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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歡喜劫(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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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被盛翰池攥得緊巴巴的,水香一路哼哼唧唧的甩著手,要掙脫盛翰池的束縛。可他手勁太大了,像掐著件重要的物什,任她怎麽扭,都逃不開。手心手背沁出汗來,水箱無奈的翻了個白眼,跟在他身後拖著腳步慢吞吞。

飯桌擺在院內樹蔭下,桌上碗筷齊全,中間黑陶碗上倒扣一只陶碗。饒是被嚴實的遮住,鹹鹹的肉香還是順著碗沿絲絲縷縷的飄出來。

水香吸吸鼻子,乖順下來,安靜的坐到桌邊等開飯。

“先洗手。”盛翰池端清水過來,示意水香洗手。

水香胡亂的把手在水中蕩了蕩,抽出後在衣角一抹,捏起筷子埋頭吃起來。

“家裏有多少錢啊?還頓頓吃肉?”她咬著肉片含糊不清。

盛翰池雲淡風輕,不當回事“錢沒了可以再賺,你喜歡吃便吃,總有辦法的。”

“什麽辦法啊?”水香嫌棄的瞥他一眼,“那你要記得,你已經被革職了,不再是那個有錢的官老爺了。”

盛翰池捏著腰間拴著的錢袋,有些後悔早前未全盤托出。他輕咳一聲,只能有些遮掩的寬慰水香,“吃吧,吃不窮的……”

“哦喲……”水香嘖一聲,不遺餘力的挖苦盛翰池,“當然吃不窮啦,因為你本來就很窮。”她扒拉碗裏的鹹菜,沒去夾貼在碗沿的那幾片大肉。

盛翰池看著她伸出去的筷子直直的打了個彎兒,最後落到泛黑的鹹菜上。他彎唇一笑,夾起那幾塊冒著油光的五花肉放進水香碗裏,“吃吧,小饞貓。”

“我饞?”水香整句話只聽見一個“饞”字,火氣瞬間被燎上來,放下筷子瞪大眼睛兇神惡煞的看向盛翰池,“我才吃了幾塊肉啊,你就說我饞?秦霜葉每天好吃好喝的,你怎麽不說她饞呢?”

想到秦霜葉,水香心裏更加不平衡起來,“再說,你有辦法再掙一套那麽大的宅子給我嗎?秦霜葉什麽也沒做,就住那麽大的房子,我跟著你累死累活的,吃塊肉還要想來想去,真氣人……”

越說越生氣。

水香鼓臉,哼一聲,三下兩下挑完碗裏肉塊,大口吃掉,走去房裏蒙頭大睡。盛翰池看著她一晃一晃的背影,笑嘆一聲,收拾好碗筷,跟著進屋。

屋內靜悄悄的,只餘衣物摩擦細細簌簌的聲音。水香擡了擡眼皮,拱了拱身子,眼皮撐開一條縫,斜眼覷屋內的情況。

盛翰池在床邊停了下,和衣躺在水香身邊。感受到身邊人的溫度,水香動靜很大的翻了個身,背沖著盛翰池,拒絕的意思很明顯。盛翰池暗嘆一聲,不動聲色的往裏面挪了挪,衣角悄悄搭上水香手腕。

“哼。”水香驀地睜開眼,惡狠狠地瞪盛翰池,順便拎起他不安分的衣角丟到一邊。

盛翰池好脾氣的順順衣角,微微打了個哈欠,合上眼睛,“歇一會兒,我便起來幹活掙錢。”

“你幹活掙錢?”水香很看不上的嘖了聲,眼皮上下一碰,“我說,盛大人,這麽多年不幹活,你還會做麽?恐怕都忘到天那邊了吧!”

盛翰池睜開眼,看她氣鼓鼓一點不相信的模樣,疲累的笑呵一聲,展臂將人攬進懷中,下巴擱在她毛絨絨的腦袋上,“你只管睡覺,掙錢的事,我會想辦法。”

“……”一句話說的含糊不清,水香不屑的翻個白眼,撐起胳膊還要強辯幾句,擡眼卻是他微青的下巴,胡茬星星點點冒出來,刺得她頭頂癢癢的疼。

他一直都是清清爽爽的,何曾見過他如此不修邊幅的模樣。

水香頓了下,心軟下來,癟癟嘴,慢吞吞縮回盛翰池懷裏,閉上眼睛開始睡覺。走了一上午,停歇下來,困意瞬時來襲,她不滿的嘟囔兩句,埋在盛翰池胸口沈沈睡去。

胸口被她的呼吸撓得暖洋洋的,盛翰池睜開眼睛,伸手摸摸她炸開的發尾,輕拍兩下,也跟著沈沈睡去。

酣睡間,身邊陡然一涼。水香半夢半醒的撐起眼睛,盛翰池不知何時起床了,正背對著她,整理衣袍。灰蒙蒙的短衫罩在他身上,有些奇怪。水香吸吸鼻子,翻個身,繼續睡,迷糊了一會兒,頭腦漸漸清醒,她才猛然想起盛翰池今日的不同尋常來。

平日裏他一襲長袍寬袖,飄逸俊朗。今日卻是一身短袖衫衣,窄袖窄褲,一副下地做活的打扮。

他要去做什麽?

水香心裏一重,抿抿嘴,穿鞋下地,蹬蹬蹬跑出門外。

太陽已不似正午那邊灼人,村口榕樹下,多了去的小娘子在樹下邊剝玉米邊閑談。見水香懵懵然的跑出來,忙擡手喚人過來,“水香妹子,過來玩呀!”

一個婦人起頭,剩下的小娘子都幫腔起來。水香掃視了一圈,確認田間做事的男人中沒有盛翰池的身影,才蹙起眉頭,扯了根狗尾巴草,悶悶的揪在手裏往樹下走。

“我瞧你這番模樣……今個兒不開心?”領頭喚她過來的孫娘子擡眼瞧了水香一眼,探身過來往水香身側挨了挨。

水香鼓鼓臉,嗯了聲,轉而問孫娘子,“你有看到我家盛翰池嗎?”

“盛相公?”孫娘子眨眼,轉臉問了問坐在另一旁的婦人們,打聽清楚後,回過來對著水香搖頭,“沒有哎,怎麽了?……你又對盛相公發脾氣了?”孫娘子一眼看穿,興致盎然的等水香回話。

想起午間自己對盛翰池的嘲諷,水香有點兒愧疚,對著孫娘子殷切切的模樣,甩了甩手裏的狗尾巴草,撿起一根玉米棒,幫著扣玉米粒,“他說要出去做活掙錢,短衣短袖的,好像是要下地幹活……可我們家也沒地啊,他扛著鋤頭,能到哪裏去做活掙錢?”

“沒有地?”孫娘子一手一根玉米棒,捏著對搓,想了下,恍然大悟的為水香指點迷津,“怎麽能沒有地?半山腰那片荒地,村長說了,誰開出來就是誰的……盛相公扛著鋤頭,應該開荒去了吧。”

“開荒?”水香有片刻的不敢置信。為官數年,盛翰池從鄉間帶出的土味早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滿身墨香,甚至於,他還對她身上殘餘的土氣不加掩飾的厭煩。要他再扛起鋤頭,實在是太難了。

水香不相信,她回想盛翰池那副不堪忍受的表情,剝玉米粒的動作一點點頓住。

孫娘子卻會錯了意,以為她惦念著盛翰池,咧嘴一笑,將她手上的玉米棒搶下來,伸手推她,“哎呀,想去就去,又沒人攔你,想自家相公又不丟人……”說完,遞上個調侃的眼神。

周圍小娘子聽到這句,也跟著嘻嘻嘻的笑鬧。

她們笑得太厲害,水香趕鴨子上架似的被她們哄著往半山腰走。山上真的很荒,灌木叢生,水香小心翼翼的循著前面的人踩出的小徑往前走。路的盡頭是一塊平坦地,好幾個壯年男子分散開,掄著鋤頭賣力的幹。

數個黝黑的男人間,盛翰池白的耀眼。較之其他男人,他瘦些,卻絲毫不見柔弱,掄著鋤頭一下又一下,墾荒速度一點也遜於長年累月靠土地吃飯的莊稼人。

水香定定的看了會兒,隨手從樹蔭下撿起一把閑置的砍刀,走去山腰深處砍了一節粗|壯的竹子,又去溪邊滿當當的灌了一竹筒,這才期期艾艾地走回平地,湊去盛翰池身邊。

“歇歇吧,喝點水。”

“你怎麽來了?”面前突然探出一只沁了水汽的竹筒,盛翰池擡眼一眼,轉而笑開,放下鋤頭拉了水香走去樹蔭下,灌了幾口清水解渴後,指著剛開出來的一小片土地摩拳擦掌,“等地開出來,我們種些糧食,糧食豐收,我們就有錢了。”

“有錢之後……”他轉臉看水香,“你想要什麽,我都能買了送給你。”

水香的心思卻不在他的話上,她瞧著盛翰池曬紅的手臂和肩膀,垂下眼睛,心裏亂七八糟。可一垂眼,卻又瞧見他被鋤頭磨破了的掌心,血肉黏在一塊兒,驚心怵目。

她心頭猛地一跳,氣哼一聲,終是忍不住站起來,去叢中轉了圈,摘了消炎的草藥,揉碎了,再蹲坐到盛翰池面前,沒好氣的吼他,“伸手。”

盛翰池看著她轉來轉去的晃悠,待她抓了滿手的草藥坐到面前,才明白過來,唇角跟著翹起,“好久沒做活了,倒是生疏了。”

“生疏了你就別做。”掌心破了一片,黃色的水泡被磨破,透明的膿水淌下來,粘得手心黏糊糊。水香拿了竹筒,小心翼翼的倒了清水上去沖洗,幹凈後,才將揉碎的草藥厚敷上去。最後,還不忘挖苦諷刺,“這麽多年,田間事,你早就忘得一幹二凈了。”

“不做我拿什麽養你?”她冷嘲熱諷,盛翰池也不在意,捉起她微顫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下,笑道:“我也想讓你吃好喝好,住大房子。”

微風輕起,手指那處軟綿綿的癢。

水香有一瞬恍惚,多年前,他在田間,也是這般說的,“水香,等我科考中舉,你就再不必這樣辛苦。”

可是後來呢。

後來……

水香頓了下,把飛了老遠的心思拉回來,然後,惡狠狠抽回手,“別了,我沒那個福氣。你趕幹不得就別幹了,反正餓不死。”

說完,她拍掉掌心幹涸的草葉兒,一甩手,跑下山。

背影有多瘦弱蕭條,腳步卻極快,像有虎狼猛獸在背後追趕。她進京的時候,分明沒這麽瘦的。京城好吃好喝,卻讓她瘦成這樣。

盛翰池眼神暗了暗,直至水香跑出視野邊際,才回過頭,走會烈日下,掄圓了臂膀埋頭苦幹。她一直都是她,只是他,變得不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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