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綾霜師出韶溫飏，又得雲錦澈與赫連清宥指點，武功自是不在楚銘予之下，兩人纏鬥許久也未能分出勝負，但楚銘予已漸漸落了下風。

那邊與承寧玩鬧半晌的葉序川發現雲綾霜並未與他們一同離開，折返回來便見兩人打的不可開交，立刻拔劍上前，挑開了楚銘予的長劍。

“啪”地一聲，楚銘予的佩劍脫手而出，掉落在地，蕩起一層塵土。

“楚家多次求娶，雲姐姐與幹爹皆拒之門外，想必楚將軍應當清楚是何緣由。”葉序川收劍入鞘，將雲綾霜護到身後，臉色陰沈，“你口口聲聲說這些年一直念著姐姐，絕不另娶他人，如今就是這般待她的嗎！”

“你——”楚銘予咬牙切齒地想要反駁，卻是無話可說。

雲綾霜雖占了優勢，可也並非毫發無損，左臂外側被劃了一道長長的傷口，內裏雪白的肌膚上沾染著鮮血。

葉序川解下披風搭在她肩上，蓋住了她被劃破的衣裳：“楚將軍有自己的考量，我們既立場相悖，那便在戰場上相見就是，你卻在此糾纏，算得什麽君子？”

承寧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三人，一時不知該跟誰站在一處，只好茫然地望向雲綾霜：“小師娘……”

雲綾霜平覆了心情，伸手招呼承寧過來，摸了摸他的頭：“阿寧，你去城中找個地方藏著，一定要藏好了，等著你師父去找你，記住了嗎？”

承寧不解：“小師娘，你們是要去打仗嗎？我也可以上戰場的！”

雲綾霜搖搖頭：“我說過很多次了，我不是你師娘。等將來你師父娶了夫人，那才是你的師娘。”

“可是師父喜歡你，你就是阿寧的師娘。”承寧一陣不安，連忙擡手拉住她的衣擺，“小師娘，你是不是要離開我們了？”

雲綾霜輕嘆一聲，將衣裳從他手中拽出，把人推到了楚銘予面前：“當日你師父上任匆忙，否則真應該讓他直接將你帶來滹城。”

葉序川見狀拉住了雲綾霜的手腕：“雲姐姐，我們走吧？”

雲綾霜正要應下，忽覺腳下地面震蕩，隨即轉身看向城門，便見城門被神機營撞開，葉序年與季延飛策馬而來，身後帶著大批江州軍，鐵蹄陣陣，勢如破竹。

原本在街邊暫作休整的北營軍紛紛起身，方才那邊三人發生爭執，他們已默默觀察了許久。現下城門被破，自是再顧不得其他，連忙整隊向楚銘予跑去。

趁雲綾霜與葉序川轉身看著城門，楚銘予腳尖挑起長劍，抓住劍柄襲向雲綾霜。承寧嚇得大喊：“師父！”

葉序川聞聲回頭，拔劍擋開楚銘予：“本將軍還真是小瞧了楚兄不要臉的本事，陰險小人。”

江州軍與北營軍交戰就在一瞬，沒人明白江州軍為何忽然襲城。楚銘予始終追著葉序川不放，雲綾霜不放心葉序川，只好留在他二人身邊，替葉序川擋一擋北營軍。

葉序年肩傷未愈，揮劍殺敵間多少有些力不從心。唐千和季延飛護在他身側，皆是濺了滿身腥紅的血。

“不必跟他們糾纏，破城要緊。”葉序年到底是不忍下死手，畢竟他還要南北營往後為明臨杞所用，“延飛，我和唐千護你出去，你帶人去追截傳令兵。”

季延飛踹開面前襲來的士兵，反手一劍抹了對方的脖子，揚聲應下：“是！”

三人立即翻身上馬，葉序年與唐千共乘一騎，馬蹄踏過人群，驚的周圍北營軍頓時散開。葉序年趁機拉滿長弓，五箭齊發，為季延飛清了障。

即便戰況激烈，季延飛也不忘調侃：“阿年，你的射術愈發厲害了！”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這麽些年毫無長進。”葉序年毫不留情地回懟，又射出三箭，“快走，在平隅城外的山腳等我們。”

季延飛隨意應了一聲，抽著馬鞭絕塵而去。葉序年握著手中沈甸甸的長弓，眼底浮現著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淺淡笑意。

這把弓，是他與淮王殿下成親那年過生辰時收到的賀禮，也是他頭一次收到淮王殿下送的東西。

用這把弓為淮王殿下打江山，也算是表忠心了。

葉序年想著，再次拉滿了弓，右肩傷口崩裂滲血也不曾影響了他，依舊箭無虛發。

赤尾白羽所到之處，皆為江州軍戰地。

北營軍先前已與潷翎嶼族軍戰過一場，眼下根本無法與江州軍抗衡。雲錦澈亦不願做出屠城之事，長鞭橫揮，甩開圍攻的士兵，快步行至赫連清宥身邊：“夫君，你去發信號給韶將軍，我去找霜兒。”

赫連清宥略一點頭：“好。”

雲錦澈在茫茫人群中費力尋找著雲綾霜，按著記憶往茶攤那邊尋過去，也不知他們還在不在那裏。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呼喚，混在風裏吹到雲錦澈耳邊時並不清晰，但他還是聽到了。

是雲綾霜的聲音。

“阿川！——”

趁葉序川被幾個小兵糾纏，楚銘予出劍向他背後刺去。雲綾霜見狀立刻出聲提醒，奈何葉序川實在脫不開身。

雲綾霜揮鞭甩開將她圍困的士兵，看著離葉序川越來越近的長劍，腦中一片空白，飛身過去擋在了他身後。

銀白的劍身瞬間被血色浸染，殘忍地從她胸腹穿過，劍尖不斷滴落濃稠的鮮血。雲綾霜卻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漠然地看向面前已經怔楞失神的楚銘予。

葉序川聽見動靜惶恐轉身，一腳踹開了楚銘予，連帶著他手中的劍一同拔出。雲綾霜唇色蒼白，再也支撐不住，直直倒了下去。

像一片雕零的花瓣。

匆忙趕來的雲錦澈猛地怔住了，渾身血液倒流，仿佛再次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場噩夢裏，就連小兵刺傷了他都不曾反抗。

赫連清宥出劍將那人挑開，從衣擺扯下一塊布料包住雲錦澈被刺傷的手臂。

韶溫飏遠遠策馬而來，揚聲命令道：“都住手！”

她曾是北營軍的將領，率北營軍駐守滹城十餘載。北營軍的士兵都以為她已身死，卻不曾想那位女將竟好端端地出現在他們眼前。

眾人紛紛停了手，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韶將軍？”

“是，是韶將軍！”

“韶將軍沒死！！是韶將軍回來了！”

……

赫連清宥攬住雲錦澈，輕輕撫著他的肩：“沒事了，我們去看看霜兒，好嗎？”

就在他們幾步之外的地方，雲綾霜仰倒在葉序川懷裏，胸腹湧出的鮮血浸透了白衣。她艱難地擡起手，緩緩從發間摘下那枚桃花簪，放進了葉序川手中。

在西疆軍中，雲綾霜也算是雲錦澈手下的副將，平日裏總是一身男子裝束，甚少穿裙裝，也不梳什麽發髻。但她發間一直戴著一枚桃花簪，聽說是她母親沅霜公主留給她的遺物。

“阿川，幫我把這個帶給…帶給榮嘉公主，好嗎？”雲綾霜滿眼乞求地望著他，因為疼痛和失血，說話斷斷續續，“還有，告訴阿年，請他務必……保護好公主，不要讓她受傷……”

葉序川將發簪與她微涼的手一同攥進掌心，眼淚一滴滴砸下：“雲姐姐，你不要說了，我去給你找醫師。”

說完他擡起頭，看見了站在一旁的雲錦澈，滿臉淚痕：“幹爹，雲姐姐她…”

“霜兒……”雲錦澈緩緩蹲下，僵著身子將雲綾霜抱進懷裏，“是不是很疼？對不起，是舅舅不好，沒保護好你。”

葉序川看著他們，狠狠抹了把眼淚，起身跑去找醫師了，臨走前還不忘瞪楚銘予一眼：“還不快滾！小心我殺了你！”

雲綾霜枕著雲錦澈的臂彎，嗆咳出一口鮮血，連帶著呼吸也變得粗重而緩慢：“舅舅……”

雲錦澈不敢去看她的模樣，卻又舍不得挪開眼，右手顫抖著撫上她的臉頰，輕柔地擦去血跡：“霜兒不怕，舅舅在。”

“您不要難過…”雲綾霜貼著他的掌心，輕輕笑了起來，“我是不是能見到娘親了…我，好想她……”

從小到大，她的每一分榮華富貴都是因著她的生母沅霜公主。她聽過旁人惋惜那年輕早逝的皇城第一美人，也見過舅舅在深夜裏望月寄思。似乎所有人都曾一睹那位傾城美人的風華，見之不忘，唯獨她不曾見過自己的母親。

雲錦澈將雲綾霜摟得更緊，張口卻只有痛苦的嗚咽，說不出一句挽留的話。

要怎麽挽留一個逝去的生命呢？

他當年救不了姐姐，如今也救不了姐姐的孩子。

視線愈來愈模糊，雲綾霜眨了眨眼，手指抓著雲錦澈的衣擺：“您總說我長得像娘親，她…應當認得出我吧？……”

雲錦澈看著她緩緩合上了眼，聲音弱的幾不可聞，連忙晃了晃懷裏的女孩：“霜兒，霜兒！不要睡！”

楚銘予眼睜睜看著雲綾霜攥著衣擺的手驟然松開，如夢初醒一般脫了力，跪倒在她身邊，試探著想要握住她沾滿鮮血的手。

“阿霜——”

站在一旁的赫連清宥卻伸手摁住了他，語氣森然：“不許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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