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深秋寒風凜冽，滹城主城門外卷起漫天黃沙，戰旗迎風翻飛。

潷翎嶼族軍兵臨城下，城門緊閉。城中是駐守晟頤咽喉之地的北營軍，身後是殘破的西疆軍，潷翎嶼主將帶著僅剩五千騎兵的族軍，進退兩難。

滹城南城門外，葉序年與季延飛同乘一騎，茫茫沙礫劃過臉側，頰邊頓時傳來輕微刺痛，讓人不得不清醒地面對著眼前之景。

出征前夕，明臨杞在溫暖的錦被裏纏了他許久，希望與他一同前來欒城。可不到最後，他不願明臨杞靠近戰場以身犯險，便借口葉之曇需要照顧，將人留在了洛都。

周良在他們身側，手中拽著馬韁：“將軍，咱們現在怎麽做？”

“先等等。”葉序年搭在劍柄上的手微微收緊，“現下北營軍還不知我們在此，即便知道了，也只會以為我們是援軍。”

在葉序年調來江州大營上任之前，營中將士懶怠不堪，士氣低迷，只因江南為淮王藩地，無人敢在此作亂，才勉強穩住了江州軍的名聲。

葉序年重振江州軍，雖沒有明說，但將士們心中明白，軍中物資置辦開支皆是出自淮王府。若是沒有葉將軍和淮王殿下，只怕當年南岷之亂，他們早就潰不成軍，被朝廷降罪，身首異處。

這幾個月來，葉序年頻繁來往於洛都和西疆，營房裏扔的到處都是兵器圖紙，他們不是看不出葉將軍的心事。卻也心照不宣，誰都沒有主動提起，而是默默配合葉將軍的每一道軍令。

唯獨沈逢，或許是因著那些小心思，並不願看著葉序年為那位淮王殿下深涉險境。

“葉將軍，”沈逢猶豫半晌，終於下定決心喚了他一聲，“滹城由楚將軍把守，就算他們將潷翎嶼族軍盡數剿滅，若是知道了我們的來意，只怕不會放我們入城。”

葉序年神色平靜，像是早就料到了這樣的局面：“他不放，打進去便是。”

沈逢頓時激動起來：“可他們是北營軍！一旦我們與北營軍交手，陛下定會派兵…”

“派兵？”葉序年唇角微微上揚，卻看不出半分笑意，“陛下能派的不過是皇城守備軍，北營大隊人馬都在滹城，至於南營……南營守軍統領是我弟弟。何況，他們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

葉序川會幫他們還是效忠明臨析，自是不言而喻。

主城門外，楚銘予站在城樓上，一聲令下命弓箭手放箭。潷翎嶼主將帶人破開城門，五千騎兵踏起陣陣黃土，闖入城中。

一個時辰後，雲錦澈與雲綾霜帶人姍姍來遲，城內已是一片戰火紛飛，硝煙彌漫，血流成河。

下屬喘著粗氣來報，所有族軍已清理幹凈，逃竄餘孽也被從皇城趕來的葉二將軍盡數斬殺。

楚銘予擡手蹭去臉上的血跡，眉頭緊皺：“葉序川，他怎麽來了？”

“屬下不知，但看樣子應當只有兩百之數，想來是得了陛下的旨意，來滹城馳援的。”

楚銘予仍覺不對，擺擺手讓人退下，在一個殘破的木桌邊坐了下來，雙目木然地看著滿地橫屍。

雲綾霜站在街角，拉著承寧的手，遠遠瞧見楚銘予，心裏也不知是什麽滋味，轉頭對雲錦澈道：“舅舅，我去跟他說吧。”

雲錦澈不大放心：“能行嗎？”

雲綾霜笑了笑：“阿年他們不是就在城外嗎，阿川也帶人趕過來了。眼下這局勢，他便是不想接受也無法，由我去說，他興許還能聽進去些。”

思索片刻，確實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他們雖與楚銘予相熟，但並不了解，若說能讓楚銘予心軟的，恐怕也只有雲綾霜了。

這一招美人計用的不仁義，卻是最好的辦法。

楚銘予受了些傷，不算嚴重，但衣裳已被血染的沒有一塊幹凈。雲綾霜悄聲靠近，掏出手帕遞到他面前：“給你，擦擦臉。”

“多謝。”楚銘予道了謝，卻沒有要接過的意思，似是顧著男女大防。

然他正準備起身離開，忽覺方才的聲音甚是熟悉，猛地擡起頭來，果真對上了一道溫柔清澈的視線。

“…阿霜？”楚銘予驚訝地看著她，伸手試探著握住了她的手腕，“真的是你，你何時來的？”

雲綾霜不自在地動了動手腕，但楚銘予使得力氣太大，她沒能掙脫，便由他抓著了：“方才來的，被慕郇那起子人拖著來晚了些，倒是沒趕上幫你們。”

楚銘予點點頭，驀地意識到自己攥的太狠了些，連忙松了力道：“抱歉，沒弄疼你吧。”

“沒有。”雲綾霜抽回手，將承寧拉到了身邊，“楚銘予，我有事想跟你談談。”

楚銘予眼眸亮了一瞬，還以為經歷幾場生死之戰，她終於想明白了，立刻站起身來：“好，我先去安排一下，你找個地方等我片刻。”

雲綾霜眸光微黯，輕輕頷首：“那…我和阿寧在南城門的茶攤等你。”

“行。”楚銘予點頭答應，轉身快步走遠了。

“雲姐姐！”

雲綾霜剛要拉著承寧離開，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清亮的少年音。她回頭看去，長發隨著動作飛揚，看到了從馬背上一躍而下的葉序川。

葉序川穿著一身銀甲，身後還背著弓箭，大步流星地向她走過來，臉上洋溢著明媚的笑容：“雲姐姐，好久不見啊。”

雲綾霜柔柔一笑：“確實許久不見，阿川都長這麽大了。”

葉序川不好意思地撓頭笑著：“雲姐姐，你這是要去哪裏啊？”

“我方才約了楚銘予在南城門的茶攤相見。”雲綾霜說著壓低了聲音，“江州軍就在南城門外，我父親和舅舅也已過去了。只要楚銘予願意放掉滹城，我們就能一舉攻至皇城。”

葉序川眼底隱隱閃爍希冀：“那我與你同去。”

兩刻鐘後，楚銘予帶著殘餘將士來到南城門附近，發放了些物資讓他們做補給，自己去了茶攤尋雲綾霜。

雲綾霜正與葉序川坐在木桌旁，承寧坐在兩人中間，有說有笑的，倒像是一家人。

楚銘予臉上掛著自認為還算得體的笑，走到了茶攤在雲綾霜身邊坐下，故作熟絡道：“葉二公子也來了。”

豈料葉序川看都不看他一眼，倒扣著兩個茶杯讓承寧猜哪個裏面藏了桂花糖。

楚銘予念他年紀小，不同他計較，眼神溫和地看向雲綾霜：“霜兒，你找我什麽事？”

雲綾霜給他倒上一盞茶，清了清嗓子，緩聲開口道：“我希望你能帶北營軍離開滹城，與我們一同北上，攻進皇宮，另立新君。”

楚銘予臉色驟變，仿佛聽不懂她的意思：“你在說什麽？”

“楚銘予，你是個聰明人。”雲綾霜不欲多言，擡眼對上他的視線，“二十四年前，太後教唆宮女謀害我母親，還派暗衛縱火，使得雲府付之一炬。我雲家與太後之間，是血海深仇。”

“當年我義父輔佐陛下登基，為陛下出謀劃策，穩固朝堂。我舅舅與你父親四處征戰，守護晟頤西北邊疆安穩，幾度險些命喪沙場。我姑父姑母半生戎馬，教出兩位少年武將，阿年與阿川皆不滿十歲便隨父出征。可到頭來，雲家與葉家，卻成了陛下的心腹大患，淮王殿下從不涉朝堂政事，如今也被陛下視為眼中釘。”

雲綾霜語氣格外平靜，眼底卻是化不開的蒼涼：“效力於這樣的君王，你以為你忠心耿耿，便能功成名就嗎？”

楚銘予眉頭緊鎖，掌心重重拍在木桌上：“可即便如此，你們也不能做謀逆之事！另立新君，是攝政王還是淮王？他們坐上皇位，就一定比陛下做的好嗎！”

雲綾霜也沒想到楚銘予的反應會是這般激烈，秀眉微擰，不願再同他說下去：“你不想便罷了，我也未曾要強迫於你。阿川，承寧，我們走吧。”

葉序川變戲法似的拿出兩塊桂花糖，裝模作樣地遞給承寧，又在他快要拿到時收了手，攥著糖跑遠了，惹得承寧在後面追他。楚銘予猛地起身抓住了雲綾霜的手，眼眶發紅：“你要去哪裏？”

“楚將軍效忠陛下，誓死鎮守滹城，我也有我的主子。”雲綾霜毫不留情地甩開他的手，“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們各為其主。成王敗寇，彼時自有分曉。”

才走出幾步，雲綾霜便覺不對，聽到鞘聲猛地側身躲開身後襲來的長劍。

楚銘予面目猙獰，攻勢極其猛烈，雲綾霜後退幾步，甩出腰間銀鞭向他抽去，一圈圈纏上了他的腰：“楚將軍這是做什麽？”

“你既已有二心，我便在此捉了你，帶你到城樓上，看你的好舅舅還舍不舍得攻進滹城的城門！”

話落，他揚劍要向雲綾霜刺去。雲綾霜眼疾手快地收回長鞭擋下這一劍，在楚銘予手臂上抽出一道血痕。

銀鞭揮舞，劍光閃爍。恍惚間，兩人都不禁回想起兒時記憶。

雲綾霜自幼無父無母，幼年與舅舅相依為命，借住在藩陽郡將軍府上。將軍府上有位長她三歲的哥哥，待她如親生妹妹一般。

那時她還不會武功，每日便坐在院中的秋千上看楚銘予練劍，捧著茶點水果給他，拿著帕子替他擦拭汗水，脆生生地叫他“阿予哥哥”。

一切都不同了。

少時的天真與美好，終究只是少年人的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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