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孩子送出去，明臨杞才走到葉君亦和雲瀟婉面前，行了一個晚輩禮。

這禮行得不僅他不自在，葉君亦也不甚習慣，俯身回了禮：“淮王殿下，阿年他到底如何了？”

明臨杞微微垂眸，沈默良久才道：“此事原是本王對不住他，當初若非本王一意孤行，他也不會傷了腿，自然也就不會被陛下遣到那種地方去。”

雲瀟婉以帕拭淚，壓下喉間哽咽，雙目通紅地望向明臨杞：“阿年的性子我們最清楚，定是他言行冒犯，惹惱了殿下，殿下不必自責。只是，東域究竟發生了何事？為何……”

明臨杞搖了搖頭，不欲再提起事情原委：“二位暫且放心，葉序年只是失蹤，水師總督不願耗費人力去尋，這才放了死訊回來。本王已派江州軍前去搜尋，此番貿然前來，本王會留下來守著葉家，以免別有用心之人再來鬧事。”

葉君亦與雲瀟婉聞言，作勢要下跪謝恩，被明臨杞擡手攔住：“本王與葉序年成婚多年，早已是葉家的人，一家人無須拘禮。”

雲瀟婉哭了幾日，現下聽說葉序年許是還活著，緊繃的情緒總算有了些許松懈，忽又想起方才見到的那孩子，猶豫著問道：“殿下今日帶來的那個孩子是淮王府的小世子嗎？與殿下長得倒是相像。”

“是。”提及孩兒，明臨杞神色柔和許多，“本王也總是覺得，他不怎麽像葉序年。”

雲瀟婉穩了情緒，扯出一抹淡笑：“阿年自己都是個孩子脾氣，不曾想竟已做了父親。”

酸澀感再次鋪天蓋地襲來，將明臨杞淹沒其中。靈堂中驀地安靜下來，只有小廝和丫鬟來回搬東西的聲音。

幾個小廝一同將沈重的楠木棺擡了起來，明臨杞回過神來將他們攔下，看向葉君亦：“為何會有棺槨？”

葉君亦道：“裏面是東域水師派人送來的，說是阿年的遺物。”

明臨杞眼中閃爍過一瞬覆雜，默了片刻：“打開。”

小廝應聲將棺材放下，打開了棺蓋。明臨杞走到棺材旁低頭看去，發現裏面裝的東西並不多，只有一件玄甲披風，一把長劍。

明臨杞一眼便認出那是葉序年的佩劍，劍身銀白，鐫刻雲紋，因用的時間久了，劍柄處有些磨損失色。

他拿著長劍端詳片刻，轉身交給了陵朝：“拿去收好，等葉序年回來，本王親自還給他。”

陵朝瞧他滿目悵然，甚是心疼：“是，小的定會妥帖保管。”

明臨杞覆又去看那件玄甲，指尖輕輕觸上那片冰冷。葉序年每回出征都穿著它，若要說這件戰甲與其他三品將軍的戰甲有什麽不同，大概是它見證了葉序年每一次兵戎相見，每一次死裏逃生，每一次凱旋歸來。

只不過，這是騎兵的戰甲。

如今的葉序年，早已不能一騎絕塵。

明臨杞看了片刻，正要囑咐人把這件也收起來，忽覺有什麽東西從玄甲領口掉落腳邊。陵朝先他一步撿起，略顯驚訝地遞給他：“殿下，這不是您與將軍成親時的荷包嗎？”

“……是嗎？”

明臨杞看著荷包的用料，確實是上好的紅緞做的，像是皇室成婚所用的物件，可他實在是沒什麽印象。明臨杞將荷包解開，看見裏面裝的東西，整個人都楞在了原地。

兩縷發絲相互糾纏，紅線繞於其上，早已分不清彼此。

葉序年……一直帶在身上嗎？

結發年已遲，征行去何早。

翌日，明臨杞照舊卯時醒來，拍了拍身側尚在熟睡的小孩兒：“曇兒，起來了。”

葉之曇哼哼唧唧地翻了個身鉆進他懷裏，緊緊皺著眉：“爹爹……”

自半年前起明臨杞便開始讓葉之曇每日晨起習武練劍，小孩兒與他幼時很像，從不賴床偷懶，習武念書都不需人督促。今日也不知是怎麽了，窩在他懷裏不肯起。明臨杞抱著他哄了一會兒，覺得身上有點熱，這才發現葉之曇體溫燙得嚇人：“陵朝，陵朝！”

陵朝聽見他慌亂的聲音，立刻推門進來：“殿下，怎麽了？”

“曇兒發了高熱，你快去請大夫。”明臨杞匆忙下了榻披上外衣，“讓青璋去打些水來。”

陵朝忙不疊地去了，出府門時恰碰上葉序川下朝回來：“陵總管，這一大早的是要去哪兒啊，這麽著急。”

陵朝強行頓住腳步，福身回話：“二公子，是我們世子發了高熱，殿下命小的去尋大夫。”

葉序川長眉一斂：“好端端的怎麽突然生了病，莫不是昨日凍著了。你對皇城不甚熟悉，我去請大夫，你快回去照顧世子吧。”

明臨杞自幼長在宮中，陵朝一早便伺候在他身邊，確實對宮外不甚了解，只得應下：“小的多謝二公子。”

青璋端了溫水來，明臨杞坐在榻邊親自給葉之曇擦身子，臉上盡是憂色。葉序川也當真是腳程快，不過一刻鐘的功夫便請來了大夫。

大夫看起來十分年輕，估摸著也不過而立之年。葉序川怕明臨杞擔心大夫資歷淺，主動解釋道：“秦大夫是專門給男妻所生之子看診的，更了解嫂嫂和侄兒的體質，還請嫂嫂放心。”

聽見葉序川的稱呼，明臨杞眉頭微蹙，心中泛起一絲異樣感，但這感覺卻不算太壞。又礙於外人在場，明臨杞便也沒有同他計較，撩起了葉之曇的衣袖：“那便勞煩秦大夫了。”

秦大夫微微頷首，在榻邊跪下，指尖搭上小孩兒柔軟的手腕。片刻後，秦大夫起身退開，在兩步外又跪了下去，對著明臨杞拱手一禮：“敢問少夫人，小公子從前可有過這種癥狀？”

明臨杞不自覺擰起眉：“不足周歲時，高熱半月不退，無藥可醫。”

秦大夫似是心中想法被證實，繼續問道：“那，小公子當時如何痊愈？”

明臨杞思索了片刻，記憶有些模糊，只記得那會兒正是冬末初春的時節，自己看著孩子難受，生怕孩子熬不過來最冷的那幾日，恨不得替他受了病痛，沒日沒夜地守在榻邊，哪裏還能記得旁的。

倒是青璋還記得，見明臨杞不語便回了話：“說來也怪，當時小公子一連燒了半月，什麽湯藥餵下去也不見好，倒是那日一覺醒來便不再發熱了。”

秦大夫又問：“那小公子可是時常見不到生父？”

明臨杞驀地怔住，啞然不語。

秦大夫見狀便已了然，垂頭輕聲嘆息，明臨杞連忙問道：“大夫，可是曇兒生了什麽病？”

“非是什麽病癥，但也不容小覷。”秦大夫緩聲道，“小公子是乾離與坤澤所生，以信引結契為養，出生後自然也少不得信引。小公子常年見不到生父，體內受坤澤信引影響過重，少了乾離信引制衡，因此才不時引起高熱。雖不致傷身，但對幼童來說到底是折磨。”

明臨杞低頭去看葉之曇，見他小小一團縮在被子裏，緊緊皺著眉頭，似乎很是痛苦，心中愈發難受：“若是……他永遠見不到生父呢？”

秦大夫如實道：“若是如此，唯有讓小公子遠離少夫人。經年累月，小公子體內屬於您的信引逐漸消退，便不會再出現此種情況。否則，癥狀只會愈來愈重。”

“什麽？”明臨杞還未說話，葉序川便先急了，“侄兒還這麽小，怎麽能離了嫂嫂。他本就沒有兄長陪伴，若是連嫂嫂都不能陪著他，那也太可憐了些。”

秦大夫最後還是開了幾副退熱的藥，明臨杞心中煩亂不堪，讓下人都退了出去。倒是葉序川疼惜這孩子，偏要留下來陪他一起守著。

葉序川坐在腳凳上，戳了戳葉之曇的臉：“曇兒幾歲了？我哥怎麽都沒來信告訴我們一聲。”

明臨杞輕輕捏著兒子的小手：“四月生的，等過了生辰就四歲了。”

還不到四歲，又是初夏生的，一算便知是在葉序年去東域後出生的，興許葉序年自己都不曾知曉這個孩子的存在，又如何告知旁人。

不過葉序川的話提醒了明臨杞，問起另一樁事：“這些年，葉序年給家中來過信嗎？”

葉序川點點頭：“當然，我哥每兩月就會寄回一封家書，不過內容大多都是一樣的，問爹娘安好，有時帶些海上弄來的小玩意，再沒旁的了。”

明臨杞怔楞片刻，嘴角揚起一個苦澀而自嘲的笑。

原是如此。

葉序年並非不曾寄信回來，而是不曾書信於他。

昔日他們未成婚時，葉序年每每出征都會給他寫信，有時字跡工整，應當是在營帳中寫的。有時字寫的歪歪扭扭，想來是在外面或是受了傷。

偏偏這四年，只字片語都不曾寄來。

“他……過得好嗎？”

明臨杞原本只是在心裏想想，卻不知怎得竟說了出來，想要收回已來不及。好在葉序川不了解他從前是什麽性子，並不覺得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有什麽奇怪的，只當他們夫妻恩愛，便也實話實說了：“我哥自然不會說他過得不好，可是怎麽能好啊。沈逢將軍有時會悄悄傳信給我，說海上風大，我哥每次巡海回來，腿上舊疾便會發作，一痛就是半月，所以常托我在皇城買些好藥送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