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脫塵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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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輕輕的劃過那些堅硬的鱗片,低低的道:“這是流傳最廣,最眾所周知的一個傳說,可是,我曾經在某個門派的藏經閣裏,看到過一本極為古老的《山海經》線本,當時出於無聊翻了一下當作小說解悶,結果居然發現這本書後面附了一個叫山海經增補本的小冊子。我自小對神怪很感興趣,這《山海經》少說翻了也有幾百遍,幾十個版本,還真從來沒見過什麽增補本的。我以為是有人狗尾續貂,可是往下一看,就知道錯了。那語法不是後人可以仿得來的,而且中間有好多空白的部分,有些記載也斷斷續續,似乎是這個門派的祖先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抄過來的。墮落的女媧傳說就記載在那個增補本裏面。傳說女媧造人的時候遭到了很多上古神祗的反對,認為人類會產生禍害,但是女媧不為所動,仍然堅持完成了這項工作。據聞是因為女媧不滿有些上古神祗憑著自己的能力創造一些低等的生物作為奴仆或肆意虐待,所以女媧拔自己身上的鱗片為核,賦予人類的智慧,並希圖靠人類的逐漸強大來抑制神祗的屠戮。然而,女媧沒有想到的是,人類在誕生之後,並沒有產生她所希望的對和平的向往,反而起了貪念、邪念、欲念,互相發動戰爭,造成地界秩序大亂。上天震怒,歸罪女媧,此時為了懲罰人類,新建冥界,但是冥界跟地界沖撞太大,眾神祗聯手造了無數結界均被沖破,此時有神祗提出女媧神力非凡,以其身體作為屏障可一勞永逸。上天讚同,於是將女媧打入冥界。女媧原本是地界之神,即便是神軀,也擋不住萬年的陰氣侵襲。久而久之,她那艷麗的容貌逐漸變得骯臟和醜陋,她身上如同星光般聖潔的鱗片也變得粗糙不堪,甚至有一半變成了中毒般的黑色,人們不再將她當成母神崇敬,而是把她當成怪物詛咒,這使得女媧萬分傷心,連最後半點掙脫出去的意願也沒有了,自甘於永遠的沈淪。這就是墮落的女媧傳說。”

林鳶茵的聲音委婉動聽,故事娓娓道來,但楊淙並沒有覺得這是一種什麽享受,相反出了一身冷汗。一代母神居然淪落至此?看眼前這個怪物,卻並不象空穴來風。林鳶茵繼續說道:“後來到了秦朝,一道焚書坑儒平白增添了多少怨氣,秦始皇擔心皇基不穩,召集為他尋找不死之藥的眾方士商討。有一個人想到了這個將近失傳的傳說,創造了這個墮落女媧的陣法,尋找一名年輕純凈的女子,以八卦太極圖輔之,保住一半身子,將另一半打入冥界,身受陰氣侵襲,受盡萬般苦楚後幻化為人頭蛇身的怪物,專吃死魂,也附帶屠殺生靈。漢朝以後,這個陣法發展成為一種封印的陣法,產生出來的怪物不再吃死魂,但是歹毒的本性和殺人的功能卻完全保留了下來,並在後面的亂世被濫用,到三國魏晉南北朝之後逐漸銷聲匿跡,完全失傳。”“等一下,”楊淙聲音顫抖的打斷道:“林鳶茵,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怪物的真相?”林鳶茵嘆道:“我有想過這個險惡的猜想,但是我不敢確定,所以才叫你去打探。不過現在不用了,因為會有人親口告訴我這個猜想是不是真的了。”

怪物似乎有點痛苦的扭了扭龐大的蛇身,但是沒有說話。林鳶茵憐憫的看著她道:“山海經的增補本裏面沒有說女媧身受的是怎麽樣的一種痛苦,可是我可以想象得到,凡人接觸到陰氣會五臟爆裂肢體開岔而死,更不用說要長期的將一半身子鬼化了。校長那麽狠心,他可以不顧自己的命運,就算永絕輪回,就算罪孽滔天,要在地獄裏受遍九九八十一種苦難,可是苦難總有到頭的一天,消除了所有的罪業,他還是可以作為一個孤魂野鬼在冥界游蕩。可是你呢?人不是人,鬼不是鬼,天地唾棄,三界不容,六道不納,不死之軀只是一個拖累,永遠承受難以想象的痛苦。他害了你生生世世!如果讓我有機會看到他,我一定不會放過他!!”

“不!”輕柔的女聲從那汙鄙的嘴裏傳出來真是一個極大的不和諧:“你們不要怪他,一開始我的確很恨他,可是後來……是我心甘情願的。爸爸很愛我,他從來沒有逼迫過我。”此言一出,林鳶茵錯愕不已:“什麽?!”楊淙難以置信道:“他這麽害你,你還幫他說話?”“你們看到的只是一些表面的東西,你們不知道爸爸的苦衷,不僅是我,他也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但是我們這樣做是為了造福整個人類,爸爸教導過我的,當以天下蒼生為己任,所以我不後悔我這些年來受的苦。”“造福人類?”楊淙嘴角微微上揚,她覺得這是自出生以來聽到過的一個最荒謬的笑話,她想說:“狐貍會為人類著想嗎?”但是她看了看怪物,覺得這個小女孩多半不知道校長的真面目,她受的苦夠多了,不該再受打擊,只好暫且忍下。林鳶茵的神色卻一直都很嚴肅,只是語音還是很溫柔:“那告訴我們什麽是事情的真實本質吧,你引領我們到這裏來不就是要說給我們聽的嗎?”

“爸爸對我很好,從我懂事起,他就經常帶我出去玩,給我講故事聽,買很多很好吃很好吃的東西給我吃。爸爸當時還是學校裏面的教導主任,不是校長,他在工作上很不順心,校長他們經常利用職權排擠他,可是爸爸從來不把這些煩惱帶回家裏面來,他總是把笑容掛在臉上,跟我一起玩,哄我作‘他的小乖乖’。雖然爸爸一直忍氣吞聲,但是他和校領導之間的矛盾卻越來越激化和公開了。直到有一天,我自己獨個在外面玩的時候,看見校長怒氣沖沖的朝我們家走了過來,我猶豫了片刻,因為他一直對我不是很好,但我想起爸爸的教導,還是禮貌的打了招呼。他用輕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後說:‘撿來的也當寶!’我不知道他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他也沒再理我,用很粗暴的動作一腳把門踹開就進去了。我嚇了一跳,擔心爸爸有什麽危險,想跟過去看,但門‘砰’的一聲就重重的關上了,然後從裏面被反鎖了。我無奈只好把耳朵湊在門縫裏面聽,只聽見一陣‘哐啷’似乎是一堆碗盆摔落在地上的聲音,然後校長那高亢刺耳的聲音就響了起來:‘你簡直忘恩負義!當初我們就說好了的,大家都有份,現在你一個人獨吞了是什麽意思?我們幾個茍且偷生的在這裏開學校掩人耳目為的是什麽?萬一他們追上門來我們根本就沒有反抗之力。你是想大家全死嗎?’我爸的聲音很低,但是看得出他也很激動:‘死,死,你就只懂得怕死!你要是怕死,當年就不應該帶著我們幹這件事!你要是幹這件事,就應該弄清楚那到底是什麽東西!其實那天我就知道不對勁了,那麽重要的東西,居然只有兩個人在很遠的外面留守,你知道為什麽嗎?不是覺得這東西沒有人去偷,而是他們知道偷了這東西,用了這東西的人絕對會死!這個東西就是死亡的使者,就是死亡的詔令!’

校長狂怒的吼道:‘胡說,你在胡說八道!這是絕世的寶物,誰得到了,誰就可以統領三界,甚至於挑戰神界!你甘心這麽平凡的過完你的一生嗎?你甘願受他們的氣嗎?’爸爸叫道:‘沒有錯,它是稀世的寶物,可是我們不是那個有能力掌控它的人。老三,老五的死難道還沒有使你清醒嗎?’校長道:‘他們的死那是意外……’爸爸氣憤的打斷他的話道:‘難道非要我倆死了你才覺得不是意外嗎?到時這話你就跟閻王老子說去吧!’一時間,房子裏面靜了下來,只聽得見校長粗粗的喘氣聲,我聽不懂他們兩個爭吵些什麽,可是似乎爸爸一直占據在理的一方。良久,才聽見校長的聲音再度響了起來,很平穩但是也很焦慮:‘那你想怎麽處置這個東西?’爸爸說:‘封印起來,我們用不了,可是也不能留給他們,天知道他們會用那個東西對我們怎麽樣。這樣的話說不定還能死個痛快。’校長冷笑道:‘我們連用都用不了,難道還有能力把它封印?你想得也恁簡單了。’爸爸說:‘我正在研究,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校長道:‘等到有結果,這個校園裏面的人都死光了。現在它大開殺戒,我就快壓不住了,就算這後山上進駐了土匪也沒這麽猖狂。’爸爸說:‘最安全的辦法我已經有了,只是現在工具還沒有齊備,還需要等一段時間,現在只能用一些其他的方法暫時壓制住他。相信我吧,再等上十年,就可以遠離這個噩夢了。’

校長沒有再說話,似乎被說服了。房間裏沈默了很久,校長才惡狠狠的說:‘隨便你吧,不過我告訴你,我不會放棄的,我遲早能制得了它,我總歸要統領三界的。’我聽著他腳步朝門邊走來,忙退開一邊,他開了門出來,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打量了我一眼,沒有說什麽,揚長而去了。我飛奔進屋,蜷縮在爸爸懷裏,害怕的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爸爸抱著我來到屋外面的臺階上坐了下來,指著樹林深處跟我說:‘你知道嗎?在校園裏面,藏著一個很邪的東西。一個你想也不敢想象,也無法想象的東西,等你長大之後,你會看到它的威力的。’

我始終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麽東西,可是這讓我對那片樹林有了一種莫名的恐懼,我知道的,那時,校園裏面經常莫名其妙的死人,雖然後來學校對外宣稱是他殺或自殺,可是我知道,並沒有那麽簡單,他們的死狀據說都很不可思議,有的連屍體都沒找到。每次出了這樣的事情,爸爸都是臉色鐵青的回來,嘴裏喃喃的道:‘希望別碰在我身上。’爸爸說我長大之後就能知道那個是什麽東西,可是它這麽可怕,我情願我永遠都不要長大。然而,不用等到我長大,我就已經見識了它的威力了。那個時候,我有一個很好的玩伴,是一個老師的女兒,叫小瑩。我們倆經常在一起玩,有一天我們在一起玩捉迷藏,我扮鬼,她扮人,她是個小笨蛋,每次藏都很容易被我找到。可是那天我找了很久很久,太陽都快下山了,都還沒有找到。我很沮喪,於是朝周圍喊道:‘不玩了,我認輸了。你出來吧。’叫了幾遍,都沒有回應。我一時害怕,就哭了起來,驚動了來往的學生。大家問明了原委後,有一個男生說:‘我好象看到有一個小女孩朝教學樓裏面去了,會不會是她呢?去找找吧。’立即有一個人反駁道:‘不可能,我一直在一樓的欄桿上看書,沒看見有什麽小女孩。’大家你一言我一句的,讓我心裏更加說不出滋味,哭得更加厲害。這時有個大姐姐蹲了下來問我:‘你們玩得是什麽游戲呢?’我答:‘陰陽迷藏。’她繼續問:‘是不是一個扮作人,一個扮作鬼,鬼要找到人才能變成人,而人被找到就要做鬼?’我點頭。她的臉色一下變得有點難看:‘這個游戲是誰教你們的?’這個游戲是爸爸教我的,他一直都有跟我玩,我擡起頭不解地看著她。

周圍的人也發現了她語氣的不妥,紛紛在那裏詢問。她緊張的說:‘我聽我奶奶提到過這個古老的游戲,聽說在玩這個游戲的時候,扮鬼的小孩會吸引那些不幹凈的東西,引導他走到另外一個世界去,以換取他們的超生。如果扮人的小孩不能及時的找到她,叫她回來的話,她就再也回來不了這個世界了。這個游戲的另外一個名稱叫做陰陽相隔,是真的陰陽相隔了。’她這麽一說,周圍的人都緊張了。那男生說:‘那還等什麽?快去找啊,現在離這裏最近的建築就是教學樓了,管她有沒有進去,先找找是正經。如果你說的話是正確的,那小孩就危險了。’那女生道:‘等一下,如果我想的沒錯的話,這個游戲必須要人找到鬼才能結束,也就是說,現在游戲還沒有結束,還在繼續!如果我們去找人,就說明我們都自願參加了這個游戲,所以大家必須遵守游戲的規則,那就是,我們只是幫手,如果發現了小瑩,大家不能去叫她或者拉她,必須要回來告訴這個女孩。因為從始至終,扮演人的角色的只有她一個人,也只有她有資格去叫回小瑩。否則的話,大家都有危險!’

隨即大家都開始行動起來了,我聽不懂他們到底在說什麽,但是我知道,小瑩有危險,只有我能救她,是的,也只有我能救她了。那一刻,幼小的我第一次真實的感受到了從內心湧起的那種攫取心靈的恐懼,象天上巨大的烏雲,黑壓壓的壓迫著你,喘不過氣來。我想繼續哭,但是喉嚨裏面有東西梗住,哭不出來。我沒有進教學樓,不知道為什麽我對那棟樓房有著一種天然的恐懼,我在教學樓外面轉,在樓與樓之間的小巷子裏找。當時我有一種特別強烈的感覺,小瑩還沒有走,她對我還有著強烈的依戀,她一定會再見我一面的。果然,在教學樓背後一條很陰森的小巷子裏,她獨自一個人在裏面低垂著頭走著,緩慢的走著,頭發披散下來,完全遮住了她的眼睛,整個人看起來毫無光彩,死氣沈沈。周圍的環境也很古怪,明明還是白天,卻到處是黑暗的蔓延,陰森的寒冷刺骨而來,讓人全身禁不住的顫抖。

我大喜過望,剛想飛奔過去,突然一只有力的大手把我拉住了,我回頭一看,是那個給我們講解游戲規則的姐姐,原來她擔心我,一直跟在我的後面。我興奮的跟她叫道:‘找到了,找到了,她就是小瑩,小瑩沒有事!’她的臉色異常的蒼白,伸出顫抖的手指給我看道:‘你看到了麽?’她指的是腳的位置,我循著望過去,才發現了不妥,小瑩雖然在不停的邁步向前走,可是從我們這裏可以清楚的看到,她是一直在原地踏步的,根本沒有走動半分!打個形象的比喻吧,就好象前面突然多了一堵墻,縱然你不停的走,也沒有辦法逾越一步。那姐姐的聲音分外的沈重,在我耳邊輕輕的道:‘看到了嗎?你不能去,她現在走的那條路是去冥界的路,她之所以現在走不過去,是因為還沒有脫卻人身,還有對生的依戀。她現在在等你叫她,按照游戲規則,也只有你才能叫她回來。所以你現在大聲的叫她的名字,用力的叫,拼命的叫,看看能不能把她拉回來。’

那種嚴峻的氣氛影響到了我,我拼盡了吃奶的力氣在喊:‘小瑩,小瑩,小瑩回來!小瑩回來啊——’小瑩的頭依然低垂著,嘴角看不出有什麽動靜,但她的頭發卻有了一絲異常的飄動。她的步伐開始變得緩慢下來,那姐姐緊張的在旁邊道:‘繼續叫!’我於是接著不停的叫喚,終於,小瑩完全的停下了腳步,站立在那裏。不知道為什麽,那個時候我突然有很恐懼害怕的感覺,身上的毛孔猛地放大起來,然後就是蔓延到全身的一種古怪的冰涼,似乎有一個影子隱隱約約的跟在我的後面,我猛地閉上了嘴,再也喊不出一句話來。那姐姐抓住我肩膀的那只手越抓越緊,疼得我快哭了出來,只聽得她自言自語的說了兩句:‘奇怪,為什麽她的旁邊沒有其他的死魂?難道說這個冥界的入口是自動打開的?’

我自然聽不懂她的說話,我只看見,小瑩緩緩的轉過身子來對著我們,雖然還是被頭發遮擋著看不見她的眼神,可我清晰的看到她的嘴角在微微的上揚,一個奇異的弧度,一個奇異的微笑。雖然我已經頭皮發麻,可是我還是不由自主的高興,那是不是意味著,小瑩已經被我‘叫’回來了?可是我馬上發現錯了,小瑩沒有朝我們走過來,反而對我伸出了一只手,用一種我從來沒有聽過的嘶啞的聲音對我道:‘你舍不得我走麽?你也知道我在等著你麽?那就跟我一起過來玩吧,來吧,我們去——去那個世界玩吧。’我楞在當地,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那個姐姐已經尖叫一聲,把我緊緊的抱住說:‘閉上眼睛,什麽都不要想,我抱你離開這裏。’小瑩忽然‘嘿嘿’的笑了起來,那笑聲多刺耳啊,讓人耳朵裏面充斥著一種震痛的鼓動:‘來不及了,這是游戲,必須要遵守游戲的規則。你們不知道吧?這個游戲還有另外一條隱藏的規則,就是如果人找到鬼,卻不能把鬼帶走,那麽鬼就會把人帶走。現在這個游戲我已經贏了,所以你,還有你,你們兩個必須要跟我走,來吧,過來我這邊吧,過來這個世界裏吧——’她的頭發飛揚起來,在這陰暗的角落裏,象極了一只巨大的黑蜘蛛。

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我背後突然傳來了一把熟悉的聲音:‘你們在這裏幹什麽?’我回頭欣喜的大叫:‘爸爸!’那姐姐也回過頭來,惶恐的叫了一聲:‘主任?!’爸爸黑著臉站在我們的後面,他高大的身影瞬時給我一種安全感,我掙脫了那個姐姐,撲上去抱住了爸爸的腿。小瑩笑道:‘又來一個了嗎?多多益善呢。’爸爸怒對那姐姐道:‘你到底在教我的女兒做什麽?你知不知道這樣她會有危險?’那姐姐道:‘我不過是在遵守游戲的規則而已,只有這樣,才能救回兩個人。’爸爸冷笑道:‘游戲的規則?難道你還沒有發現嗎?在小瑩的周圍,根本沒有任何的死靈,而按照游戲的規則,她必須要由死靈來引導才能走向另外一個世界的。’那姐姐臉色一變:‘你這麽說的意思是……’爸爸陰沈沈的接道:‘這個游戲從來就沒有開始過,規則也從來就沒有生效過。從一開始,就有東西顛覆、破壞了這個規則,創造了另外的規則,你們現在陷入的,是一個全新的游戲!’

小瑩瘋狂的笑了起來:‘好聰明呢,不過你現在看破了恐怕也太遲了。’那姐姐驚惶的道:‘怎麽可能?這個游戲其實是人界與冥界訂立了一個契約,有什麽魂靈具有如此大的能力,能夠顛覆規則自己來制造契約?’爸爸瞪眼道:‘我有說那個東西是魂靈嗎?能自動打開冥界入口的東西會是魂靈這麽簡單嗎?’說完,他不再理那個姐姐,轉而俯身抱住我,對小瑩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千辛萬苦找了這麽一個工具就是為了攫取我女兒的性命,但我不會讓你得逞的,她的到來就是為了最終克制住你的。既然你設置了這個游戲,那我也便遵守游戲的規則,陪你玩到底吧。’說著,爸爸在我耳邊輕輕說了幾句。我一聽,眼淚都流了出來,拼命的搖頭:‘不要!我不要小瑩走!’爸爸柔聲道:‘小乖乖要聽爸爸話,爸爸是為你好,真正的小瑩已經走了,她也不會希望你跟著她走的。所以為了小瑩,為了爸爸,變得勇敢一點好嗎?’

那時我的心好痛,那麽年幼的我,一直都是那麽無憂無慮,只知道快樂的滋味,第一次知道可以痛得這麽厲害,痛得手腳都要痙攣,痛得五官都快變形,讓人難受得覺得連哭也沒有力氣。可我最後還是按照爸爸的話去做了,對著小瑩喊道:‘我不跟你走,你不再是我的朋友,我要跟你斷絕關系!’我看見小瑩的身子整個僵住了,爸爸微笑道:‘游戲的規則已經被打破了,她一點都不留戀你,你不能帶她走,回去吧,回去到你的世界裏去吧。’小瑩沒有再說什麽,只是緩緩地轉身,爸爸跟我說那個已經不是小瑩了,她心裏不會再記得我這個朋友了,可是為什麽她轉身過去的一剎那,我分明看見她臉上流下來的兩滴晶瑩的淚珠?

危機解除了,可是氣氛並不平靜。那個姐姐站起來,直視爸爸的眼睛道:‘原來這個校園真的一直存在著什麽東西,我的感覺沒有騙我,為什麽你不告訴學生們?’爸爸平靜地道:‘每個學校都會有這樣或那樣的東西,我告訴你們又如何,鎮靜如你到了現在還不是慌亂無比,那麽其他人呢?如果你想這裏人心大亂,死的人更多,那就去告訴他們去罷,如果你有能力,那就自己去找那個東西去罷。’說完,爸爸抱著我徑直離開了,留下那個姐姐癱倒在草地上……

小瑩的屍體後來找到了,在教學樓的天臺上,整個人的血被吸幹了,小小的身體蜷縮著,頭枕著一根鐵管,爸爸不讓我去看,可是看過的人都說好可怕,睡不著覺。小瑩的媽媽哭得幾次昏死過去,送到醫院裏搶救去了,她家裏的人天天在燒紙錢,燒很多很多,他們說小瑩是冤死的,晚上還聽得見她的哭聲。這件事對我的打擊很大,我回來就發燒了,爸爸請假服侍了我好幾個晚上,看著我消瘦的面龐,爸爸跟我說:‘小乖乖,你願意不願意小瑩死?’我搖了搖頭,這是自然的。‘那以後如果還有小瑩跟你玩,你想不想她再死一次?’我搖搖頭,脫口而出道:‘我恨那個東西。’爸爸說:‘我有辦法叫它不再作惡,但是你要受很大的痛苦,你願意不願意?’我點了點頭,那是我第一次樹立起要封印住它的決心。

後來爸爸不知道用了什麽辦法暫時封印住了那個東西,校園漸漸地平靜下來,可是我再也見不到那個救我的姐姐了。落葉一次次的雕零,花兒一次次的開放,終於,我長大了,大到可以在這所大學上學的年齡了,我仍然不知道那個東西是什麽,但是從童年開始的恐懼從來沒有減少過。校園裏間或有過幾次死人的事情,有自殺的有他殺的,那都是官方的說辭吧,真正有多少是那個東西造成的,內幕只有校長知道。校長又來過我家吵過幾次,但最終慢慢地都平覆了。正當我逐漸以為這件事終將過去,正在竭力忘記的時候,突然又發生了一件事。

有一天,我從家裏出來準備去晚自習,因為快遲到了,所以抄了一條小道。但是走上小道之後,我就立刻後悔了,我只在白天走過這裏,萬萬沒有想到這麽偏僻,居然一個人都沒有。當時我想,大概不會有什麽事吧?所以為了不挨老師的罵,我還是堅持走下去了。不知道為什麽,我的心突然有一種被萬只螞蟻吞噬般麻癢的感覺,仿佛有股電流從腳底猛地竄到頭皮上,全身的汗毛聳立,我一驚之下停住了腳步。四周靜悄悄的,連一點蟲子鳴叫的聲音都聽不見,沒有風,可是地上的灰塵在緩慢地移動,覺得氣氛有點異常,卻沒有發現哪裏出了問題。我靜靜地站立了半晌,擡頭看了看昏黃的路燈,重新邁開步伐走了起來。只是,只走了一步,我便停了下來。因為我知道,是哪裏不對勁了!離我最近的一盞路燈在我的正前方,所以我的影子應該是向後斜的,但是現在,在我的身前,正正的拖著一條長長的影子,而我的身後,空白一片!我沒有了影子,地上卻多出了一條影子!

驚懼之下,我掩住嘴,踉蹌倒退了兩步。果不其然,那個影子並沒有跟著我的身影移動,它仍然靜靜地呆在原地,保持著我剛才的那個姿勢。它也感覺到了我發現它的破綻了吧?我再也忍不住尖叫起來,瘋狂的掉頭就跑。就在這個時候,身後傳來一陣柔柔的聲音:‘小晶不好,當初這麽狠心把我拋下,讓我曝屍天臺,讓我不得輪回。這麽多年,你就這麽心安理得,就沒有一點愧疚的嗎?’我的身子猛地一震,停下了腳步。小晶?多麽熟悉的遙遠的稱呼。我僵硬的轉過身子:“小瑩,是你?”遠方亮起了一盞微弱如油燈的光亮,當中有一個瘦弱微微有些佝僂的身影,盡管那不堪的記憶已經遙遠,可是心底最樸實的情感告訴了我那個是誰。那一瞬間,我所有的畏懼都沒能讓我有撒腿再跑的能力。我畢竟是欠小瑩的!



你還記得你為什麽叫小晶不?是因為我們兩個經常在一起玩,別人開玩笑說,我們倆是分不開的,晶瑩晶瑩,我叫小瑩,你幹脆就叫小晶算了。所以有了你這個綽號。’光亮中的人影始終沒有清晰起來,只是背對著我。我的淚開始在眼眶裏打轉,但是我沒有喪失我最後的一點理智:‘小瑩,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我知道我當初不理你是我的不對。可是,讓你走上那條不歸之路的並不是我。更重要的,你根本就不是小瑩!真正的小瑩從失蹤那天起就已經消失了,你只是利用她的魂體而已。’‘那你告訴我,如果我不是小瑩,為什麽會在轉身的剎那為你流下兩滴淚珠?’我如同被閃電劈中的蛤蟆一樣驚呆了,這個我一直無法解開的心結,這個只要我一問到連滔滔不絕的爸爸都支支吾吾的不解之謎,那個鎖在我心底最深處的痛苦,被這個簡單的問句徹底的撕裂了。

‘我還是小瑩,是你變了,你不再是那個小晶。小瑩還在等著她的小晶回來,如果小晶還存在你的身體裏面的話。’我站立在那裏,嘴唇顫抖著,想說些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然後,突然的,淚水象決了堤的河水,洶湧而下。光亮中那個人影對我伸出了手:‘來吧,小晶,過來吧,小瑩始終是你的好朋友,只要你答應陪我,我會原諒你的。’我哭著奔向她,然後在距離她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住了,用變音的哭腔喊道:‘那麽你告訴我,如果你真的是小瑩,會讓我跟你一起去那個世界嗎?你不是一直都希望我快樂的活著的嗎?’那個人影頓住了,良久沒有說上一句話。我流著淚搖了搖頭:‘晶瑩晶瑩不分開,那是因為晶瑩是快樂的,幸福的。我知道你是誰,你是那個東西!你果然還沒有放過我,你果然還記掛著這場游戲,只是,我不再是那個單純的小女孩,我不會上同樣的當兩次!’

人影終於低垂下了頭:‘這樣啊,看來我低估了你的能力啊……只是,有些東西恐怕不是你這個已經不單純的女孩能想得到的。這場游戲沒有玩完,你只要在這個世上一天,我都會想毀滅掉你一天。因為你是克制我的天敵!’‘你說什麽?天敵?’我深深的震驚了:‘你開什麽玩笑?我只是一個凡人,怎麽會是你的天敵?’人影幽幽的笑道:‘天敵必然是比自己強的人嗎?我殺人的確易如反掌,但是,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我不直接殺了你,還要煞費苦心搞什麽游戲來逼你入局?那是因為你那可愛的父親在你的身上種下了保命蠱,我無法下手!只是你要知道,保命蠱雖然保得住你的命,但你要付出連我都意向不到的代價!’

我驚恐地看著它,最終掉頭離去,遠遠的跑開。跑的方向並不是自習的課室,我用搖搖欲墜的身體撞開了門,父親擎著一根蠟燭,在明亮的燈光下,臉色幽暗不定的望著我。我看著他,喘著氣,沒有說話,反而是他先開口了:‘它果然還是不肯放過你,是麽?我一直以為它只是個東西,萬萬沒有想到,它居然擁有了自己的意志。不管這意志是否已經跟人的意志同一高度,但它很清晰知道你對它的威脅,知道必須要殺掉你。如此看來,我們的時日已經不多了。’我喊道:‘告訴我,為什麽它說我是天敵?’爸爸回過頭看著我:‘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那個邪惡的東西究竟是什麽嗎?’我怔住了,靜靜地站著,等著他口中吐出可怕的字眼。可是爸爸的回答讓我更加的失望:‘很抱歉,恐怕我不能解答你這個問題,因為連我自己也不是很真切的知道,它到底是什麽東西,它到底來源於哪裏,唯一知道的,就是它必定是上古流傳下來的物,也許曾經是神物,如今卻淪為邪物。爸爸早年跟一些朋友從一個神秘的地方將它偷出來,原本想著能幹一番大事,但當時的人死的死,失蹤的失蹤,竟沒有人能駕馭它。它是高傲的,對於那些它不屑的人,遲早都要下手的。所以我一直在想,明天我是不是下一個。但是普天之下,沒有絕對無敵的人,物亦如此。一物降一物,這是天行之道,縱管它再厲害,可是,克制它的方法卻一直都存在著的,盡管這個方法從來沒有人成功過。’

我不可置信的看著爸爸:‘你說我是克制它的那個方法?我只是一個凡人啊。’爸爸打斷我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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