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姻緣債(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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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和楞了下,旋即垂下頭,林安秋映在地上的影子一寸寸接近。她舔舔唇,尋了個空隙,倉皇的鉆進去。失魂落魄的模樣,驚得伶香一個激靈,摸不著頭腦的要追上去看情況。

對面卻來了幾位富貴人家,圍在一起,指著籃子裏的繡件兒小聲說著話兒。伶香看了看安和,確認她沒什麽大礙,拂了拂發絲,掛上笑迎上去。

“您幾位,在看香包?”伶香將籃子拎起來,方便幾位富貴太太挑揀,殷勤道:“這些都是我妹妹一針一線繡出來的,好賣得緊,您若是看得上,帶幾個回去做擺飾,也是好的。”

婦人們點點頭,幾根蔥香般的指頭在籃子裏小心翼翼劃拉幾下,檢出幾個別致的,托在掌心翻來覆去看。

一旁等著的奴仆手腳麻利的上前,扔下一塊碎銀,“這幾個,我們要了。”

“好咧。”伶香牽著笑,摸著袖口,要找錢袋找銅板給侯在一旁的家仆。上下摸索一番,才記起來,錢袋在安和身上。她面色一凝,僵著笑點頭哈腰,“找零的錢袋放我妹妹身上了……我……”

“算了,不用找了,賞你了。”領頭的貴婦人擺擺手,轉臉搭住身旁站著的妙齡女子的手,和藹道:“安秋,走罷。”

安秋?

伶香瞇了瞇眼,看向立在一旁良久的女子。相貌姣美,姿態端莊,就那般簡簡單單的立在那裏,便有種不可褻|玩的高潔。風一吹,飄飄然如天上仙。

伶香盯著面前瞧了好些時候,這位叫安秋的大小|姐也未露出什麽厭棄的模樣,像自幼被人用各種各樣的眼神看慣了。任他人如何,她都輕描淡寫,不放心上。

總覺著有些不對勁,只看了許多,也沒瞧出些端倪來。伶香在一眾家仆不耐煩的神色下訕訕笑了笑,低頭整理繡件兒。

一只瑩潤如玉的纖纖細手在籃子裏碰了下,捏出一只懸著吉祥結的香包,隨即,清脆如鶯的聲音響起,“這是什麽結?瞧著,倒是極別致。”

伶香忙解釋,“這是我妹妹鉆研出來的新花樣,您若喜歡,便拿著把玩。”她掂掂方才那塊沈甸甸的碎銀,笑得真誠。

對面大小姐卻看了看身後的仆從一眼,“石榴。”

“哎。”叫石榴的侍女應一聲,上前,打開錢袋,取出一塊碎銀遞給伶香,“喏,這個香包,我們小姐買了。”

“這……方才這位夫人已經付了銀子了……”手心裏碎銀硌得慌,伶香支吾,拿捏不住,轉臉看貴婦人的臉色。

貴婦人毫不在意,“小|姐要買,你收下便是。”

叫安秋的大小|姐也微微頷首,“方才剩下的銀兩,母親說賞你了,便不會再要回來。錢貨兩訖,沒有白拿的道理,這塊碎銀你收下便是。”

“……好嘞,謝謝您賞賜。”伶香心裏噓聲,面上還是訕笑著,躬身恭送一家子。

待這一波富貴人家走遠了,伶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擦擦汗,轉臉去找安和。

“怎麽了?不舒服?”她伸手探安和額頭,摸到一手冷汗。

安和抱著膝蓋縮在樹幹後,蒼白著臉,搖搖頭,強撐著站起,“沒有不舒服……只是,遇到幾個以前認識的人……”

這麽多年過去,再見面,林安秋依舊高高在上,不可侵犯。她卻早已跌落泥潭,任人踐踏。

伶香眼睛一轉,猜出點始末,不再追問,將人撐起來,思索片刻,將方才掙到的銀子塞到安和手裏,商量道:“這些日子你也累著了,先回去吧。”

說不得,進完香,林安秋她們還要順著這條山路下山。安和抿了抿唇,點點頭,靠在伶香身上,兩人攙扶著,一路往家裏去。

幹癟的錢袋裝進兩塊碎銀,晃蕩撞著,聲音沈甸甸的響。猶豫片刻,安和捏住錢袋,將錢幣裹進手中,緊緊捏住。

下山路順暢得很,太陽還懸著,茅草小屋已近在眼前。進了村口,伶香說要去張娘子家換些糧食。安和點點頭,顧自一人往家裏走。

林安秋說的對,錢貨兩訖,沒有白拿的道理。安和想著今日林安秋說的話,越走越慢。現今住著的屋子,是賀長雲買來的,每隔幾日,他還要送柴米油鹽來……

安和扯了扯嘴角,快走幾步,走到家門前,開門而入,院子裏卻不同往常的熱鬧。賀長雲和著幾位鄰居大嬸坐著,新劈好的柴火散亂在旁。

見她進來,幾個人都停了話題。賀長雲瞧著她,溫和的笑笑,起身過去接過籃子,“累不累?”

不忍在鄰居前拂他面子,安和默了下,乖巧的搖頭。

賀長雲摸摸她頭頂,拎起水壺倒了杯水送到她唇邊。

鄰居大嬸們看著賀長雲體貼的動作,舒心的眉開眼笑,紛紛打趣,“你瞧,安和男人多體貼。”

“是哈,哪像我們家那懶漢,做活回來,吃了就睡,一句暖心話沒有……”

“唉,也怪我們沒安和這個福氣……”

沐浴在鄰居大嬸的名不副實的艷羨中,安和縮了縮,強撐著笑笑,“其實他不是……”她有心要戳破一切,話到嘴邊,卻還是沒勇氣吐出口。

一個女人,住著男人的房子,用著男人的銀兩,兩人姿態親昵。若是兩人不是夫妻關系,在小村落,又會被人如何猜測。

她不願再被人看輕。

安和心腸百轉,硬生生把話吞回去。強撐笑將鄰居們送走,安和一言不發地走進廚房準備燒晚飯。竈臺上沒了柴禾,她嘆氣,又走去院子裏抱賀長雲剛劈好的柴禾。

賀長雲見她轉來轉去,就是不對他好臉色,扯唇一笑,將人拉過來箍在懷裏,伸手捏她的臉,“怎麽了?不開心?”

安和瞅他片刻,甩開他的手,快步走進房內,取了個小袋子,又急匆匆的出來,將東西塞進賀長雲手中,悶頭又鉆去廚房。

細細碎碎的銀子,和著銅板,沈甸甸的裝了滿滿一袋。袋子邊角磨損得厲害,應是主人經常使用所致。

賀長雲好笑,拎著錢袋進廚房找安和。

“給我這麽多錢做什麽?”

安和不說話,低頭一個勁的添柴禾。柴禾塞的太嚴格,火沒起來,濃煙倒是滾滾。

賀長雲嗆了幾聲,把安和拉到一旁護住,抽出竈臺下堆積的柴禾,笑道:“自己要給錢給我,給了後又不開心。你怎麽這麽難伺候?”

“……我沒要你伺候。”

平心而論,重逢後,賀長雲待她,是真的很好。她不明白為什麽這麽多年過去,他對她,倒是更好了些。只她知道,他們不該這樣。

以前在軍營,她還可以說他們是主仆關系。現在她已經出來了,在小村落好生過活了,便不該再有糾葛。

他註定要娶林安秋。

想通這些事情,安和抿抿嘴,解釋道:“那些銀子,是租金。”

“嗯?”賀長遠挑眉。

“我和伶香在你的房子裏住了這麽久,該付錢的。”

賀長雲警覺的挺直腰脊,“……這處本就是買來給你住的,談何租金?”

“我們非親非故……”安和束著手,“以後我會按月交房租的。”

單純的金錢交易關系更讓她心安。她只是為了錢伺候他,僅此而已。

賀長雲覺察出點意思來,皺眉,把錢袋塞回去,“若我不要呢?”

“……”安和緘默片刻,將賀長雲拉進房內,關好門,定了定神,一聲不吭的開始解衣衫。

“做什麽?”

安和充耳不聞,直脫的剩一件小衣,才清冽冽的看他,“我敞開門做生意。你不收房租,那我便照以往的規矩……”

以身償債。

滿室寂靜,賀長雲眼眸深了又深,一字一頓,“敞開門做生意?”

“我倒是未曾想過,你將自己放得這般低。”

門板吱呀一聲打開,旋即砰的一聲合上。春風卷著殘餘的寒意刺在她裸|露的肩頭。

安和打了個寒噤,默默撿起掉落地面的衣衫,撣撣幹凈,重新穿回身上。

門板還在吱呀呀叫,她猛然起身,小跑兩步,追到門口。村頭,那輛故作簡陋的馬車已揚鞭而去。

緊繃的肩膀陡然一松,安和出神片刻,吸吸鼻子,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天邊,紅通通的太陽往下沈,沈淪沈淪,天地最終陷入一片黑暗。

真好,他終於走了。她不必再懸著一顆心擔憂了。

安和起身進屋,走進廚房,繼續燒火做飯。火燒得極旺,煙滾出來,撲在臉上,熏得她淚流滿面。

——

賀長雲沈著臉坐在馬車內,靜坐半晌,從袖中摸出一個木盒。打開,一枚銀鐲靜躺其中。

鐲上刻了一圈閃亮亮的星光花紋,迎著光微轉,璀璨奪目。

他記得,她很喜歡亮閃閃的東西,如幼時夏夜的螢光和邊塞的星光。

賀長雲煩躁的壓壓額角,對此事顯出些無措來。良久,他輕嘆一聲,重把鐲子收回木盒。

今日未送出去也好,免得她又冒出些亂七八糟,惹人惱火的話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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