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壓猴子

關燈
孫悟空架起筋鬥雲,金光如電,直朝西方而來。

世間神通眾多,練到何種程度往往要看修煉之人的資質。便如九轉玄功,是玉鼎真人所創,但楊戩以半神血脈修煉,成就遠勝其師。筋鬥雲神通是準提所創,與猴子秉性極是相合,如今已經練到登峰造極的地步,一個筋鬥跳出來,便有十萬八千裏。除了教主聖人,只怕三界內無人能追得上。

連連幾個筋鬥,孫悟空一路越過汪洋大海,進入西牛賀州境內,便朝積雷山方向飛去。正行間,去勢忽止,化作一團金光從空中摔滾下來。

他方才為讓李承乾和玉藻脫身,冒險用了身外化身之術。這身外化身之術,別說李承乾不曾見過,就是連孫悟空自己都不知道何時學會的,仿佛自從華山一役遇到袁洪後,自然而然就有了這種神通。

身外化身之術是一門上古妖法,又稱天魔解體大法,兇險無比。一旦施展,便能隨人修為的高低,暫時化出數量不等的化身來,實力與本體相差無幾。但此法一施,自身也受重創,重則斃命,輕則重傷。總算孫悟空是五色靈石化身,雖傷不死,只是周身真炁渙散,勁力全失,至少十天半月之內,是不能與人動手了。

猴子摔下地來,將地面都砸出個大坑。他也不起身爬出,便在坑底盤膝端坐,吐納用功,過了良久,看天色都已經晚了,方才勉強恢覆些氣力,艱難爬出坑來,只覺周身劇痛,連站立都是搖搖不穩。四顧茫然,思忖道:“這是哪裏?”

他雖然常來西牛賀州,靈臺方寸山、積雷山、獅駝國等地都是常來常往,但每次都是筋鬥雲一翻,雲裏霧裏穿行,自然不認的陸上的道路。只是如今他神通全失,修為未覆,莫說翻筋鬥雲,就是尋常的騰雲禦風都是不能,這卻如何是好。

猴子仰頭四顧,自己身在一塊平原上,遠處隱隱綽綽是綿延高山。他思量道:“如今這幅樣子,莫說撞上方才那七個道人,就是遇上尋常散修,我卻也敵不過。筋鬥雲又駕不得了,總不成走路過去。也罷,到前面那山嶺裏尋個僻靜所在,先歇息幾日,等恢覆幾分神通再做打算。”

念及此處,便從地上揀了根木棍當拐杖撐著,往前方走去。未走幾步,突聽得半空中有人高叫道:“在這裏了!”刷刷刷連響,七道劍光落下來,正是廣成子等諸人。他們騰雲緩慢,原本追趕不及,但孫悟空歇息了半日,恰好趕上了。

孫悟空暗中叫苦,卻又無法可施。七個道人將孫悟空圍住,只因是方才被幾十只猴子一通亂棒打怕了,心有餘悸,一時倒不敢上前。過了片刻,看出端倪,廣成子高聲喝道:“這妖猴已經是強弩之末,不必懼他!”當先一劍劈來。

猴子躲避不過,被一劍劈中前額,幸好是靈石化身,周身堅愈精鋼,挨了一劍亦不斃命,只是雙眼發黑,仰面便倒,一時掙不起身來,眾人大喜。

黃龍真人呵呵大笑,道:“量你這小小妖猴,焉能逃脫我等之手。”對其他六人道:“我等速速打發了這妖猴,早回玉虛宮繳旨方是。”眾人都稱是,其中道德清虛真君道:“這妖猴鋼筋鐵骨,不似血肉之軀,尋常法寶只怕不能殺之。”赤精子道:“我的陰陽鏡亦攝不去此妖魂魄。”廣成子道:“不必多慮。待我祭番天印,將他打成肉泥便是。”眾人稱善。

廣成子正待祭番天印,忽然面前光明綻放,無量佛光籠罩虛空,如雷梵唱中,一位僧人走來,身高丈六,斜披袈裟,體形胖大,通身金黃,頂成肉髻,眉間白毫燦爛,無上莊嚴寶相。緩緩而行,所經之處,泥土中自然生出白蓮朵朵,迎風搖曳,無數燦爛金花自蒼穹紛落。虛空之中有無數密跡、神王、天人、力士、阿修羅、夜叉、緊那羅、那迦、摩呼羅迦俱顯出身形,隱隱現現,合掌禮讚。

猴子不認得這僧人,廣成子等人卻認得——正是昔日的通天教主大弟子,如今佛門靈山世尊,釋迦牟尼。釋迦得準提傳授金身法象,又自有創新,將金身和己身融煉為一體,便成了現在這幅模樣。

廣成子等人見釋迦如此作勢,現出這種種祥光寶相來,顯有炫耀威壓之意,盡皆心中不快,但臉上並不作色。諸道人齊齊打個稽手,道:“道兄。”

釋迦合十還禮,道:“各位道兄來我西牛賀州做客,小僧未曾遠迎,還望見諒。如若有暇,同上靈山一敘可好,也讓小僧盡一盡地主之誼。”面色淡然,意態從容。

廣成子皺眉,釋迦話雖然說得客氣,言下之意卻是說:“此乃西牛賀州,佛門之地,道門中人來此只是客人。”

當年封神戰後,佛門在西牛賀州大興,家家信供,處處廟宇,各國自國王以下,王公貴族,後宮嬪妃,也皆是佛門信徒。釋迦乃是佛門靈山世尊,統領天下萬僧,自然有資格以此地主人自居。

所謂客不壓主。釋迦如此態度,那便是要插手此事了。

廣成子道:“多謝道兄美意。我等此來,是奉了師尊之命前來誅殺這妖猴,今日著實無暇,下次再叨擾不遲。”

釋迦搖頭,緩緩道:“佛門清凈之地,不宜妄殺生靈。以小僧只見,各位還是就此罷手如何?”

黃龍真人笑道:“道兄所言差了。此地又非靈山勝境,依舊是紅塵之中,怎能說是佛門清凈之地。”

釋迦垂眉道:“黃龍道兄不知我佛門精義,故此有此謬見,也是難怪。所謂心清凈處,便是身清凈處;我既踏足此處,縱然滾滾紅塵,修羅地獄,亦是清凈樂土。”

他低眉垂目,雙手合十,這幾句話說得意態平和,不急不徐,其中卻蘊有絕大自負,傲氣凜凜,不可一世,哪裏還像是個得道高僧,簡直便如那目空一切的豪俠一般。

廣成子皺眉道:“言下之意,道兄是要維護這妖猴?”

釋迦道:“此人乃是準提教主弟子,亦是佛門一脈。縱有過犯,小僧忝為靈山世尊,自有處措,此乃我佛門自家內務,卻不勞諸位道兄費心了。”

廣成子諸人面面相覷。他們知道釋迦的本事,昔日還是多寶道人時,在闡截兩教門下弟子中便是公認第一。如今自道入佛,修成阿摩羅識,證佛位,煉成丈六金身,較之燃燈佛、孔雀明王、太乙天尊等人都要勝上一籌,已經遠不是廣成子等人能相抗的了。看他現出的這祥光寶相,隱隱威勢,修為神通已經到了深不可測的地步。

論起道理來,孫悟空是準提弟子,也確實能勉強算是佛門中人。釋迦是佛門世尊,他自然有權插手,那這就可以說是佛門的內部事務。此地是西牛賀州,按照千年前封神之後的默契,佛門在西牛賀州的舉措,道門是不宜幹涉的。

只是他們奉了元始的命令前來,若是無功而返,未免難以交差。

“這妖猴在東勝神州為禍一方,盜竊官府,招攬妖魔,占據山林,殘害生民,不知道兄可知曉麽?”廣成子問。

釋迦依舊合十為禮,淡淡道:“小僧自有處措,諸位道兄請回吧。”

諸真人見釋迦這般神態,盡皆心頭火起,心中都暗道:“你我昔日也不過是同輩道友,又不是什麽師長尊輩。就算你如今成了佛門靈山世尊,也不當如此無禮!”廣成子哼了一聲,暗道:“我奉掌教師尊之命而來,待我把這猴子殺了,看你又能如何?”思忖此處,陡然將番天印擲起,急速念誦咒語,瞬間化作一座須彌山大小,放出萬道光華瑞氣,朝猴子轟然壓下。

猴子被那勁風壓體,支撐不住一跤摔倒,逃脫不得,眼看就要被砸中。釋迦口誦佛號,一步邁出,便到了猴子身旁,微微擡頭舉手一托,掌中湧出無量佛光,將那須彌山大小的番天印穩穩托住。

廣成子大驚,他這番天印是元始天尊用當年被共工撞斷的半截不周山鍛煉而成,威能無比。千年前封神時,他倚靠這番天印,幾乎是無往不利,連殺金靈聖母、火靈聖母,擊敗龜靈聖母,誅仙陣時遇上了多寶道人。廣成子知道多寶道人修為在自己之上,不能力敵,一照面便祭起番天印來,轟然砸下,強如多寶道人也被打跌了一跤,倉皇逃回。

如今時過境遷,依然是廣成子,依然是番天印,只不過多寶道人如今叫做釋迦牟尼文佛——而釋迦居然不用任何法寶,穩穩接住了番天印。

廣成子諸人盡皆面色難看。他們在封神大戰中陷入黃河陣,被削了三花五氣,廢了神通;如今千年修煉,雖然不能如南極仙翁、太乙真人一般晉入大羅金仙之境,但神通法力也盡覆,更勝往昔。雖然知道釋迦如今修為遠勝於自己,卻也沒料到會懸殊到如此地步。

釋迦托住番天印,默誦真言,再反手一攝,虛空中湧出無量地水火風,交錯席卷,番天印被這地水火風一襲,光華瑞氣全消,倏忽縮小,依舊化作一方小小石印,滴溜溜落到釋迦手中去了。

廣成子眼見釋迦這等神通,料知今日是不能成功,勉強一笑,道:“既然是佛門自家之事,我等冒昧了,這便告辭。”釋迦合十:“恕不遠送。”卻全無交還番天印的意思。廣成子大怒,但自知遠不是釋迦對手,強忍怒氣道;“道兄方才取了貧道法寶,還望歸還。”

釋迦垂眉合十,面上盡是悲憫之色,徐徐道:“善哉。道兄,我觀這番天印上血光沖天,怨氣凝結,實乃大不祥之物,非是有大福慧之人,不可久持,否則必有妨礙,殺身之禍只怕難免。道兄道德未全,修為尚缺,豈有福慧能壓得住它?依小僧之見,不如就此舍棄,俾能全身保命,方為妥當。”

諸真人勃然大怒,厲聲喝道:“多寶!你莫要欺人太甚!”釋迦不語,掌心用力一握,那番天印砰然粉碎,化作無數微塵,其中迸出五道光華來,分青、赤、黃、黑、白五色。這番天印被廣成子以本命元神祭煉過,神識相連,番天印一碎,廣成子胸中如遭重擊,噴出一口金色血液來,仰頭便倒。

釋迦並不理會,足底現出朵朵金蓮,冉冉而起,直上九霄。虛空中寶焰繽紛,結成一座九色蓮臺,釋迦盤膝坐定,垂金色臂,結金剛無畏印,頂上放出百寶光華,光中湧出千葉寶蓮,每朵蓮花之中皆有千佛端坐。蓮花之上再現出二十四道白虹,橫貫南北,遍照虛空。

釋迦現出法身,將右手虛虛一擡,番天印碎成的五色光華如長虹湧來,沒入釋迦掌中。釋迦口誦真言,道:“唵!嘛!呢!叭!咪!吽!”反掌一按,掌心萬道金光騰起,絞纏化合,凝成一只巨大的金色巨掌,往下一壓。諸真人慌忙避開,只見那只金色巨掌破空而下,化成一座高山,山有五峰,形如手掌,將孫悟空牢牢壓在下面。

諸真人目瞪口呆。釋迦當空合十,向諸人行禮,道:“小僧已然處置。各位若無其他事情,小僧便告辭了。”也不等回答,無量寶光湧起,身形漸漸隱沒虛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