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歡喜劫(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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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當家?”胖大嫂尖叫一聲,難以置信,“不是,你堂堂一個大男人,幾十個銅板的主都做不得嗎?”

盛翰池笑得隨意,“幾十個銅板也是錢啊,家裏錢都歸她管的。”

“……”胖大嫂嘖一聲,嫌棄的瞥了瞥水香,收了笑,不情不願的走過去,手腕一擡,滑下一堆銅板,不忘嘀嘀咕咕,“怪不得脾氣這麽橫呢,都是給男人慣的。……多打幾頓就好了。”

水香看盛翰池被玉米桿兒碎屑沾染後發癢泛紅的脖間,心情覆雜。她抓過胖大嫂給的銅板放進口袋,悶不做聲的過去幫忙。

盛翰池攔住她,順了順她微顯毛躁的鬢發,“我來,你歇會兒。”

“我不累。”水香躲開他胳膊,自顧自抱了一捆玉米稈兒給胖大嫂送進家門,步履匆匆,一捆接著一捆往裏送。不一會兒平車上的玉米桿堆便消減了一半。

盛翰池拎了兩捆桿兒,趕在水香再要伸手抱玉米稈兒時將人拽住,“你歇一會兒,我來。”他瞧著她滿臉漲紅氣喘籲籲的模樣,皺了皺眉,掏出一方帕子,在她額前輕抹,“滿頭是汗……”

“我真的不累。”香噴噴的軟帕在額前脖間一寸寸細致擦撫,不多時,雪白的帕子上變多了幾道黑痕,灰撲撲臟兮兮的。水香吞吞口水,後退一步,躲開盛翰池的手,冷聲提醒:“你帕子被我弄臟了。”

她埋頭整理玉米桿兒,眼神卻守不住的往他手裏捏著的那方泛著幽香的帕子上瞄。

“臟了回去洗一洗便是,”盛翰池眼角稍稍擡了下,將她的小動作納入眼底。他揚揚嘴角草草擦了下脖頸,把帕子塞進水香手中,“娘子幫我洗幹凈。”

“我才不要。”疑心這方帕子是秦霜葉的,水香避之不及,忍著撕碎的沖動拿了帕子胡亂一甩,帕子輕飄飄的展開,落在她腳面。雪白的帕子一角,一個歪七八扭的“盛”字斜在一角。

有點眼熟。

好像,是她繡的……

水香眨眨眼,遲鈍的把帕子撿起來,揪著那個角,認認真真瞧了好幾遍。果真是她繡的帕子。還是當年剛進京時,那些貴夫人與她說,官夫人要相夫教子,繡活最重要,讓她尋一方帕子,平日裏約著一塊兒做繡活的。

她自小生於田間,燒火做飯餵雞餵豬樣樣精通,只是繡活這樣的精細事件兒,她從未碰過。她便傻乎乎的告知那些夫人,自己不會。那些夫人瞧起來倒是熱心的很,一個勁兒的說,不會要學,她們會教她怎麽繡的。

結果她折騰了好幾日,繡出個歪斜的“盛”字,美滋滋的給盛翰池送過去。末了,還在背後被人狠狠嘲笑了一通。看穿了京城人後,她才醒悟,那些官夫人,邀她同去,根本不是真心要幫她,左不過日子無趣,尋點樂子罷了。

只怪她蠢笨,輕易信人,最後,連自己丈夫都賠進去了。

思及往事,水香輕哼一聲。她還以為這帕子早就被盛翰池扔了呢,畢竟讓他受盡同朝調侃玩笑,瞧著不舒服也是正常的。

不過好歹是自己繡的,不是秦霜葉的。水香心裏平衡了許多,鼓鼓臉,把帕子收進口袋,扭頭掃了眼盯著她瞧得盛翰池,不客氣道:“看什麽?快點搬啊。”

——

“哎,客官,天熱,來碗酸梅湯解解渴?”

酸梅湯啊……

想到那個滋味,水香咽了咽口水。她看一眼盛翰池,攥緊錢袋,心中猶豫。盛翰池倒是爽快,拉著人進茶棚坐好,“來一碗吧。”

“一碗?”小二瞧著他們兩個人,有意多做生意。

“一碗夠了。她喝便好。”

“好咧,您稍等。”

水香還沒醒過神來,酸梅湯已推到面前。小三弓腰在桌邊等著。都端上來了,也不好不喝。水香看了眼坐的端正的盛翰池,從錢袋裏摸出兩文錢,遞了一枚給小二。小二道聲謝,歡歡喜喜走了。

她捏著另一銅錢,躊躇。片刻後,她一狠心,端起面前的碗,咕嘟嘟喝了一口。一口完畢,還不舍的探出舌頭舔了舔碗沿,意猶未盡。

“好甜……”她小聲自言自語。

盛翰池瞧著她小心翼翼的動作,胸口微刺。

他弱冠奪魁,受盡追捧。金榜題名後,舉家上京,吃穿用度無一處不精致。可在京這麽些年,除開將將進京時,她對著未見過的菜食新奇的模樣,便再未聽過她毫不掩飾的誇讚了。

是京城大廚做的吃食不精致嗎?

只怕不是。

“你盯著我看做什麽?”水香不客氣的白他一眼,下巴微擡,輕哼一聲,把白瓷碗推過去,施舍般的趾高氣揚,“就知道你藏了別的心思……我喝不完了,給你喝吧。”

碗中淌著小半碗酸梅湯,清澈透明,微微蕩漾。

在太陽下走了半晌,一小碗酸梅湯喝了半晌,卻只喝了一點點。盛翰池擡眼看她,她立馬收回殷殷切切的眼神,若無其事的看向另一邊。她心思太淺,一眼便能望到底。

盛翰池盯著面前的酸梅湯看了好一會兒,遲遲不敢下手。

“你喝不喝?”他盯著酸梅湯,眉頭皺在一塊兒,像很嫌棄似的。水香漲紅了臉,惱羞成怒,擡手就要把碗拖回來,陰陽怪氣的諷刺,“我倒是忘了,你這麽愛幹凈的狀元爺,怎麽能喝我剩下的東西呢?”

“沒有。”盛翰池一只手抓了她胳膊,一手端起碗,一飲而盡。末了,才輕拭嘴角,看向水香,一語雙關,“只是舍不得。”

“……有什麽舍不得的,一碗酸梅湯而已。”瞧他利落的動作,倒也不像她想象的那般

她反思著,是不是自己真待他苛刻了些,讓他一碗酸梅湯也舍不得喝。想了會兒,她輕咳一聲,揚聲喚老板,“哎,老板,這邊再來碗酸……”

話音未落,手腕被盛翰池抓住。

“不用了。”盛翰池拉住人,一路出了茶棚。水香被他帶著走,懵懵然的看了會兒,反應過來,尖利的開口,“我就知道,一個銅板一碗的酸梅湯,你肯定下不了嘴。當官的嘛,什麽好的沒吃過……”

她酸溜溜的,心頭狂風巨浪,說出的話也更具攻擊性。只有用這般近乎惡毒的話語砸向他,她胸口的痛,才能稍有緩解。

本以為盛翰池會如往常般,冷下臉,失望的掃她一眼,拂袖離開。水香已做好了準備,餘光瞥見盛翰池擡手的剎那,她嗤笑一聲,扯扯嘴角,不在意的別過臉,盯著不遠處一對互相攙扶著的老夫妻出神。

額頭忽然貼上一抹綿軟,盛翰池拂開她被汗水打濕,黏在腦門的濕發,靠過去,輕輕親了下,下巴壓在她頭頂,不疾不徐,“是啊,一個銅板一碗的酸梅湯太貴了,我確實下不了嘴。”

他眉眼多年不見的溫柔,如回到數年前在故鄉,日頭高照,她小心翼翼的挽了竹籃,將剛烤好的餅子給他送去田邊時,他擡眼望來,輕柔到珍重的笑。

水香晃神,半晌後,回想方才她對他喋喋不休的挖苦,臉上臊起來。她別過臉,掛不住顏面的輕咳一聲,揪著手指忸怩,“今天掙了好多錢呢,一碗酸梅湯還是買得起的……”

“今日已經喝過了。”盛翰池把仍在恍惚的水香托到平車上,雙手握把,稍一用力,推著車往回走,“明日再來,再買。”

“明日?”水香一咕嚕從車尾站起來,爬到車頭,勾了脖子看盛翰池眼睛,“明天我還可以來?”

他一向是討厭她上街拋頭露面做生意的,應是覺著,在街頭為幾文錢與人爭論的狀元夫人,很是掉價罷。這次,短短幾日,怎麽會又會說這樣的話?

水香迷蒙著眼睛,不敢相信。

盛翰池臂膀加了力道,穩當當的推車前行,“嗯,明日傍晚,我與你一塊過來。”

“你過來做什麽?”

“幹活。然後……喝酸梅湯。”

——

秋風過境,天越來越冷,城裏買柴火的人也越發的多。村裏的玉米桿兒賣完了,地裏的糧食又沒長出來,水香便日日上山砍柴,將砍下的柴火曬幹後運到城裏賣。

盛翰池在田裏勞作,忙完了田裏的事,便去接水香手裏的斧頭,日子眼見著一天天好過起來。

這日,水香睡完午覺,爬到山上,將將舉著斧頭砍了會兒,盛翰池便跟過來,取了她手裏的斧頭,對著橫亙出來的枝丫輕砍幾下,枝杈掉落滿地。

水香轉了轉酸疼的手腕,去抱地上的柴火,摸出早已準備好的布條,將柴火捆在一塊兒,喋喋的詢問情況,“我們家的胡蘿蔔怎麽樣了?過幾日能賣了嗎?”

盛翰池開出了一小片荒地,開出後便灑了一把胡蘿蔔種。天漸漸涼下來,城裏家家備足了柴火,他們的柴火,已不像原先那般好賣了。於是她日日盼著胡蘿蔔早日長成,好挖出來賣了,攢錢過冬。

一根大枝丫懸在半空,要掉不掉,盛翰池拉起水香護到身後,右手握住斧頭,對準劈口處,又是輕輕一下,樹枝哢嚓,落到地上,細小的分叉彈著顫了幾下。

“應當成熟了,明日我們挖一些去城裏賣了試試。”有樹葉飄到水香頭頂,盛翰池好笑的勾勾嘴角,伸手拿下樹葉,在水香鼻尖掃了下,伸手去攏樹枝,“我來吧,你去玩一會兒。”

“唉……”水香從善如流的把手裏的布條交給他,捧著臉惆悵,“沒有心情玩。”

“為什麽?”盛翰池紮好一捆柴火,拎在手裏掂了掂重量,又將布條散開,加了幾根樹枝進去。

水香幫忙拾柴火,嘴裏念叨,“胡蘿蔔沒長起來,柴火也要賣不動了。接下來幾個月,我們日子怎麽過呀?冬天,還要過年,花錢的地方很多的……”

她愁眉苦臉的模樣,真實到讓人心頭狠顫。回想她在京城,過年過節時,木著一張臉的模樣,盛翰池斂了斂睫。

他盯著她真情實感皺在一塊兒的眉毛,瞧了半晌,摸摸她頭發,幹著喉頭低聲安慰,“有錢沒錢,日子都能過的……你也別太發愁了。”

“什麽又錢沒錢日子都能過?”水香瞪大眼睛,很不同意他這麽說,擡高了下巴湊近他,吧啦吧啦,“沒錢過什麽年啊?糖買不了,豬肉買不了,對聯買不了,炮仗買不了,冷冷清清的,算什麽過年啊?……光這四樣,就好多錢了呢……”

她隨手撿了根樹枝在地上圈圈畫畫,眉毛耷拉,很是發愁。冬天還沒到,她已經在愁過年的事了。心思簡單得讓他愧疚。

可能這種生活,維持不到冬日過年。

盛翰池舔了舔牙,攥緊拳頭,覆又松開,“我……”他有些難開其口。

“嗯?”水香睜大眼睛看他。

“我……不早了,你先回家借平車,我綁完這捆便回去。”

“哦,好,我先回去做飯。”水香站起來,拍拍手,揪了根小樹枝,甩在手裏,一蹦一跳的下去了,末了不忘叮囑盛翰池,“那你快點哦,一會兒天黑了。”

“嗯。”目送她跑遠,盛翰池抿了抿唇。要他如何,再親手毀掉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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