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歡喜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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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踢踏,水香在這種響聲裏閉上眼,渾渾噩噩的睡去。夢中的他們,在故鄉的田原,大樹下,並排坐著,分吃一塊甜餅。喜鵲在枝頭喳喳叫,他對她笑著,他們都開心得不得了。

突而下起大雨,電閃雷鳴,天空黑暗,瀑布般的雨水倒下來,她驚叫著躲避,擔心的看向盛翰池,他卻突然變了臉,眉頭緊皺,審視的目光在她被雨水淋濕的衣衫上下逡巡,末了,一甩袖口,臉色極差的離開了。

離開前,她看清,他眼底毫不掩飾的嫌棄,以及丟臉的惱怒。

圍觀的人發出雷鳴般的哄笑,她惶恐的看過去,秦霜葉站在眾人間,頭頂一把素雅油紙傘,背脊挺直,面含笑意的看過去,笑容輕輕的,矜持又高貴,挑不出半點不是。

吵雜中,忽有閃電,撕開雲層,直擊而來。她只聽到砰的一聲巨響,天旋地轉的感覺冒上頭,整個人不受控制的跌倒在地。

啊!

水香驚叫一聲,從噩夢中驚醒。額前背後,被冷汗濕透。她咽了咽口水,顫抖著手,把懸在眉梢的汗珠抹去。

“怎麽了?做噩夢了嗎?”盛翰池挨過來,把她擁入懷中,低聲安撫,“不怕,我在。”

水香搖搖頭,輕手輕腳的掙脫他懷抱,兀自伸手去桌案,倒了杯茶水,一飲而盡。末了,又窩去窗邊,掀開簾子看外面漆黑一片的天,搖頭小聲,“我沒事。”

“水香……”她失了往常的潑辣,脆弱如琉璃。盛翰池不敢碰觸,忍了又忍,收回手,溫聲輕哄,“你安心睡,我在這裏。”

水香蜷縮在角落,擡眼看他。他半夜未睡,眼底漲紅的血絲,多得驚人。殿試前,他都未這般憔悴過。水香眼皮擡了又落,“你睡吧,我不跑。”

她怎麽跑呢?往哪裏跑呢?

跑到天涯海角,都還會再想起他。

——

噩夢醒後,睜眼到天明。天際微微泛白,街道上稀稀落落著幾個開門離貨的商販。馬車一路暢通無阻,片刻後,盛府近在咫尺。

水香看著那座雕梁畫棟的大宅出神,她眨眨眼,要收回視線,眼尾不經意的一瞥,瞧見一個人,抱著包袱,坐在府門口臺階上,一動不動。

這個身影……

水香伸出手指,沿著那人的輪廓畫了一遍,眼淚掉下來。她踉蹌著撲到車門口,掀開簾子,不管不顧的跳下馬車,向那個人狂奔而去。

她笑著大喊,揮手,“齊大哥!齊大哥!”

“水香!”盛翰池在她掀簾子的那刻,便伸手要將人拉回來。只遲了一刻,人從他指尖流走,哭著笑著,奔向他人懷中。他聽著她歡喜又哭鬧的聲音,攥緊拳頭。

“齊大哥!”她一頭撲進齊飛懷中,嚎啕大哭,“我好想你。你知道嗎?我真的好想你……”

“好了好了,這麽大人,還哭鼻子……”齊飛摸她腦袋,疲態盡顯的臉上,滿是寵溺。他從包袱裏摸出精心呵護的糖人,剝開外面包著的牛皮紙,笑瞇瞇的放到水香面前,“看我給你帶什麽來了!”

“糖人!”水香眼淚撲哧哧的掉,笑容卻更大。她吸吸鼻子,接過糖人,小心翼翼的舔了一口。甜甜的,混著她的眼淚,又有點苦苦的。她看著齊飛一貫溫柔的神情,嗚咽一聲,低頭吃糖。

如果,如果,她不耍小性子,非要嫁給盛翰池。她和齊大哥,早就安安靜靜的過自己的日子了吧?

她不會和盛翰池鬧成這樣,齊大哥也不會至今未娶。

悔意,愧疚,湧上心頭,水香吸吸鼻子,挽住齊飛胳膊,不松開。

盛翰池靜默片刻,走上前,禮數周全的和齊飛打了個招呼,問道,“何時過來的?”他明知故問,掩在袖口下的手掌雙拳緊握。

“前幾天……”

“前幾天?”水香睜大眼睛,拉著他上下查看,心疼不已,“你在這裏幹坐了好幾天?”

她急得跺腳,“你不知道敲門進去的嗎?”

齊飛不好意思的拉下她的手,低聲解釋,面色有點難堪,“守門的不讓我進去……”

“他說不讓進就不讓進了?你說你是來找我的呀?你嘴巴怎麽這麽笨?”水香說著說著,又開始抹眼淚。

“我說了,但他們說……”齊飛手足無措,解釋到一半,想到什麽,直起身看向盛翰池,眉頭緊皺,不解的發問,“翰池,我和你們家家丁說,我是來找盛夫人彭水香的。可你們家丁說,盛夫人不姓彭,姓秦,這是怎麽回事?我們水香,不是你的夫人麽?”

“……”沒曾想是這樣,水香止住哭聲,面色蒼白,她舔舔唇,將將要解釋。

那邊適時的走來一抹倩影。那抹倩影對著盛翰池恭敬的福了福身,轉過臉來,溫和不失親切的笑道,“相公,這是您老家的親戚罷?”

“相公?”齊飛不敢相信的睜大眼睛,問盛翰池,“她喊你相公?那我們水香,又是什麽?”

盛翰池喉嚨幹澀得厲害,說出的話,也如帶了沙礫,“水香是我妻。”

“是你妻?你怎麽能,有兩個妻子?”齊飛罕見的氣紅了眼,他悶了悶,拽了水香,扭頭要走,“我們回家。”

盛翰池移步,擋在兩人面前,“她不能走。”

府裏家丁出來,站成一排。

“你……”齊飛理智盡失,拉了水香就要硬闖。

家丁們蠢蠢欲動。水香看了眼盛翰池,拉住齊飛,“齊大哥,你這麽遠過來,還沒在京城好好玩一玩呢。你在這裏多住幾天,京城的元旦燈會,很漂亮的……”

“水香!”

“齊大哥,你在這裏呆幾天吧!”她仰著臉哀求,抱住齊飛胳膊不放,如浩海裏抓到浮木的溺水者,無助,絕望。

齊飛重嘆一聲,一甩手,悶頭不再講話。

盛翰池嘴角抿成一道直線,擡眼看管家,有仆人上前。

“安置貴客。”他道。

“是。”

——

在鄉間兩月有餘,朝堂之事落下許多。新年將至,各種宴請準備鋪天蓋地壓來。盛翰池下朝歸家時,天際圓月已經高懸。

馬車停住,他抿唇,收好奏折,掀簾下車。門口倩影綽綽,他不甚在意的擡眼看了下,攏好大麾,往府裏走。

“相公。”秦霜葉一貫的大方得體,跟在盛翰池身後,小意提醒,“過些日子,便是新年,聖上宴請眾臣,皇後娘娘也擺桌邀命婦進宮同樂。”

盛翰池點頭,“知道了。”

“相公……”秦霜葉喊住他,還要說些什麽。

盛翰池頓了下,轉身看她,“備禮的事,你決定就好,不用再來問我。還有……天冷,不必日日站在府門口等我。”

“相……”秦霜葉一聲相公未喊完,他人已經消失在拐角。秦霜葉看著他匆匆的腳步,挺直脊背,靜默。

侍女上前,給秦霜葉換了手爐,輕聲溫勸,“主子,外面冷,我們回去吧……姑爺他,早遲會知道您的好的。”

“我的好?”秦霜葉捧著新換上的手爐,呼出一口冷氣,她抿唇,漾出一抹笑意,“他若是不知我的好,就不會將備禮物的事,全權交由我負責了。”

“您不生氣?”

“有什麽可氣的?”秦霜葉轉身,狐貍毛披風裹在身上,她笑,眼神卻是冷的,“不論怎樣,我都是最適合他的女人。”

——

盛翰池走到水香住的院落前,駐足片刻,擡頭敲門。守門的小廝走過來,為難的看一眼墻頭,他立時了然,擡頭看屋檐。

水香坐在墻頭,雙手撐在身側,出神地看遠方。冷風呼呼,她好似未覺,兀自看的認真。在鄉裏兩個多月,她曬黑了許多,黝黑的臉,襯在桃色錦緞衣衫上,不倫不類得可笑。

“水香。”盛翰池掃視一圈,走到角落處的梯子前,掀袍便要上去。

水香回神,攔住他,“你別上來了,風大。”說著,她站起來,沿著屋檐走一段,走到梯子處,利落的爬下。

“找我有事?”

“……新年日,娘娘宴請命婦,我想帶你去。”盛翰池看著她消瘦許多的面頰,聲音暗啞。

“哦,”水香點頭,不說去,也不說不去,“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早些休息,明日還要上朝。”

盛翰池頓了下,強調,“我想你同我一起去。”

“你確定嗎?”水香聳聳肩,提醒他,“帶我去,你會丟臉的。就像你剛當上狀元那會兒,被很多人嘲笑。”——他將將金榜題名那年,也是新年日,宮裏大宴賓客。同科與他年紀相仿的,多是未成親的才俊。他成了親,帶著她,買了新衣新頭飾,進宮慶賀。

盛翰池自幼熟讀四書五經,熟稔各式禮儀,一場宴會,讓各位大人挑不出錯的滿意。她就不一樣,她出身鄉野,大字不識一個,混在一眾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中,手腳都不知要如何擺放。她千小心萬註意,末了,還是出了差錯。

“今年天寒得厲害,莊子裏送來的銀絲炭,怎麽都不夠燒的。”

“唉,我們府裏也是,前些日子,管家也和我說了這事……”

她們咬文嚼字的,水香聽著雲裏霧裏,好大功夫才弄明白,她們說的是缺碳的事兒。她略顯害羞,熱情的開口,“你們家裏碳不夠用了嗎?我存了很多牛糞幹,可以分你們一些。牛糞幹燒起來,不比柴火差的……”

她笑呵呵的傳授經驗,再擡眼,發現在座的婦人,都拎了袖口,捂住臉,嫌棄之意難以遮掩。她立時慌了神,卻不知哪裏說錯了。

一頓飯吃得心慌意亂。

宮宴過後幾日,一天,盛翰池歸家,臉色差得驚人。她上前詢問,他卻皺眉,上上下下將她掃視了一圈,從她簡陋的木簪,到她洗得發白的布鞋。

那是他第一次那般待她。

諸如那番的事情還有許多。

一年後,他迎娶尚書大人愛女,列秦霜葉為平妻。

……

想到過往那些,水香輕嘆一聲,勸他,“你帶秦氏去吧,她總歸不會出錯的。”她第一次稱呼秦霜葉為秦氏。

她很不願,可事實就是這般,不論她願意與否。

“宮裏的宴請,是帶妻子去。”盛翰池很堅持。

“……秦氏去嗎?”

“……”

“她也去是吧?”水香笑得溫婉,“你有兩個妻子啊,你忘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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