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得知葉序年失蹤後，明臨杞每夜輾轉反側，不曾睡過一個好覺。有時看著葉之曇的睡顏，不知不覺能默默流淚半宿。

如此過了半月，唐千灰頭土臉地再次登門淮王府。彼時明臨杞正帶著葉之曇在雅月軒練劍，聽到管家通傳，還以為有了葉序年的消息，快步去了正堂。

唐千跪在地上，雙眼通紅：“殿下，屬下求您為我家將軍做主。”

明臨杞自覺不是什麽好事，心中一緊：“發生何事，起來回話。”

唐千依舊跪著不動：“東域水師派人，把將軍的東西全部送回了皇城將軍府，說是……說是將軍的遺物。”

“放肆！”明臨杞怒而起身，“他們這是什麽意思，葉序年只是失蹤，他們便迫不及待地下訃告了嗎！”

“祁王謀逆，澧東大亂，官僚百姓皆求自保，根本無人在意將軍的死活。東域水師總督說，海上風暴疊起，每年意外淹死的將士不在少數。將軍失蹤已近一月，想必早就沒了命，這般尋找將軍無異於白白消耗人力，便不許人去尋了。”唐千再次俯身叩首，“還請淮王殿下看在往日夫妻情分，救救將軍吧！”

明臨杞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陵朝，你拿著本王的手令去調江州軍，讓季延飛和聶衡殊帶一萬精兵，即刻去東域。”

陵朝有些猶豫：“殿下，外頭正亂著，您在這個節骨眼上調兵，只怕是……”

“本王顧不得那些，救人要緊，告訴他們務必找到葉序年。”明臨杞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攥緊，“唐千，你隨他們同去。”

“是！”

明臨杞拂袖離開正堂，往雅月軒走去：“去收拾東西，我們回一趟皇城。”

陵朝“啊”了一聲：“使不得啊殿下，四年前您私自離開藩地便被罰了半年的俸祿。陛下正為祁王的事惱怒著，您此刻回去，不是叫人抓了話柄嗎？”

“再不回去，只怕滿皇城都是葉序年的死訊了！”

明臨杞怒氣沖沖地回了雅月軒，葉之曇還在院子裏乖乖紮馬步，寒冬臘月裏滲了一頭汗也沒喊累。見到明臨杞回來本想叫爹爹，但看他似乎是生了氣，扁了扁小嘴沒敢說話。

陵朝給葉之曇使了個眼色，小孩兒會意，腿上力道一松，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哎呦——”

明臨杞這才回過神，看到葉之曇自己費力從地上爬起來，哪還顧得上生氣，連忙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拍掉他身上的土：“摔到哪兒了？疼不疼？”

葉之曇搖搖頭：“爹爹，我沒事。”

明臨杞掏出手帕給他擦汗，青璋見縫插針道：“世子練了一個時辰還不肯停，想必是累了。”

“外面這麽冷，出這樣一身汗，若是著了風寒有你哭的。”明臨杞捏捏葉之曇的鼻尖，終究還是心疼，將孩子抱了起來，“陵朝去備熱水，本王要幫世子沐浴。青璋，你去收拾世子的衣物，明日一早去皇城。”

陵朝和青璋應聲去了，明臨杞抱著葉之曇進屋，小孩兒圈著他的脖子：“爹爹，皇城是什麽地方？”

“皇城是爹爹長大的地方，那裏有一座很大很大的皇宮，還有很多府邸宅院，比洛都大得多，爹爹帶曇兒去玩好不好？”

“好！”

明臨杞把他放在軟榻上，端來熱水給他擦手擦臉：“皇城也是你父親長大的地方，那裏有曇兒的祖父母，還有小叔父，曇兒想不想見他們？”

這回葉之曇不說話了，等明臨杞幫他擦幹凈了，小孩兒又黏糊糊地湊過來抱住明臨杞：“爹爹，父親什麽時候回來，我想見父親。”

明臨杞動作一頓，看著小孩兒滿臉期待的模樣，到嘴邊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好在陵朝及時進來解了圍：“殿下，熱水備好了。”

“嗯。”明臨杞垂下眼簾，隱去眸中濕意，“你先帶曇兒過去，本王去給他拿件衣裳。”

陵朝看出他情緒有異，卻也不敢多問，將葉之曇帶了出去。明臨杞走進內室，在側窗邊坐了下來。

他們還沒成婚時，葉序年每回夜裏來尋他都是從這扇窗子翻進來的。頭兩回來的時候，葉序年拆了他兩把鎖，後來他索性不叫人給那扇窗子落鎖了，免得換來換去的麻煩。

其實仔細想想，或許從那時起，葉序年在他心中便早已與其他人不同了。

明臨杞擡手摸了摸胸口上方，隔著衣料摸到了一塊硬物。那是葉序年送給他的虎齒吊墜，還美其名曰為定情信物，換走了他的手帕。

“這東西沾過了我的血，辟邪，你可要貼身戴著。”

“為何你的血辟邪？”

“命硬之人，自然辟邪。”

……

他與葉序年成親那日戴上了這吊墜，之後便再沒摘下過。原本他不信世上有什麽辟邪之物，如今卻只能寄希望於神明，不得不信了葉序年哄人的話。

既是命硬之人，那便好好活著，等本王來尋你。

—

皇城的冬天一如既往地寒冷徹骨，馬車自城門外而來，在雪地裏留下兩道車轍。

小孩兒第一次來皇城，新奇的很，耐不住性子想往外看。明臨杞抱著他站在坐墊上，將車窗推開一條縫。

江南少雪，洛都更是溫暖，幾年也下不了一場雪。葉之曇瞧見漫天大雪，興奮的不得了，白嫩的小手伸出窗外接了一片雪花：“爹爹你看！”

天地茫茫，瓊樹銀花，這樣的景象在洛都確實難見。明臨杞恍惚間想起，葉序年離開皇城那日，也是個雪天。那時他還在國公府裏艷羨地看著裴家的孩子們，一晃眼，自己的孩子都已快四歲了。

街上不斷傳來叫賣聲和孩童的嬉笑聲，熱鬧非凡。陵朝見主子心情還算不錯，輕笑著道：“明兒就是除夕了，殿下許多年沒在皇城過年了呢。”

“歲聿雲暮，一元覆始。”明臨杞摸了摸葉之曇的頭，“我們曇兒又要長大一歲了。”

又是一年了，他與葉序年，已成親快五年了。

馬車在將軍府門前停下，陵朝先行下了馬車，正要回身去扶明臨杞，卻被眼前景象驚得說不出話：“……殿下！”

明臨杞聞聲立刻覺出不對，抱著葉之曇鉆出馬車，只見將軍府府門大開，從門口到前院，目力所及皆掛滿喪幡。

陵朝將葉之曇接了過來，明臨杞跳下馬車，快步走到府門前詢問侍衛：“府中發生何事？”

守門侍衛沒見過他，本欲冷漠置之，陵朝已摘了淮王府的腰牌遞到他們面前：“淮王殿下在此，還不跪下。”

侍衛立刻齊齊下跪：“屬下有眼無珠，不識王爺大駕，請王爺恕罪。”

明臨杞根本不想聽他們說這些無用的套話：“回本王的話！”

“是，是我們家大公子……”

明臨杞冷哼一聲，拉過葉之曇跨進府門：“本王竟不知道，自己何時喪了夫！”

靈堂內，葉君亦一心安慰雲瀟婉，並未註意到府門外的動靜。倒是葉序川守在門口，遠遠便瞧見明臨杞帶著一個小孩走過來，微怔了片刻，匆忙回過神來，激動地跑進了靈堂：“爹，娘，淮王殿下來了。”

“當真？”雲瀟婉淚眼婆娑地擡起頭，踉蹌著站起來，被葉君亦扶住，“淮王殿下來了？”

葉序川連連點頭，指向門外，果然見明臨杞帶著一眾隨從氣勢洶洶而來，還拉著一個與他相貌極其相似的孩子，看著不過三四歲的模樣，邁著小腿費力地跟著。

明臨杞進了門，盯著供案上的牌位看了片刻，滔天怒意在胸腔翻湧：“這些東西都是誰準備的？”

葉序川俯身一禮：“回殿下，是韓禦史與戶部督辦的。”

“準備的倒是齊全。”明臨杞兀自冷笑，松開了葉之曇的手，上前幾步，擡腳踹翻了供案，“都給本王撤了！”

隨從們連忙上來將東西撤出去，葉之曇從未見過明臨杞這般發脾氣，卻不像尋常小孩被嚇哭，反而定了定神，過去抱住了明臨杞的腿：“爹爹不生氣……”

這一聲爹爹把在場的葉家人都喊傻了，只有葉序川饒有興趣地俯下身來看著他：“你是淮王殿下的小世子嗎？”

葉之曇不認識他，往明臨杞身後躲了躲，怯生生地點點頭。

葉序川更覺著有趣：“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葉之曇。”出於禮貌，小孩兒奶乎乎地回了話，又擡頭看向明臨杞，圓溜溜的大眼睛裏蓄了一汪淚，“爹爹……”

葉君亦與雲瀟婉對視一眼，皆是訝然。

葉之曇？

“乖，曇兒不怕。”明臨杞暫時壓下怒氣，蹲下來抱著小孩兒柔聲哄了哄，“青璋，你先帶著世子去院子裏玩一會兒，不要走遠了。”

青璋福身應聲，過來拉葉之曇。小孩兒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吸了吸小鼻子：“那爹爹不要生氣了。”

“好，爹爹不生氣。”明臨杞憐愛地親了親他的額頭，“去玩吧。”

葉序川看著這小奶團子，越看越喜歡，想著此處有明臨杞在，應當沒他什麽事，輕笑了笑：“殿下，世子初來將軍府，不如末將帶他去轉轉兄長從前的住處？”

明臨杞瞧了他一眼，看見那張與葉序年有幾分相似的臉怔楞須臾，頷首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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