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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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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天印一毀,廣成子心神重創,半響掙不起身來。赤精子將他扶起,眼看釋迦退去,孫悟空卻被壓在山下。眾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這山是釋迦用番天印所化,並非尋常泥石,否則如何能壓得了猴子。孫悟空有移山倒海之力,此時雖然無力掙紮,但只消過上十天半月,恢覆幾成神通,莫說一座小山,便是把五岳一齊都壓上來,他也照樣能掙脫了。

釋迦毀去番天印,化作五行山,一方面是鎮壓住了猴子,便如當年天帝鎮壓楊戩之母瑤姬一般;另一方面卻也護住了猴子。只要猴子還在這五行山下,以廣成子等人的修為,便是無法傷得了他了。

諸道人商議半響,無計可施,只得駕雲光回玉虛宮覆命。好在元始也沒有下令說一定要誅殺孫悟空,如今猴子被釋迦壓在山下,倒也算是有個交代了。

李承乾遠遠看見釋迦壓了孫悟空,又見廣成子等人在場,不敢靠近。待諸人都散去,方才駕遁光過來,落到山前,見猴子身體被牢牢壓住,只剩一個頭在外面還能活動,手足四肢都在山下,分毫動彈不得。見李承乾到來,連聲叫道:“師兄,救我!”

李承乾道:“你莫著急,我這便來。”心知除了像楊戩劈華山一般將這座山劈開之外,別無他途能救出孫悟空。當下取出幹將劍來,凝神調息片刻,蓄起全部力道,長劍化作一道千丈青芒,縱天切地朝五行山劈來。

剛一觸到山體,便覺一股沛然莫禦的強大力道反震回來,李承乾站立不穩,倒摔出百丈遠。起身近前再看,五行山半點無損,便是連砂石都未曾掉下一點。

當日楊戩劈華山,是設十二元辰大陣,集了十三人之力方才成功。釋迦的修為與天帝相當,李承乾一人自然是萬萬劈不開他設下的禁制,連半分希望都沒有。

李承乾倒還認識釋迦——釋迦繼燃燈後為靈山世尊,也已經二十餘年。南瞻部州的佛寺之中,塑像大多也都換了,李承乾雖然沒與釋迦本人打過交道,塑像總見過多次,如何不知。

“既然是釋迦出手,沒奈何,只得去求師父了。只是好生奇怪……”

釋迦是佛門世尊,既然出手鎮壓猴子,自然是奉了準提之命,至少也是默許,否則他焉敢如此獨斷專行?但師父又為何要如此?這卻著實難解。

李承乾對猴子道:“悟空,你安心稍待一會,我去求師父來救你。”猴子連連點頭,道:“師兄,你快去,這裏憋殺我了。”

孫悟空生性好動,片刻不得安寧,如今被一動不動地壓著,真比殺了他還難受。

李承乾點頭,不再耽擱,駕起雲便往靈臺方寸山趕來。

※※※

釋迦鎮壓了孫悟空,徑回西方極樂世界。接引、準提正在八德池旁默坐,釋迦上前行禮。

接引不言不動,仿佛對外界發生的一切全無所覺。準提卻微微擡眼,看著釋迦,嘆道:“釋迦,你能修成阿摩羅識,諸般執著當早已放下,今日緣何又動無名。”

釋迦微微笑道:“性情所限,成就止此。”

準提道:“一念既動,便墜十世輪回。”

釋迦合十道:“是,弟子明白。”準提便不再說話。

佛門修煉,與道門不同,不吸靈氣,不煉法寶,不修金丹,不護色身,講求的唯有一樣,便是心境修為。所謂不沾貪嗔癡諸毒,不動執著心,皆是如此。

釋迦昔日是碧游弟子,封神一戰,闡截兩教結下深仇,廣成子曾持番天印打死多名截教門人。多寶道人本就是英銳慷慨的性情,如今雖然自道入佛,化釋迦牟尼文佛,修為深湛,到底不能真做到完全的無垢無想,見了廣成子和番天印,未免便動了嗔怒心。

釋迦合十深施一禮,退了下去。準提閉目默坐,不知過了多久,李承乾急匆匆闖進來。

“請師父救玉藻一救!”他跪倒在地。

準提微微嘆息,道:“玉藻元神已滅,我亦無法可施。”

李承乾原本心中還抱著一分渺茫希望,如今聽準提如此說,頓時全身如墜冰窟,“當真再無法可救麽。”他不甘心地問。

準提搖頭道:“她色身崩毀,元神潰滅,一點真靈早已散去,世間便從此再無玉藻此人。既無此人,如何救得?我雖然證得混元,終究也逆轉不得這天地法則。”

李承乾心如死灰,跌坐在地,半響無言。準提道:“斬三屍之法,以力證道,以一化三,本非正途。玉藻終究是女嬌化身,不能長存於此世間,亦是定數。承乾,你不必如此。”

李承乾素來尊敬準提,但聽了這句話卻覺得極為刺耳,抗聲道:“玉藻不是他人的化身!”一語說出,頓覺自己失禮,連忙道:“弟子無狀,請師父恕罪。”準提微微一笑,並不在意,道:“世事渺茫,流轉無定,你日後自知。”李承乾不解其意,但也不再多問,又道:“師父,悟空被壓在山下,望師父救他一救。”

準提道:“不可救他。”

李承乾驚詫道:“這是為何?弟子不明白。”

準提道:“你不知曉。昨日牛魔王等人與截教弟子在天庭作亂,大興風波。悟空和牛魔王是結拜兄弟,又在東勝神州為妖多年,縱然是我弟子,總也要給個交代。”

李承乾道:“牛魔王作亂,悟空並不知情,也不是同黨,有何罪責?師父既要保全他,將他帶回此地管教就是,何必用山鎮壓。師父知道悟空的脾性,壓在山下不能動彈,於他便是生不如死。還望師父大發慈悲,饒他一饒。”

準提道;“他道心未堅,兇性不斂,故此命中該有這一劫。承乾,你不必多說。”

李承乾再求,準提只是不應。李承乾無奈,暗想既然華山能被劈開,這五行山自然也能劈開,只是須得集齊十二位太乙金仙之力,這卻難了。剛才準提說牛魔王等人在天庭作亂,卻不知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思來想去,唯有且去一趟積雷山和獅駝國,看看羅剎公主與鵬魔王等人有何主意,再作打算。玉藻之仇也須要報,但自己一人不是帝鴻和烏巢的對手,此事又不能請師父出手,只怕還是得請妖族相助。盤算定了,便道:“既如此,弟子且先告退。”正欲退出,準提道:“你莫出去。”

李承乾一怔,準提道:“大劫已開,三界動蕩,你若攪合其中,必有殺身之禍。你且在此修煉,待這場大劫過去再說。”

李承乾道:“弟子尚有些俗務未了……”一語未畢,準提打斷道:“我知你要做何事,去不得。”李承乾微微皺眉,他無論前世今生,都曾位居人皇,君臨天下,本就是桀驁自負的性子。方才準提不肯救孫悟空,卻拿什麽“命中該有此一劫”來推脫,李承乾本就心中有些不快,如今又聽準提如此說,便道:“師父,悟空是我師弟,同門學藝多年。如今他有難,師父說是命中註定的劫數,不肯相救,弟子自然不敢強求;但弟子自去另想辦法,也是師兄弟應盡的情分,師父何必阻攔。”

準提嘆道:“你不救他,你與他皆生;你若救他,你與他皆死。天數註定,絕不差錯,承乾,莫要任性。”李承乾大笑道:“師父怎生也說這等迂腐不通的話。天數註定?這世上何來天數?若真有天數,師父也更不必阻我,阻我亦無益,左右都是註定了的。”準提微微搖頭,伸手一指,千萬道光華自指尖湧出,將李承乾包裹其中。

李承乾只覺一晃眼間,便置身於一個巨大的彩色空繭之內,周圍七彩光華閃耀,密密匝匝包裹,全無縫隙,卻是半透明的,隱隱綽綽能看到外面的人影。驚道:“師父這是何意?”準提道:“你且在此修煉。等這場劫數過了,自然放你出來。”李承乾有些惱怒,運起神通便要沖出,誰知這彩色空繭仿佛有靈覺一般。他方一運功,繭壁上便射出無數道細如發絲的光線來,五色繽紛,將自己牢牢封住,手足四肢都仿佛加上了萬斤枷鎖,動彈不得。他連連用力,就差現出金身法象來,束縛之力卻越來越大,幾乎綿綿無盡一般。

隔著半透明的彩壁,隱約能看見準提在八德池邊靜靜默坐。

李承乾自知掙脫不得,索性放棄,盤膝坐在其中。他力道一撤,頓時繭壁上射出的千萬道五彩絲線也都自行消失。準提顯然不欲傷他,只是將他困在此處,不讓他出去。

若論起來,此地倒確實是個靜心修行的好地方。西方極樂世界中,料想也無人打擾。只是李承乾哪裏靜得下心來,盤膝端坐,腦中便有無數畫面閃過。忽而想到當年第一次見到孫悟空的場景,忽而想到前世與女嬌並肩封印無支祁的場景,忽而想到在遼東認識玉藻的場景,忽而又想到前世為大禹時,在塗山相識女嬌的場景,交錯混雜,只覺頭腦都要炸開一般,混混沌沌中,陡然想起一件事來。

“我這一生,到底在做什麽?”

當時猴子在花果山苦思,也問過李承乾這個問題,李承乾不能回答,勉強說:“只想著能平平安安度過這次大劫。”

如今玉藻卻已經逝去。

事到如今,李承乾依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麽——但轉過頭來想,自己又已經做了什麽?若是換了別人來看,自己生在皇家,出世便被立為太子,後來雖有波折,終究也是身登大寶,君臨天下,又能娶到玉藻為妻,世間女子,能勝過玉藻的又有幾人——塵世榮華,也算都享盡了。

若論修道,自己身具四德之體,又得女媧補全五德之身,能拜教主聖人為師,數十年間修到太乙金仙,雖然不指望真能證得混元,但只要小心著意,要長生不死也應不是什麽難事。

如此看來,自己此生似乎完美無缺——至少在今天之前還是完美無缺。

只是……

只是這真的是自己的人生麽?

自己轉世到大唐皇室,便是女媧刻意安排;準提收自己為徒,乃是要自己大興佛門。東海中取軒轅劍,在遼東遇上玉藻,在長安又與玉藻重逢,釘頭七箭書咒殺李世民,下幽冥地府救父皇還陽,繼位稱帝,又禪位給女嬌——樁樁件件,哪一樣不是在他人計算之中,哪一樣不是他人預先安排。

若非如此,自己和女嬌如何會弄成兄妹?

縱然卸了皇位,避到東勝神州的花果山來,依舊也不是世外桃源。既然當日在浮屠山遇到的那個和尚就是烏巢,帝鴻化身之一,那麽他為何暗示鼓動自己去取軒轅劍?只怕也是有圖謀在其中了。

自己這一生,難道就只是他人的棋子麽?

他本就是偏激的性子,並非寬宏容讓之輩,一念既起,便如海潮一般滾滾不息,翻騰洶湧,胸中一股怒氣沖突激蕩,忍不住仰天厲聲長嘯,仿佛要將所有的怨怒郁積都發洩出來一般。

嘯聲方止,一點金光陡然自彩色空繭外疾撞進來。李承乾定睛一看,正是那軒轅劍。

這軒轅劍自從上次以血濺過,劍身一面便現出“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四句話,流光閃爍,熠熠生輝。另外一面卻依舊黯淡無光。

李承乾也曾暗自揣測,大約另外一面也有什麽蹊蹺,說不定也有什麽字。只是無論再濺多少血上去,軒轅劍卻都全無反應了,不知何故。

如今那黯淡的一面,卻隱隱有光華流動,仿佛是寫著幾個字。

李承乾伸手握起劍,正待仔細去看是什麽字。指尖剛剛碰觸到劍柄,陡然便覺一股陰寒之力自劍上湧來,剎那間流遍全身四肢百骸,匯聚靈臺。李承乾霍然擡眼,雙目中青光暴射,掌中長劍煞氣大盛,厲聲長嘯。

※※※

準提在八德池邊閉目默坐,聽得李承乾長嘯,微微一笑,並不理會。正要繼續禪定,陡然心緒一動,霍然睜目看時,便見一點金光以無可形容的速度自下界東方破空而來,沖進西方極樂世界,一閃念之間,便沒入了困入李承乾的彩繭之中。

準提心中一驚,正欲起身,猛然又聽得李承乾厲聲長嘯,其聲鋒銳刺耳,有如億萬冤魂同聲尖叫,便見那彩繭之中金光閃耀,疾速暴漲,自己以法力布下的禁制陡地化成紛紛碎片,散歸無形。緊接著看見李承乾手持長劍騰躍而起,矯夭如龍,連人帶劍化作千萬丈金芒轟然朝自己劈來。

準提微微皺眉,手虛虛一擡,掌中已經握住七寶妙樹,輕輕往上一格。只聽得驚天動地的一聲震響,七寶林簌簌風聲,八德池波濤忽起,一只金色鰲魚和一只黑色玄龜自碧浪中鳧起,擡頭倉皇張望,整個西方極樂世界都仿佛劇烈搖晃了一下,唯有接引在一旁依舊默坐,連衣角都未曾動彈半點。

一震之下,李承乾連人帶劍,翻翻滾滾,如流星急墜,劃破天際,直摔出西方極樂世界去了。

準提起身欲追,接引忽然道:“師弟,罷了。”

準提嘆息一聲,覆又坐下。接引徐徐道:“此子心胸偏狹,易走極端,只怕不能明了你一番苦心。”

準提搖頭道:“只沒想到他居然真能拿到軒轅劍……”

接引道:“氣度所限,格局註定,縱然能近於軒轅,終究不能成就軒轅,不必憂慮。”

準提道:“也只能希望如此。”又微微皺眉道:“方才我情急之下,出手失了分寸,只怕他周身經脈都給震斷了。”

接引道:“經脈既斷,神通便失,他正好潛心修行,避過此次大劫,亦無不好。”

準提道:“是。”兩人便默坐,再不說話。

※※※

長安城中已是華燈初上,皇宮中也早早點上燈籠。太平今日不知怎的,有些心緒不寧,命宮女焚上龍腦香,取過瑤琴來,玉指輕撥,緩緩奏起。

一曲撫畢,心緒略平,默默想了一想,又奏起另外一首曲子來。剛奏到一半,陡地音調拔高,“錚”的輕聲,琴弦已經斷了一根。太平皺眉,雙手按琴,對殿外道:“誰?”

一個人影緩緩走入,步伐似乎有些踉蹌,仿佛受了重傷一般。太平擡眼一看,驚呼出聲。

“文命!”

匆忙推開琴案,迎上前去,正要將他抱住,陡然臉上一陣蒼白,腳步停住,勉強笑了一笑,道:“哥哥。”

李承乾站直身軀,看著太平,臉上微微含笑。

“女嬌。”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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