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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姻緣債(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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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城南遠郊一處小村落停下。村落依山傍水,雖小,處處景色卻透出簡單純粹來。

賀長雲環視四周,確定此處安全後,跟著兵卒的引領,走到一座黃土黏就得小屋前。房子實在簡陋的很,賀長雲眉頭微不可察的皺起,問兵卒,“這裏?”

“是。”引路兵卒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將自己跟蹤的全程向賀長雲稟告,“取了銀子後,安和姑娘便一路向南,尋到這個村落定住了,而後進村落,找了較好說話的農戶暫住下了……”

“嗯。”賀長雲點點頭,瞧著近在咫尺的小屋,揮手讓兵卒隱下,輕咳一聲,上前敲門。

篤篤篤三聲,無人應答。

賀長雲掃了眼背後隱著的兵卒,耐下性子,曲起手指,不疾不徐,又是篤篤篤三聲。隔了許久,小院裏才開始有動靜,吱呀開門聲混著蹬蹬蹬的腳步,越靠越近。

“誰啊?”大半夜的……張娘子手忙腳亂的從正屋出來應門,走到門口,透過門縫瞄了眼,眼尖的瞄見來人亮閃閃的衣角。張娘子滿頭霧水,將門開了一條小縫,“有什麽事嗎?”

賀長雲和煦的笑笑,後退半步,“大嫂,我來尋人。”

“尋人?”張娘子啊一聲,面露疑惑,想了會兒,擺擺手,“找誰?我們這裏應該沒有你能找的人。”說完,她瞅著賀長雲身上光亮的大麾,警惕的把門又合上了點。

“敢問今日可有兩個女人家來此借居?其中有一個……”被人攆了,賀長雲也不惱,順從的後退兩步,詳細的將安和的模樣描繪了一通,然後道:“我便是來尋她的。”

“你……”張娘子的眼神更加警覺,索性直接將門板拍上,“我們這兒沒你說的那個人。”瞧著無依無靠的兩個女人家,怎可能和面前這種穿著華麗的富家子扯上關系。莫不是來害人的?

張娘子心思千回百轉,猛地拍上門板,“夜深了,您尋人也去旁處吧,我們……”

賀長雲眼疾手快的抵住門板,“大嫂,我真的是來尋人的……您若不相信,放我進去同她說上幾句,便知真假。”話語軟和,手腕的勁道卻一點點加重。

張娘子挨不住外面的力道,識趣的躲到一邊,放人進來,心裏卻怎麽都過不去,捏著手幹巴巴提醒,“你真與小娘子相識?”

賀長雲收回被門板夾紅了的手,微微頷首,“大嫂放心,我是她……家中人,這次來,也只是瞧她偷偷跑了,前來追趕罷了。”

“哦……是嗎?”張娘子幹笑,眼睜睜的瞧著來人順藤摸瓜的走去偏房。

——

偏房點著盞小油燈。

安和坐在炕上數包袱裏做好的繡件兒,想著明日去繡坊將東西賣掉換錢回來。自小伺候她的嬤嬤原是蘇州刺繡高手,只後來眼睛不行了,才丟了手藝。跟著嬤嬤,她繡活做的,倒也像模像樣,是少有能勝過林安秋的地方。

伶香瞧她趴在桌上,認真數來數去的模樣,無奈的嘆一聲,又開始很鐵不鋼的數落,“行了,別數了,這點香包能掙幾個錢?”

“先去賣了瞧,說不定能攢一些,等有錢了,我們在這兒買座院子。”

“做繡活繡線不要錢?”伶香嘴裏念叨著,把桌上的繡件兒重新捏進小包袱,“若是日頭平順,我們還能自立自足。若是……”她沒說完。

安和默了下,沒說話。

伶香瞧著她蕭瑟的模樣,暗嘆一聲,“算了,只盼著菩薩保佑。等明天,我也……”

正說著,院裏突然傳來幾道聲音,而後偏房門板被輕敲了幾下。伶香頓住,安和也收了包袱,兩人面面相覷,心皆提到嗓子眼。

“誰啊?”楞了會兒,伶香爬起來,沖著門板問了句。

張娘子捏著手帕,斜眼看身旁站著的賀長雲,輕咳一聲,笑道:“是我。”

“哦,大嫂。”伶香看了看安和,兩人松了口氣。伶香套上鞋子,拖沓著去應門,她面上掛著笑,一開門,嘴角便僵住了。她瞧著佇立眼前的賀長雲,深吸一口冷氣,轉頭便要通知安和。

賀長雲眼疾手快地止住伶香的聲音,徑直推門而入。

門板在伶香鼻前砰一聲合上,將裏頭的兩人擋得嚴嚴實實。

“哎呀……”院裏頭,伶香著急得直轉圈圈。

張娘子支支吾吾,“那啥,進去那個,是壞人不?”

伶香愁眉苦臉,重重嘆一聲,沒回答。

賀長雲進到裏屋,安和還沒發覺,待腳步聲進了,擡頭一瞧,才驚了神。她瞪大眼睛,撐著胳膊往後縮了縮,防備著的看他。

賀長雲揉揉眉間,無可奈何的走去炕邊坐好,頓了頓,溫聲道:“我錯了,不鬧了好不好?”

本以為他會生氣發火,沒成想,他尋到她,第一句確實輕哄。安和怔住,半晌才抓過薄被,往後扯了扯,偏過臉繼續沈默,肩膀卻沒了方才的緊繃。

賀長雲將她的小動作納入眼底,輕笑一聲,褪了外袍,也跟著擠上土炕。他把人拉到身邊,手指一根根順著她翹起的發絲,溫聲軟語,“你喜歡這裏,就先呆在這裏,待……”

安和悶著氣,聽他這麽說,扭頭看他,雙眼微瞪,“我喜歡邊疆,你把我送回去。”

“待我安頓好一切,再來接你。”賀長雲仿若未聞,臉色一點未變,“我留兩個人在這裏,有什麽事,便找他們。”

“我說我要回邊疆。”他這麽妥帖的安排,心頭軟硬交加,此消彼長,安和更加控制不住兇巴巴,她磨蹭兩下,蹭到賀長雲對面坐好,和他對峙,再次認真重覆,“我喜歡邊疆。”

“嗯。”她方才移動的時候,怕扯痛她,賀長雲松了手,現下她又停在他面前,賀長雲伸手挽起安和散落的秀發,繼續梳理,不鹹不淡的應答,“但我喜歡你呆著我身邊。”說完,他不知從何處掏出一根木簪,利落的將她的發挽起,補充道:“日後都該挽發。”

未婚少女披發,已婚婦女挽發。

安和怔了怔,後知後覺的摸上被他挽起的發髻,思忖他的言外之意。她這項心思千回百轉,賀長雲卻清清淡淡的合上眼睛。他睡著,卻還手臂一伸,精準的摸到安和,將人抓到懷裏抱著一起睡。

“你放……”安和掙紮。

“噓……”賀長雲閉著眼,抱著人翻了個身,下巴擱在安和肩我蹭了蹭,聲音沙啞繾綣,“我累了。”

他微冒出頭的胡茬紮得人有些不舒服,身上也散著微許的酒味。安和擡眼,見他眼眶下一圈淡淡微青,終是沒用力掙紮。

她嘟嘟囔囔,扯賀長雲衣角,“你睡這裏,伶香怎麽辦?”她們只借了一間偏房暫住。

“有人安排。”賀長雲輕咳一聲,緊緊雙臂力道,確認安和逃不出去,合眼休眠。

伶香貼著門板聽屋裏動靜,聽到此番話,直起身,同身旁一起偷聽的張娘子對視一眼,抿抿唇,為難道:“嫂子,您瞧……”

張娘子也爽利,見屋裏確實安靜平穩下來,長舒一口氣,呵呵笑,“方才那人同我說是小娘子家中人,我還嘀咕呢。現在瞧著,是相公來抓鬧脾氣的娘子。……我瞧你今夜怕是進不去了,這麽著,你和我睡行不?”

張娘子丈夫在城中做活,每月初一十五才歸家。這便有了去處,伶香點點頭,跟著張娘子往正屋裏堂走,留屋裏兩人好生相處。

安和蜷在賀長雲微微起伏的胸前,聽著他有規律的呼吸,眼皮沈下,跟著睡熟。確定懷裏人沈沈睡去,賀長雲睜開眼。她睡得很沈,臉頰紅撲撲,手指還攥住被角不放。賀長雲抓下她的手捏在掌心,無聲嘆惜。

——

賀長雲在小村落賃了一座小屋子,將安和安頓其中,伶香也順帶著有了庇身之所。安和本不願接受,但處境實在窘迫,便不聲不吭受下。

等賣了繡活掙了銀子,按月租付銀子給賀長雲好了。她這麽想著,做活越發勤奮。

這天,她扣好最後一個香包的吉祥結,拎了籃子要去半山腰叫賣。隔壁山上有座香火鼎盛的靜安寺,平日裏人來人往,多是有所求,因此寓頭好的小物件,都很容易賣出去。尤其她扣出的吉祥結,模樣精巧好看,每每叫賣,都能賺到不少碎銀。

安和挎好籃子,揚聲喊伶香,“我去賣香包了。”

伶香疲態十足的從屋裏走出來,瞧了下日頭,隨即理了理微散的發髻,“我同你一塊兒去吧。”

“不用了,你睡吧,我一個人可以。”安和看著伶香脖頸後的紅痕,抿了抿唇,“這陣子香包好賣,我也攢了些銀錢,日後,不用你那樣辛苦……”

她不願接受賀長雲的施舍,賣香包掙了寫銀錢,都要勻出大半攢著做房租。可生活所需的柴米油鹽、針線布料,都要銀兩。單獨過了半月,她們便入不敷出,伶香瞧著,沒說什麽,只是夜裏,便出門,第二天清晨,拖著滿身疲態回來。

日子這才好過了些。

想到伶香今早疲倦的模樣,安和攥籃子的手指緊了緊,“你睡吧,我去了。你今晚別出門了,我叫賣大聲寫,快點賣完回來燒肉給你吃。”

伶香拂拂鬢邊碎發,捶著腰,想了會兒,點頭,“左右我今夜不出去,隨你過去看看,也有個伴兒。”

“那好,你到那兒,只管坐著便好。”安和點頭,叮囑一聲,挎了籃子挽上伶香,走出家門。

——

初一十五,進寺上香的人最多。

安和挎著籃子,尋了個四面迎客的地方站定,將籃子放在地上,靜等香客詢問。伶香坐在她身邊,兩人說著笑,香包一個接一個的賣出。

那面遙遙的,顯出幾個身影,在夕陽下拖得老長,看著架勢,便知非富即貴。

看來又是宗大生意。安和瞧著地上的影子,期待的擡起頭,而後,猛地怔住。

林安秋。

她躲了這麽遠,竟還會碰到以前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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