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一刻，詔獄侍衛將雲綾霜押至殿前。藺公公瞧見來人，壯著膽子在殿門口通報：“陛下，雲小姐到了。”

雲綾霜來時未曾有人執傘，衣衫發絲皆被落雪浸濕。瑤茱持傘跪在明月寒身後，聽見踏雪聲立刻回頭看去，眉目頓生喜色：“公主，雲姑娘來了。”

傘上已積了厚厚一層雪，一看便知她在此跪了多久。明月寒聞聲擡首，便見雲綾霜已行至她身側跪了下來：“寒姐姐，你怎在此處跪著？”

“阿霜！”明月寒眼中終於聚了些神，解下鬥篷披在雲綾霜身上，“穿的這樣單薄，一路上過來凍壞了吧。”

瑤茱傾身將雲綾霜也罩進傘下，道：“公主向陛下求情放了姑娘，陛下雖是允了，卻罰我們公主在此跪著等姑娘來。”

兩雙冰涼的玉手交握，雲綾霜鼻尖一陣酸澀，在刺骨寒風中滾落幾滴溫熱的淚：“都是我不好，叫姐姐這樣受苦。”

昭乾宮正殿殿門驀然打開，出來的卻不是明臨析，而是赫連清宥。雲綾霜擡起頭，見到熟悉的面容，淚水更加洶湧：“父親！”

“霜兒不哭，沒事了，父親在這裏，你舅舅也在，不怕啊。”赫連清宥蹲下身，動作輕柔地拭去雲綾霜滿臉淚痕，“煜兒呢？”

雲綾霜眼眶通紅，哽咽難言：“詔獄濕氣重，入冬更是冷如冰窖，兄長舊疾覆發，昏迷數日無人看顧，方才由著茗叔帶人先接回府裏了。”

赫連清宥輕拍著她的後背：“來，先起來。”

雲綾霜點點頭，和瑤茱一同扶明月寒起來。明月寒在雪地裏跪了將近一個時辰，雙腿已凍的沒了知覺，攙著雲綾霜的手勉強站穩，由著她們扶進了殿。

明臨析坐在禦案後，臉色陰沈，顯然是動了大氣。明月寒視而不見，正要與雲綾霜一同跪下，就見龍椅上的人悶聲道：“榮嘉不必跪了，賜座。”

內侍聽旨要去搬椅子來，明月寒卻已跪了下去：“兒臣有罪，理應如此。”

明臨析無法，只得由著她去，重重嘆了口氣，遂又看向赫連清宥：“朕已放了雲公子和雲小姐，攝政王是否也該放了旸兒？”

“自然。”赫連清宥頷首，示意韶溫飏將孩子放了。

然而明奕旸似乎是方才被明臨析給嚇著了，被放開了也不敢過去，站在原地不停抽泣著。明月寒見狀沖他伸了伸手：“旸兒，來長姐這裏。”

明奕旸抹著眼淚跑了過去：“阿姐……”

明月寒掏出手帕，一點一點擦幹凈了他的小臉：“乖，沒事了。”

雲錦澈站在赫連清宥身旁看著他們，眼眶倏然一熱，匆忙別開了視線。赫連清宥拉住他的手，擡首看向明臨析：“陛下，當年臣親手將兵符和玉璽交給了您，在禦天殿迎您登基，自那時起臣便再無意於皇位，絕無可能有任何謀逆之心，更與葉少將軍無關。今日過後，臣自請與澈兒駐守西疆，還望陛下看在往日情分上，放了葉家。”

明臨析屈肘撐著禦案，轉了轉手上扳指：“西疆？”

雲錦澈俯身行禮：“西疆雖早已平定，但近年來潷翎嶼新主根基已穩，蠢蠢欲動，陛下封末將為平西將軍，末將自當不辱使命，護西疆安定。”

“也好。”明臨析思索片刻，點頭允了，“至於葉家，就不勞攝政王憂心了。”

殿門外又傳來藺公公的通傳聲：“陛下，淮王殿下求見。”

“來的倒快。”明臨析像是等了他許久一般，悠悠坐正了身子，卻未理會，而是看向了明月寒，“榮嘉，方才在殿外，你說朕如何罰你，你都認，是嗎？”

明月寒垂首：“是。”

“潷翎嶼使臣上月入晟頤，意在為潷翎嶼主君迎娶新後。”明臨析看著跪在地上的明月寒，雖不忍心，終究還是說了出來，“皇家並無幾位適齡嫡女，朕與你母後思量許久，本不願你遠嫁。然為求兩族安寧長久，朕不得不應了使臣求親。明日朕便會派人去公主府上宣旨，婚期就定在明年六月。”

雲綾霜腦中轟鳴，偏頭看向明月寒，一時說不出任何話來，全身血液都在此刻逐漸冷去。雲錦澈多多少少能猜出些她的心思，道：“陛下，末將駐守西疆，豈有畏敵之理。若潷翎嶼來犯，末將定當全力退敵，守護西疆百姓，何至於將公主遠嫁？”

明臨析不為所動：“雲將軍，你從軍多年，應當明白戰事於國庫之消耗。如今南岷動亂平息不久，長州災情嚴重，澧東屢屢暴動。西疆一旦開戰，朝廷又有多少軍餉能分出去？能以聯姻求和，何必大動幹戈。兵戎相見，兩族之間又是一筆難以清算的血債。”

雲綾霜聞言俯身叩首：“臣女自請隨公主同去，保護公主安危。”

“不必了。”明臨析端起茶盞，垂眼看著澄澈茶湯上漂浮著的幾片茶葉，“你年歲也不小了，因著陪在榮嘉身邊，拖了這麽些年，便回雲府與家人團聚吧，也好叫你父親早些給你尋一門好親事。”

雲綾霜還欲開口求恩，明月寒借著衣袖掩蓋輕輕拉住了她的衣擺，躬身行禮：“兒臣接旨。”

明臨析這才稍緩和了臉色，放下茶盞：“行了，你們都出去吧，宣淮王進來。”

皇城的冬天比洛都冷上許多，何況現下已入了冬月。明臨杞久未回皇城，不甚適應這般嚴寒，又初有孕在身，在雪地裏站了這半晌便冷的有些受不住。

陵朝看得揪心，將他身上的狐皮大氅緊了又緊：“殿下，陛下此刻正忙著，不如咱們先回去，明日再來。”

明臨杞搖了搖頭，低頭往手心裏呼著熱氣：“本王能等，可葉序年等不了。”

季延飛前往皇城第二日，明臨杞便也跟著啟程北上，只是行蹤隱秘，無人知曉。他並未入城，而是在平隅城暫做落腳，可等了幾日也不見季延飛救人的消息，只得主動入城去了平西將軍府面見先生。

雲錦澈叫他不必擔心，赫連清宥早有預謀，此番也是故作勢弱被押入宮中，只為與他們裏應外合。一來是為自保，二來若能報雲府滅門之仇，自然是最好。

那日雲錦澈與他並肩坐在庭院裏，親手給他奉了一盞茶：“只是臣思慮不周，算漏了葉家，原想著他們再怎麽狗仗人勢，也不敢在洛都放肆，不想他們竟真抓了阿年回來。”

思及此話，明臨杞眸光更加黯然幾分。

自從葉序年離開洛都，明臨杞不曾有一夜安枕，陵朝始終懸著心：“殿下，您一路從洛都而來，又不肯乘馬車，天寒地凍，竟就這麽快馬加鞭地趕來了。且不說您身子金貴，小世子尚不足四個月，哪裏禁得住這般磋磨。”

一陣寒風刮過，明臨杞將氅衣攏的更緊，面容蒼白：“他若是連這點顛簸都受不得，也不必做本王的孩兒。”

殿門應聲而開，赫連清宥與雲錦澈走在前頭，最先出來，與明臨杞相互見禮。赫連清宥掃了他一眼，未曾多言，拉著雲錦澈離開了。

藺公公跟在後面，走到明臨杞面前躬了躬身：“王爺，陛下有請。”

明臨杞脫下氅衣進了殿內，向龍椅上的人端正行了一跪拜禮：“臣弟拜見皇兄。”

明臨析倚在龍椅上，手中盤著青玉手持，默不作聲地將明臨杞上下打量了一番：“十年未見，朕都要認不出九弟了。”

明臨杞平靜地回望著他：“時移事易，物是人非，臣弟也要認不出皇兄了。”

從前在上書苑外等著他下學的三皇兄，送他回洗華宮吃點心的三皇兄，早已被舊時歲月掩埋，不覆存在。

殿中的香爐裏燃著龍涎香，氣味濃郁，聞得明臨杞渾身不適。明臨析淡漠地瞧了他片刻，還是沒叫他起身：“親王無詔不得私自離開封地，宮門亥時下鑰，朕很好奇，九弟是如何進了昭乾宮，又為何而來。”

明臨杞垂下眼簾：“臣弟與雲將軍同來，一直候在殿外罷了。臣弟此番貿然面聖，是想向皇兄求個恩典。”

“哦？”明臨析眉頭輕挑，饒有興趣地看著他，“什麽恩典，說來與朕聽聽。”

不知怎的，明臨杞忽覺一陣頭暈目眩，閉目穩了穩神才緩聲開口：“臣弟請皇兄賜臣弟與葉少將軍，和離。”

明臨析未曾想到他求的是這個，手上動作一頓，將青玉手持擱在了禦案上：“朕以為，你會來求朕放了葉序年。”

忍過了那陣暈眩，明臨杞擡起頭來，沖明臨析淡然一笑：“葉序年對皇兄不忠，便是對皇室不忠，對臣弟不忠。這樣的人，臣弟若是留在身邊，也只會是禍患。”

明臨析覺得有趣：“今夜就連榮嘉都跪在殿外為葉序年求情，證他清白，你與他是夫妻，竟來向朕討和離的旨意。”

“韓禦史搜查淮王府，證據確鑿，臣弟無話可說，更無從為罪臣開脫。”明臨杞聲音冷硬，想是心意已決，“還望皇兄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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