大腿,嘴裏呦呦呦叫喚,後悔不疊,“對呢,我都忘了,我們村,還有個歸鄉的狀元呢!狀元也是識字的,對吧?這不比劉家村那個童生厲害多了?”

她拉著水香的手喋喋,“我們把孩子送給盛相公教,不是更好?”

水香應時的輕咳一聲,故作為難,欲迎還拒,“啊,我不知道我家相公願不願意呢……”

“嘖。”孫娘子不讚同的給她一眼,“一個村子的,還能有啥不願意。我們交束脩的,這不比盛相公在太陽下忙來忙去的輕松?”

“……”水香恰到好處的頓了下,想了會兒,點頭答應,“好吧,那我回去問問他。”

“行嘞,你回去可要好好兒勸勸盛相公。我們村孩子啊,個頂個聰明,還懂事,一準兒不叫他費神。”

孫娘子一陣劈裏啪啦,差不多將事兒定了下來。水香長舒一口氣,喜滋滋的回家,淘米、洗菜、做飯。

“今日只有一個小炒菜麽?”盛翰池洗凈手,坐到桌邊,看著桌上單薄的一碗清炒藕片發問,“你昨日不是說,想吃辣椒炒肉麽?沒割到豬肉麽?”

“不是。”水香一擺手,拿了碗筷遞給盛翰池,“中午先這麽吃吧,簡單對付一口,過會兒我們進城。”

“進城?進城做什麽?”

“買東西啊。”有好多東西要買呢。筆墨紙硯,樣樣不能缺。還有……水香瞄了下盛翰池上身灰黑色衣衫,暗自記下,還要再扯幾匹布,那種他慣常穿的,月牙白色的布,給他做幾身以往那樣的衣服。

水香把要買的東西一件一件在心頭記好,想象以後的好日子,嘴角的笑扯得越來越大。

盛翰池瞧她壓不住喜意的眉梢,也跟著輕笑一聲,追問,“進城買東西,是有什麽好事?”

“啊呀,你快吃飯,晚上回家,你就知道了。”水香閉緊嘴巴,嚴守秘密。

孫娘子答應她,下午和村裏其他人家商量,要其他人家都同意,待這個月念完,便將村裏孩子送到她家來念書。

所以晚上,還要從城裏帶些好吃的回來慶祝呢。

水香掰手指盤算得開心,好久未見過她如此鮮活的模樣,盛翰池看著她明朗的面容,縱容的微微一笑。

飯後,兩人小憩片刻,便急匆匆往城裏趕。不是趕集日,街上冷清不少,書店裏的生意,更是雕敝。水香拉著盛翰池往書店裏鉆,進去後,自己卻打了退堂鼓。她覷著面前一排藍皮的書籍,眉毛耷拉下來,整個人都謹慎不少。

盛翰池磊落的過去,隨手拈起一本新出的話本,隨意翻看起來。水香從他背後探出腦袋,聽紙業嘩嘩作響的聲音,緊了緊頭皮。她從錢袋裏摸出幾塊碎銀,放到盛翰池手裏,小小聲同他要耳朵,“你在這裏瞧罷,記得買些筆墨紙硯回去。”

她手小小的,抓著碎銀握拳,像村口小貓的爪子,撓在掌心癢癢的。

盛翰池反手握住她手腕,放在唇邊貼了下,不讓她走,“你去作甚?”

水香貼著他耳朵,極小聲,怕驚動了周遭,“我去布莊看看布料。”

元旦將至,是該扯些布料做新衣。盛翰池點點頭,把她額前遮眼的碎發拂到耳後,松了手,“快去快回。”

他甫一松開,水香魚一樣,滑出老遠。盛翰池看著她跑得極快的步子,壓了壓心神,問書店老板,“這些時日的邸報,店裏可還有?”

一口氣跑出老遠,水香才摸著胸脯慢下步伐,她喘著氣往前走,走著走著,就不自覺的往後看,小小一間書店,立在其他商鋪中央,顯得破舊,卻又有一種奇奇怪怪的壓迫感。進去的人,好似都不敢講話了,聲音低低的,生怕驚擾到文曲星老爺。

胸中又湧起那種惶恐的被拋棄感,水香甩了甩頭,把那種感覺拋出去,邁開腿,一路跑到布莊。紅紅綠綠的布料,滿眼瞧過去,端的滿是歡喜。

她這才松了一口氣,歡喜的奔過去,左挑右揀,喜慶的顏色各扯了些。最後問店家,“有那種讀書人穿的,白裏透著點青的布料麽?我要一匹。”

——

買齊東西,回村的時候,太陽已經掛在天邊往下沈了,水香最後又買了一包鹵肉片,拎著往家方向走。

怕汙了布料,她把肉片交給盛翰池提著,自己左手抱著布料,右手提著信買來的筆墨紙硯,喜滋滋往村裏趕。這會兒,天都快黑了,孫娘子她們應當商量出結果了,說不準,正站在她家門口等他們回來呢!

以後盛翰池就不用那麽辛苦的下地幹活了!

她高興的想著,腳下的步子邁得更起勁,兩手抱著的東西一點都不讓盛翰池碰。盛翰池好笑的看了她一眼,收回手,跟在她身後往家走。

夜色泛上來,村裏卻反常的亮。尤其他們家門口,燈籠一盞一盞,燭光亮的能照亮整座小院。

盛翰池警覺地斂了笑,伸手抓住水香,扣在身側,“那邊……”

“啊,她們來了!”水香沒察覺到不對勁,搖搖盛翰池手臂,蹦蹦跳跳的撲過去,故作矜持的和村裏人打招呼,“孫姐姐。”

全村人都提著燈籠在她家門口等著,燭光亮得驚人,圍著家門圈成一道半圓。水香走過去,撲騰出手,拍了拍孫娘子肩膀,開口將要說些什麽。

被村民圍在中間的女人緩緩轉身,衣擺處金絲銀線,燭火下跳躍著發光,耀得人眼睛發疼。

砰。

布料從臂彎滑落,砸在地上,悶聲作響。月牙白的料子,滾上灰塵,變得臟亂異常。

她東東嘴唇,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只能僵硬的蹲下,把兩匹臟了的布料抱起來,無意識的拍打。灰塵被她拍進深處,整匹布料灰的不成樣子。

秦霜葉走過來,輕掃她一眼,淺淺一笑,迎上前,對著盛翰池,溫馴的喚了聲,“相公。”

她喊盛相公,相公?

村裏人瞪大眼睛,紛紛探出腦袋,轉臉看向盛翰池。

水香被她一聲相公喊得失了魂魄。全村人註視下,她丟臉且絕望,憋住了憋,眼裏的淚還是猛地落下,砸在灰蒙蒙的布料上,暈出一團汙漬。

盛翰池捏緊拳頭,“你……”

秦霜葉微微一笑,端著是大家風範,態度一貫的逆來順受,“相公,新年日,該回家休整,元旦日入宮慶賀了。您多日不歸,奴家擔心,怕趕不及時間,便來尋你了。”

他沒有被貶,他沒有休了秦霜葉,她還要,和秦霜葉一起分享他。

水香抽泣著,突然醒神,摸了把眼淚,抱著布料就要開門回家。盛翰池三步並兩步,上前將人攔住,“你同我一起。”

“……”水香擡眼看他,圓圓的大眼,眼角耷拉。她扯扯嘴角,擠出一點笑,沒說話。

盛翰池心口猛地一痛,伸手拿下她懷裏的東西,隨手塞給站的最近的孫娘子,“孫大姐,這些送給您,我和水香,即刻便回京了。”

“相公,馬車備好了。在那邊。”秦霜葉款款過來,遞給隱在暗處的家丁一個眼神,兩匹駿馬,噴著響鼻,趾高氣揚的拉著車從暗處踏出。擡著馬頭,高貴的模樣,和秦霜葉一模一樣。

水香看著馬匹,自嘲的笑了下。盛翰池抹去她眼下沾了灰的淚痕,抱她上車。秦霜葉也不阻止,靜等盛翰池身影也消失在車廂,才揚起笑,對著圍觀村民輕輕一笑,踩著家丁的背,走上後一輛馬車。

車輪滾滾,掩不住車廂外耐不住好奇的竊竊私語。

“原來水香是盛相公養的外室啊,怪不得呢……”

“正妻也是絕,追到這兒了,還能面不改色的請盛相公回去。”

“嘖,怎麽回事,我瞧著,正妻比水香好看得不止一點,盛相公怎麽還……”

“哎,男人嘛。家花總是沒有野花香的……”

外面的聲音鉆進來,水箱頭靠在車窗,眼皮擡也沒擡,只是嘴角揚了揚。誰能想到,她彭水香,才是那個被拋棄的正妻呢?

“水香……”盛翰池握住她冰冷的手,眉間緊蹙,“你起來,罵我一頓。”她軟綿綿的靠在窗邊,動也不動,一點也不像翻墻進院,還能叉腰罵他負心漢的彭水香。

水香慢慢把手抽回來,理理額前淩亂的碎發,看向他,眸子沈靜如深潭,“你沒有被革職嗎?”

“……沒有。”

“恭喜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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